曾玉萍
(肇慶學院 外國語學院, 廣東 肇慶 526061)
言語理解的認知語用
——從“被”說起
曾玉萍
(肇慶學院 外國語學院, 廣東 肇慶 526061)
語言與社會文化緊密相連。言語理解涉及認知和語用。該文從流行語“被”字詞出發,從認知語用的角度探討了這類詞語的理解。認為“被”字詞的理解涉及轉喻。指出認知及語用推理在言語理解中是相輔相成,互為補充的。
言語理解;認知;語用;“被”;轉喻
我們知道,語言與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語言是人類交際過程中用以傳達信息的物質載體,是人們邏輯思維的物質承擔者。語言是社會的產物,是一種復雜的社會現象。語言源于社會生活,隨社會生活的變化而變化,隨社會生活的發展而發展。人類社會生活的一切,都會反映在語言中。確切地說,特定時間和特定空間的特定社會中的一切都會反映到這個社會所使用的語言中。語言的一切變化都是在社會生活提供的一定條件下實現的,一切變化都是根據人們在表達和交際中的語言要求和語言所表達的諸種事物之間的聯系以及人們的聯想。言語交際是發生在人與人之間借助某種符合媒體傳遞和交流信息并產生相應行為的一種社會活動,其本質在于信息的傳遞與交流[1]。
近日一個新名詞“被××”在網絡里大為流行。如“被自殺”、“被就業”、“被小康”、“被捐款”、“被和諧”、“被自愿”、“被代表”、“被增長”、“被病死”等等。我們知道諸如“就業”“增長”“自殺”、“捐款”等不及物動詞的特性,也知道“和諧”、“小康”等形容詞的基本特性。這些極其不合語法規矩的新名詞或者說新概念的出現,當然有其深刻的社會原因。這不是本文所討論的。本文想探討一下這些語言現象在認知語用框架下是如何解讀的。
許多學者都曾對“被”字/句法進行過研究。有學者[2]把“被”字分析為動詞或次動詞。也有學者[3][4]把“領屬被動式”與那些主賓有領屬關系進行統一,把“被”字劃歸為一種功能性語類。還有學者[5]對“被”的句法地位及其隱現規律進行研究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關于“被”字的語類特征也有四種觀點:一是“被”字為介詞,具有抑制域外論元,吸收謂語動詞賦格能力的特征[6][7][8]。二是“被”字是一個類似英語被動句中附著在動詞上的屈折成分-en[9]。三是“被”字是一個帶小句的動詞[10][11][12]。四是“被”字是特殊動詞,是“一個輔助成分的助動詞”[7]、一個“很像《最簡方案》中提到的lightverb的次動詞[4]。一般認為,漢語的被動句有兩種,一種是以“被”等詞為標記的有標記被動句;另一種是無標記的被動句,包括施事出現的和施事不出現的?!氨弧钡母鼜V泛的作用可以從語篇的性質、話題選擇機制等角度考察。主題是話語談論的話題,是話語雙方關注的焦點。當施事難以成為話語雙方的關注的焦點,不具備作主題的條件時,話語的主題變為受事。漢語典型的被動式必須借助于“被”字,無論我們把它當作次動詞、助詞、介詞還是動詞,“被”本身就是表示被動。由主動句變為被動句,即受事和施事的移位一定是有原因的。移位的原因就是為了凸顯被動關系。Delancey[13]指出,施事性是一個典型范疇,在這個范疇中,人>有生物>無生物>抽象物。當受事為“人”時,且在語義上能與動詞構成施動關系時,加上“被”字可凸顯被動關系,說明受事、施事的施動、受動地位?!氨弧眲泳渫癸@受事是由于被施事的某種動作所作用而產生了某種影響。漢語的意義被動句很豐富。漢語動詞沒有形態變化,這為通過語境表達意義創造了條件。
(一)認知角度
一直以來理性主義主張理性是認識的唯一可靠源泉,認為人的一般觀念不是來自經驗,而是潛藏于人的心靈。人的認識對象是自然界的客觀性以及規律的客觀性。他們忽略了人類認知的一個重要方面,即在形成有意義的概念和推理的過程中,人類的生理構造、身體經驗以及豐富的想象力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人類所形成的概念是受制于人類感知及運動機能的特性,體現于圖式結構、心理意象、隱喻、轉喻等方面的人類心智的想象力在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認知者的語義知識不是直接來源于詞語內部或外部的語義對比關系,而是來源于認知者與詞語指代客體或事物之間相互作用的經驗。根據Heine,etal研究發現,人們總是用較為簡單具體的概念來指代較復雜抽象的概念。人們總是從自身及自身的行為出發,引申到外界事物,再引申到空間、時間、性質等。語義不是客觀的真值條件,而是與人的主觀認識及知識系統相關,是人類認知經驗的凝聚。認知語言學強調從體驗和認知的角度解釋語言的形成和運作機制,嘗試使用諸如互動體驗、范疇化、認知模型(ICM,ECM及心智空間)意象圖式、隱喻和轉喻、識解(圖形-背景、突顯等原則)等認知方式為語言各層面提供一個解釋。
現實與語言之間存在‘認知’這一中介,現實世界是通過人類的認知加工之后才與語言符號發生聯系的。人類通過認知加工在體驗的基礎上對現實世界進行范疇化。每一個概念與一個范疇相對應,同時形成意義,并固定在詞語之中。語言的范疇化和概念化是人類以語言作為工具認識世界的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方式。人類用語言來認識客觀世界時,以語言符號代替認知到的客體,然后將這些符號化的客體進行分類,即范疇化;同時還使處于某一范疇的認知客體具有一定的認知屬性,即概念化。范疇化與概念化了的外部世界就構成了人的認知世界。
王寅、嚴辰松[14]強調語言意義和形式的演變源于語言間的接觸,交際中說話者和聽話者的互動,形成創新用法,或產生對語言的誤解和誤用。在言語的理解過程中,大腦中的概念結構(隱喻/轉喻關系)會影響語境假設的形成,“概念結構”是事物之間本身的聯系內化為人們認識事物的認知框架,可在具體的語境中得以充實?!氨弧弊衷~語的理解是基于人的認知及語境推理。西北政法大學為了提高就業率,讓沒有就業的大學生與并不存在的企業簽訂一份子虛烏有的就業協議——自從這起“被就業”丑聞曝光后,“被”字就迅速在輿論中流行開來。沒有授權某個人代表自己去行使某種權利,那個人卻理直氣壯地宣稱代表自己,這是“被代表”。“被就業”、“被捐款”、“被統計”、“被代表”、“被自愿”等詞語的出現,從社會的角度來看,是體現了弱者的無奈?!氨弧弊值某霈F,說明行為的主體是實施者,突出受事是由于被施事的某種動作所作用而產生了某種影響。但實施者卻不知道已然發生的行為。從認知的角度來看,人們在形成有意義的概念和推理的過程中,其生理構造、感知以及豐富的想象力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人們的語義知識來源于認知者與詞語指代客體或事物之間相互作用的經驗。一個新的語言信息,一般都源于個人的創造,有時只是根據語境即興而發,由于有用,得到更多人的認可,被大眾所接受,就使這個用法有了普遍性。言語交際的社會性決定了語言交際是一種社會心理互動。言語交際中的互動是發生在交際內的一種無形對話,是話語產生時的一種心理過程。人們在聽到“被”字詞時,盡管句法不正確,但通過說話人的言語行為,聽話人可以利用自己的詞匯信息、百科知識、邏輯推理等獲取了說話人意圖表達的意義。
對當今流行的“被”字語詞的理解實際也涉及到對轉喻的理解。所謂轉喻,就是類的轉換,轉喻的運用首先必須基于人們對事物的一般分類的約定俗成認識的基礎上[15]?!邦悇e是人類認知的工具。學習和利用類別是一種最基本、最普遍的認知形式”[16]P84。轉喻的源域與目標域之間不是簡單的替代,而是一種認知操作的過程。轉喻的運作機制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認知域內的成分突顯。根據Lakoff[17]的觀點,轉喻是人類為了指稱某種事物而采取的簡約形式,而在語言實踐中是否被認可取決于事物之間的經驗聯系。Langacker[18]認為轉喻的實質在于心理上通過一個概念實體把握另一個概念實體。從符號學角度出發,Al-Sharafi[19]把轉喻釋義為是詞、概念或物體由于互為鄰近或互為因果而相互代替的心理表征過程。Radden&Kêvecses[20]給轉喻下了一個廣為學界認可的定義:轉喻是發生在同一認知模型中的認知操作過程,其中一個概念實體為另一個概念實體提供心理通道(mentalaccess)。轉喻不只是語言表達的飾物,它更是一種無處不在的認知機制,影響著人們的思維和行動。
在日常生活中,人們普遍傾向于用事物易理解、易感知的方面去替代整個事物或事物的其他方面。規約度高的常規轉喻可以為我們的認知和交際提供便捷的心理可及性。常規轉喻如果被一個言語團體集體使用,就有可能發生語義轉移,進而產生被固定在語言和認知層面。認知語言學認為轉喻不僅是詞與詞、概念與概念之間的替代,更是事物符號化的過程。用轉喻的方式對人、事物進行概念化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認知能力,是我們進行推理和判斷的基礎。日常語言充斥著轉喻。“突顯的部分代全部”已成為我們的思維定勢,幫助我們經濟簡約地把握和認識世界?!氨弧弊衷~語的出現體現了這一點,即“被”字詞語突顯的是其后所代表的整個事件?!氨弧痹~組的理解一方面可以顯示說話人沒有更好的方式來表達,另一方面也體現了認知處理的經濟性。轉喻重復使用后,說話人和聽話人雙方不需要首先處理話語所描述的字面意義。聽話人不需要額外投入處理努力。轉喻是認知域之間的概念激活和映現,保證其獲得相關解釋的條件是來源域和目標域之間的概念聯系,即由我們內在起作用的認知操作提供了一系列可待選擇的不明晰的意義。
當今社會“X門”詞語的出現也體現了修辭結構的空間轉喻,即由原來的“WatergateScandal”逐漸被“Watergate”所取代,從而實現了事件發生地點同事件本身二者之間的轉喻。類似的轉喻在現實生活俯拾皆是。如手機沒電了或車沒油了。又如球迷們打出的標語:“魯(山東魯能隊)治申(上海申花隊)”、“今天申花不吃面,吃面就吃打魯面?!鄙钪械霓D喻隨處可見。
(二)語用角度
語用學中的關聯理論認為,語言交際是一個涉及信息意圖和交際意圖的明示-推理過程。語言交際是在關聯原則的支配下按照一定的推理思維規律進行的認知活動。從說話人的角度來說,交際是一個明示過程,即說話人把信息意圖明白地展示出來;從聽話人的角度來說,交際是一個推理過程,即聽話人根據說話人的明示行為,利用其詞匯信息、百科知識、邏輯推理等獲取說話人意圖表達的意義。語用推理是語境基礎上的推理,所謂語境,是指人們在交際過程中,在理解某一特定的交際話語時雙方都相互明白的認知環境。語境是闡釋語言理解的基礎。人類社會大部分的推理的最基本的形式依賴于空間關系和身體部位,它們為我們日常的推理提供了認知基礎。含意不取決于句子的命題內容,而依賴一定的語境條件,推理是獲取隱含意義的主要方式,它就是根據語言手段或非語言語境去獲取有關話語內容的邏輯結論。在特定語境條件下,聽話人需要形成一定的假設才能理解說話人的意圖,一方面形成假設的過程是人們推理的過程,也就是一個依賴語境因素的認知過程,另一方面語境必須結合交際事件的社交因素。同一個話語在不同的語境條件下可能隱含不同的信息,它們顯然不是語言形式直接編碼的信息,必須依賴語境條件。語言的理解必須訴諸于語境的作用。認知語境標準作用于各種百科知識。它也能為新穎轉喻的理解提供解釋框架。研究認知語境的關聯理論為意義的不同等級提供了解釋,最終形成對非直意句的合乎語境的解釋。關聯性是一個依賴認知語境的概念,認知語境被看作一個心理建構體,由一系列假設構成,理解話語的過程就是語境假設與新信息之間所作的推理過程,語境假設的選擇、調整與證實始終受關聯原則的支配。在 Sperber&Wilson[21]看來,話語理解是一種認知行為,該行為的目的是為了取得認知效果,但同時又要求人們要有效地分配有限的注意力和推理資源,也就是說人類認知往往力求最少的付出,獲取最大的認知效果。
我們認為,言語是認知機制和語言及非語言知識動態結合而產生的,正如所Gibbs[22]P10提出的“動態系統論”,人類的多種有意義的行為都是通過身體、經驗和環境的相互作用而產生的,具體體現在感知、意識、推理和交際等方面。言語交際的過程是一個意圖表達和辨別的過程。在一切言語產生過程中,說話人的意向在語言形式的選擇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要充分理解說話人所想表達的意義,聽話人需要客觀理解說話人對語言形式的選擇,并把這一形式與其它同一意義的可選擇的形式加以比較,這樣才能更深刻的理解說話人的話語意義。
從語用的角度來看,交際是一個推理過程。語用推理是語境基礎上的推理。言語的理解是根據語言語境或非語言語境去獲取有關話語內容的。“被”詞語的出現,是在語用環境中的人為拼接,把語義關聯、邏輯關聯的不合理轉化為修辭關聯的合理。
最近讀覃彪喜的書《讀大學,究竟讀什么》[23],其中談到大學的邏輯,他說:“讀大學”,這是一個典型的動賓結構短語,“讀”是動詞,“大學”是賓語??墒?。“大學”如何能夠作為“讀”的對象呢?在人們的印象中,大學就是一個由老師,學生,圖書館,教學樓,體育場,學生宿舍等元素構成的一個集合??墒?,這些元素都不能作為“讀”的對象。那么什么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讀大學”呢”?
語言反映的是人的思維特點。上面所舉的語言現象,看似無理,實際是由于言者所站的角度不同造成的貌似無邏輯性但卻能讓聽讀者理解的語言現象。
人類對諸事物的認知是多維的,同時也是語境化的。在實際的語言使用過程中,人們往往會從實際需要出發,對客觀對象進行語言描述時作出不同的心理投射。本文從認知語用的角度探討了“被’字詞的理解,意在說明在言語理解的過程中,認知和語用是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它們都強調認知主體在認知中的決定作用。它們之間不同的是,語用學根據具體語境(物理語境)進行邏輯推理,而認知語言學根據心理語境進行分析。語用推理的目的在于找到發話者發話的動因(真實意圖),而認知語言學分析的目的在于對話語的成因和心理活動過程作出解釋,同時在交際中,受話者也根據自己的心理語境(心智、經驗和認知能力)對話語作出解釋。在交際過程中,交際雙方既是發話者又是受話者,即既是表達者又是認知者,而且他們之間的互動又會產生新的語境和新的意義。語用和認知互為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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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王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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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3-2219(2011)01-0186-04
2010-10-13
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十一五”規劃項目(項目編號08GK-04)。
曾玉萍(1968-),女,四川金堂人,副教授,碩士,主要研究方向為應用語言學與英語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