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飛戰
(湖南科技學院 美術系,湖南 永州 425100)
永州南部地區的石神崇拜
周飛戰
(湖南科技學院 美術系,湖南 永州 425100)
石神崇拜是自然崇拜的一個支系,也是世界各民族歷史上普遍存在過的一種宗教形式。永州南部地區的先民自古以來認為石神主宰著人間的禍福,掌管蒼生的命運,它能祛災納福、祈吉驅邪、祈雨化水、添丁增子,因而世代頂禮膜拜,成為一種民間習俗。石神崇拜作為一種民俗文化現象,在社會學界、宗教學界及民俗學界均具有極高的學術研究價值。
萬物有靈;石神崇拜;習俗
在我國古代,生產力水平普遍不高,原始初民對大自然認識水平低下,無法作出科學的解釋,只好歸結為不可知的神靈。他們相信有一種神的意志在主宰著大自然,是神的意志賦予了大自然萬事萬物的神秘與能量,于是,便出現了自然崇拜現象。自然崇拜是世界各民族歷史上普遍存在過的一種宗教形式。它始自原始時代,而延續至今。自然崇拜的對象是神靈化的自然現象、自然力和自然物,即神靈化的天、地、日、月、星、雷、雨、風、云、虹、山、石、水、火等。他們認為大自然界中的萬事萬物,包括有生命的和無生命的,都是有靈魂的,即所謂的“萬物有靈”。正如《禮記·祭法》所說:“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
“萬物有靈”是原始的巫教的文化觀念之一,也是永州南部地區先民的精神支柱。在這種觀念的支配下,遠古的南蠻人在描述或解釋自然現象,表達自己的理想和愿望時,便把自然和自然現象神化成具體而有生命的超自然的神。自然神是原始巫教神靈世界的上層,如天神、太陽神、月亮神、星星神、風神、雨神、山神、石神、土地神等,他們在冥冥之中主宰著人間的禍福,掌管蒼生的命運,具有生殺予奪的至高權威[1]。石神當屬自然神,是巫教神祗的主宰神。
在遠古時代“神”與“人”的距離不是很大,有時甚至可以為零距離,“人神同位”、“神人雜糅”。如果沒有“神”的存在,人是無法生存下去的。所以說人類總是在不斷地造神,又不斷地敬神,就像人類自身不斷繁衍下去一樣。“神”自然是人類生存的物質依托,自然神對人類日常生活有著直接利害關系。人類一方面要向自然索取,通過采集、漁獵、農耕、取暖以圖生存;另一方面又要向自然屈服,面對強大而殘酷的自然力量無法抵御,又不能做出科學論斷,只有通過假想、虛擬和祈求等方式來獲得自然的恩賜,這樣就產生了古代神話,出現了許許多多的自然神,包括石神。
永州南部地區主要包括江永、江華、道縣、寧遠四個縣區,這里昔為南蠻之地,自古以來,盛行原始巫教,據《道州志》記載,此地“信巫好鬼,俗多淫祀”。當人生病時,求神不求醫,每請巫婆,吹角念咒,沖鑼送鬼,拜神保福,“愈則歸功于巫,不愈則委咎于命”。這里的人們認為,石神常年為他們鎮守著村寨,看護著家門,保佑全村人平安幸福。石神崇拜在他們的生活習俗當中自然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江永的勾藍瑤于洪武年間建造了“崩山廟”。據說,瑤族祖先開始入住此地時,這里林深人稀,晝夜常有石頭從山上滾下,令人膽顫心驚。從山上滾下石頭,本是風化、塌方等自然現象,然而古人無法做出科學解釋,疑是鬼神所為。因此,決定要修筑“崩山廟”,祭祀山神,以便鎮住妖邪,遏止石頭下落,確保民房無損,人畜太平。后來勾藍瑤又陸續修建了好幾座“崩山廟”,其中,“大廟崩山廟”中有一巨石,被當做石神加以供奉。每年九月,他們敬獻牛頭、手擊長鼓以祭山神與石神,熱鬧無比。此后,據說再也沒有石頭從山上滾下來了,人們出入平安,逢兇化吉。
流行于江永松柏鄉、黃家嶺鄉兩個瑤族聚居區的儺戲“耍五岳”(又稱“耍旗頭”、“耍判官”),它源于對山神崇拜的一種祭祀文化,而山神崇拜往往與石神崇拜緊密相聯。耍五岳一般是農歷正月初二開壇,由巫師率領眾弟子迎接五岳神進祠堂,確保山里人家太平無事,不受高山墜石、深林野獸的侵害。
在江永上江圩有許多關于花山廟的傳說。據1931年由和濟印刷公司印、曾繼梧編的《湖南各縣調查筆記·花山》(上冊)記述:“花山,在層山嶺之麓,石玲瓏若花然。相傳唐時,譚姓姊妹學佛修真,入山采藥,相與坐化于此,土人于山頂立廟祀之。石既羅列有致,加以崇林美蔭,磴道緣石罅以出,升降忘勞。每歲五月,各鄉婦女焚香膜拜,持歌扇同聲歌唱以追悼之。”譚氏姊妹不僅會做女紅,還精通醫術,并扶危濟困,深得民心。人稱姊妹倆是觀音在世,病者福星,享譽湘桂。隨著父母與日衰老,采藥的重擔便落在她們姊妹倆肩上。某日,姊妹倆背上背簍,上花山采藥,六七天過去了,姊妹還未歸來,族人心急如焚,結隊上山尋找,不見蹤影。只見兩尊如花似玉的美人石和藥簍刀具,眾人皆赫然,信為兩姊妹的化身,當即伏地叩首膜拜。后來有人特將這兩尊美人石建造了一座廟宇,當做石神加以祭拜。據說拜石神可以治病,因此,當這里的人們人生病時,多求神而不求醫。每請巫婆,吹角念咒,燒香祈禱,沖鑼送鬼,拜神保福,“愈則歸功于巫,不愈則委咎于命”。長之以往,拜者如云。
江永千家洞平石巖口有個石童子,有三丈三尺之高,有八人連手環抱之粗,五百年來為人祭拜。據千家洞古本書云:“叫得神靈,打起長鼓(鼓),吹起蘆笛,打鑼打三聲,振動銅鈴,打起沙板,請起前世四十八位師公,立位平王,是你親子孫到。石巖自開神自應,神家銅炷件新。一年四季慶祝你,隨在兒孫身過行”。它真實地紀錄了巨石祭拜的宏大場面[2]。相傳石神能使不育者添丁增子,能使有孕者多子多福。
江永桃川有座石窟女寺,被當地人稱為雄山寺。石窟女寺鑿窟造像10余窟,達100余座造像。信士捐贈的石雕像有四座,均為清代造像,石刻構件有雕花香爐三個,柱礎4個,有銘文記載2個。摩崖石刻兩方:一方是落款建炎二年(1128)的《重修石佛雄山寺碑記》。女寺分前后兩殿,整個遺址面積162.3平方米,其中天井卵石路面18.2平方米[3]。據說此石窟女寺的開鑿與道教、石神崇拜有關。
江華浪石寺位于縣城南郊。相傳建于唐天寶元年(724)宋朝蔣永雄在此辟谷好道,坐石化去,其身不壞,明朝時此寺毀于兵火。曾有人念此石之神奇,便燒香膜拜,求得仙體。浪石寺旁有一條小溪,溪水經石拱橋下流入瀟水。溪內另有一股清泉從石縫中涌出,泉水晶瑩透澈,暴雨不濁,溪泉相連而涇渭分明,四周古木成蔭,環境幽雅,更名為“浪石清流”。根據此地風水以及石神司水的自然崇拜觀念,有人曾在井邊焚香祭拜,但愿石神積水取之不盡,泉水清流源源不絕。井水可飲,又能灌溉農田,對于當地居民來說,這口泉水真是綿延世澤的聚寶盆。泉水現被當地百姓筑圍成石井。石井涼風習習,令人心清神爽,是理想的避暑納涼所在。
道縣鬼崽嶺的古代石俑雕刻,與石神、神靈崇拜有關。在石雕群的西北方,立有一塊石碑,此碑刻于光緒二十九年(1903)當地貢生徐詠、陳振生撰書的《游櫟頭水源壇神記》,敘述鬼崽嶺石像,碑文雖然飽經風雨剝蝕,但上面的文字仍然依稀可讀:“惟天地有奇氣,故有奇人,有奇事,而土石亦聞出而顯其奇。田廣洞之水源,名櫟頭。林木陰翳,蒙蔽天日,夏月坐之,可以攄暑。有奇石自土中出,俱類人形,高者不滿三尺,小者若在數寸,千形萬狀,無可勝紀。或曰:此陰兵也。夜從山下經過,聞雞鳴而化石。故有全身者,有半身者,有只露眉目者,而最奇者在樹上。余始見而嘆其數之奇焉。倘雞不鳴而盡出,將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必有奇功可見,何至抑困若此!然相傳能祠福人生死,久出云降雨,利濟乎人,故至香火甚盛。則數思,奇而未奇,而轉喜其遇之奇……今觀此石,嘆為神奇……”正因為這些奇形怪狀石頭具有神功,“能祠福人生死,久出云降雨,利濟乎人”,因而每逢干旱之年,人們來這里拜石求雨,香火甚盛。
在寧遠九嶷山,據《徐霞客游記·粵西游日記一》載,九嶷山“上有豎石如觀音,有伏石如蝦蟆,土人呼為‘蟆拐拜觀音’”。文中觀音即觀世音菩薩(《永州瑤族》93頁)。觀音神石,普度眾生,施福人間,能保一方平安。
崇拜石神主要是為了祛災納福、祈吉驅邪,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生兒育女,人丁興旺。但石神崇拜觀念錯綜復雜,具體內容各地有所不同。其中有三種基本的觀念影響較大,一是司雨水,二祛災納福,三是主生育。
(一)石神司雨水
石神司雨水觀念見諸神話傳說,也反映在祈雨儀式中。山泉從石穴中涌出,是常見的自然景觀。古人不知泉水何以源源不絕,只能從神秘的幻想中尋求答案,以為冥冥之中有石神的主宰,石神積蓄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雨水。因而石成了古人祈雨化水的對象。對農業社會的人們來說,適量的雨水能帶來風調雨順,五谷豐登。道縣鬼崽嶺下,有一方幾分水面池塘,塘中有不少泉眼,如對著水塘大喊,泉水就會噴涌而出,并冒出一連串氣泡,聲音越大,氣泡也就越多。人們稱此池塘為鬼崽井,此井與鬼崽嶺的石神崇拜不無關系。當地先民認為鬼崽井大雨不溢,大旱不涸,是因為鬼崽嶺的眾石神的恩賜與庇護。鬼崽井實為典型的南方珍珠泉,是田廣洞村的水源地,平均流量13.6升/秒,可供周圍二千多畝土地灌溉和人畜飲用。
(二)祛災納福
永州的百姓認為巨石與人的生老病死、禍福兇吉有關。如果有一巨石突然從山上滾下,它將會給山腳下的村子帶來不祥的預兆,可能會有一戶人家發生災難,或者是有一位老人將會離開人世間。如果山中之巨石紋絲不動,山腳下的村子會長治久安,永保平安。寧遠九嶷山的天然神石“蟆拐拜觀音”與人的生老病死、禍福兇吉有關。石神還可消災免疾,保護孩子不受病魔侵擾﹐使家人健康幸福。故父母常帶孩子祭石防病。祭祀石神還可使孩子爬山上樹,不會摔下,平安無事。
在廣東潮州,有一種送香船中投石的儀式,意義是利用石的祈吉、驅邪功能來驅逐、趕走不祥災疫;“投石”動作的儀式意義除了是利用石的祈吉、驅邪功能外,同時還是為了接觸水,沾上水的驅邪搖旗攘災功能。石能化水,水有吉祥之意,以吉祥物來制兇、鎮邪是古人常用的方法,所以石神也就具有了驅邪的功能。除此以外。在云南景東縣太忠地區彝族認為石神是防盜神,可防止家中的財產被偷盜,田地的莊稼不會丟失。[4]
(三)石神主生育
永州南部有的百姓認為石神主生育,祭祀石神是為了求子。江永千家洞平石巖口有個石童子,五百年來這所以為人祭拜,是因為石神主生育,祭祀石神可得“虎子”。這與云南峨山地區的石神崇拜目的有些相似。峨山地區每家樓上都有一個崇奉石神的臺龕,上供石頭一塊,旁邊插三叉的松枝一根,祈求人丁興旺。峨山縣太和等地彝族認為石神主生育,祭祀石神能使人們添丁增子,香火不斷,因而大加祭拜。
石神崇拜,涵蓋了原始宗教、祭祀、民族及民俗文化的內容,亦與山神、巖霄等崇拜的關系緊密相聯。由于石神崇拜歷史久遠,時間跨度較大且無文字記載,大部分資料只是憑民間口碑、民間習俗流傳,許可多遺址都已毀滅,無證可考。但石神崇拜作為一種民俗文化現象,在社會學界、宗教學界及民俗學界均具有極高的學術研究價值,其神秘的面紗值得我們去揭曉。
[1]易先根.永州道縣鬼仔嶺巫教祭祀遺址考[J].湖南科技學院學報,2007,(2):73.
[2]千家洞古本書[A]瑤族《過山榜》選編[C].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112.
[3]李先志,何義榮,莫勝.女書故鄉發現千年石窟女寺[N].永州日報,2009-02-14.
[4]彝族宗教[EB/OL].http://baike.baidu.com/view/900596.htm.
(責任編校:周 欣)
K892
A
1673-2219(2011)01-0067-02
2010―08―27
周飛戰(1970-),男,湖南永州人,湖南科技學院美術系副教授,研究方向為中國畫與永州本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