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廣華
(湘潭大學 哲學與歷史文化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柳宗元“統合儒釋”思想再探
袁廣華
(湘潭大學 哲學與歷史文化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柳宗元“統合儒釋”思想不僅是學界所提及的“孝道”“性善”“禮律”等內容。事實上,柳氏“統合儒釋”的思想內涵非常豐富,佛家的主張與《易》《論語》相合之處很多,如“變易”“博愛”“淡泊”“包容”“民本”等。儒釋相合的思想散見于柳氏文集中,細碎零散尚未形成體系,柳氏“統合儒釋”思想有待進一步研讀、探討、發現。
柳宗元;統合儒釋;思想
在社會大環境方面,唐代是政治開明、經濟發展、文化繁榮的時代,也是佛教發展的鼎盛時代。唐朝統治者除武宗外,幾乎個個倡佛。高祖李淵認為“(佛教)弘宣勝業,修植善根”“志思利益,情在護持。”(《舊唐書》卷一《高祖紀》)太宗李世民認為:“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資治通鑒》卷一百九十八)武則天出于政治需要更是大力倡佛,她當政期間佛教勢力得到膨脹性發展。唐代經濟的繁榮為佛教的大發展提供了豐厚的物質基礎。為了在中土扎根發展,此時的佛教已逐步完成對自身的改造,增加了孝道等內容如僧侶要拜君王、拜父母。唐代士人、百姓在帝王崇佛的大環境下有很多人信佛,如王維、白居易、劉禹錫等。在生活小圈子里,柳宗元的母親盧氏篤信佛教,這對他產生了重要影響。他說:“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積三十年。”(《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可見其母對柳氏影響之早之深。柳氏的岳父楊憑信佛,柳氏“二十年來萬事同”的同僚兼摯友劉禹錫信佛。生活周圍的這些人對柳氏佛教信仰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在生活經歷上,“永貞革新”失敗,柳宗元仕途嚴重受挫,被貶官永州。為了尋求精神安慰,柳氏逐漸接近佛教。另外,有很多僧人文化修養極高,他們精通儒學,出入經史,柳氏和這些僧人在精神文化層面有很多共同語言。再加上佛教經義高深極富哲學思辨色彩,它對哲學造詣極高且富余暇的柳宗元來說有著強烈的吸引力。所有這些都強烈的促使柳氏崇佛。
柳宗元“統合儒釋”思想內涵豐富,它包括很多內容,其中較典型的三個方面為:倫理方面,儒佛兩家都講究孝道;人性論方面,儒佛都主張“性善”說;禮律方面,佛家之“律”與儒家之“禮”對人都具教化作用。
(一)佛家講究“孝”與儒家的孝道觀相合
印度佛教本來是不講孝道的,不拜父母,這與中國的傳統孝道觀差別極大,儒學家特別反對佛教這一點。因為它直接破壞了維護封建制度的君臣、父子、夫妻關系。韓愈指出:“(佛教)滅其天常,子焉不父其父,臣焉不君其君,民焉不事其事。”(《原道》)在這一點上,柳宗元也說:“髡而緇,無夫婦父子,不為耕農蠶桑而活乎人。若是,雖吾亦不樂也。”韓柳都清楚的認識到否定封建倫理綱常、不事田產,就會危及封建統治的政治與經濟基礎,這是根本不能容忍的。為了向中土發展,佛教就吸收儒家的傳統思想進行自我改造以適應中土人的倫理意識。佛教經書就逐漸增加了《大報恩》《父母恩重經》等宣揚孝道的內容,“目連救母”就是佛家宣揚孝道的典型例證。柳氏在《送元暠師序》中說:“今元暠衣粗而食菲,病心而墨貌,以其先人之葬未返其土,無族屬以移其哀……釋之書有《大報恩》十篇,咸言由孝而極其業……于元暠師,吾見其不違且與儒合也。”柳氏贊揚僧人元暠是“資其儒,故不敢忘其孝”的有道高僧,肯定由孝道而修成正果的僧人。柳氏在《送僧濬歸淮南覲省序》中又說:“金仙氏之道,蓋本于孝敬而后積以重德,歸于空無。”他就把孝敬認作佛教之本,并把孝敬與佛家的“性空”觀統合起來了。
(二)佛家的佛性清凈論與儒家的性善論相一致
佛教禪宗有“明心見性”、天臺宗有“無情有性”之說,兩宗主張眾生都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這與儒家的“人性善”的思想相一致。《禮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慧能說:“人性本自清凈。”《壇經》又說:“佛性常清靜。”可見儒釋兩家在人性問題上看法基本相同。柳氏贊美禪宗的心性論,他闡發慧能的思想說:“自有生物,則好斗奪相賊殺,喪其本實,誖乖淫流,莫克返于初。孔子無大位,沒以余言持世,更楊、墨、黃、老益雜,其術分裂,而吾浮屠之說后出,推離還源,合所謂生而靜者……其(慧能)教人始以性善,終以性善,不假耘鋤,本其靜矣。”在柳氏看來其他諸子各家都沒有與儒家性善論相合的,只有佛家的“佛性常清靜”理論與儒家的“人性善”論相一致,所以他很贊同佛家這一點。
(三)佛家戒律與儒家之禮教化作用相同
《論語?述而》曰:“博于文,約之以禮。” 《論語?泰伯》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絞。”《論語 顏淵》曰:“克己復禮為仁。”儒家經典很重視禮義教化,突出“禮”在教化中的重要作用。柳氏認為,言禪不能離開經論,經論是佛之言。他說:“法之至莫高乎《般若》,經之大莫極乎《涅槃》。世之上士,將欲由是以入者,非取乎經論則悖矣。”(《送琛上人南游序》)柳氏又說:“儒以禮立仁義,無之則壞;佛以律持定慧,去之則喪。是故,離禮于仁義者不可與言儒,異律于定慧者不可與言佛。”(《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他把儒家的禮義與佛家的戒律等同起來,認為二者在持世方面作用是相同的,因而他把二者統合起來。
除了以上三個方面,柳氏“統合儒釋”思想還包括眾多內容,柳氏沒有歸納總結,這種思想只是散見于其文集中。柳氏明確提及的儒釋思想契合點只是其厚積薄發的思想的冰山一角,所以我們只能披沙煉金一一去發現、總結。柳宗元曰:“浮屠誠有不可斥者,往往與《易》《論語》合,誠樂之,其于性情奭然,不與孔子異道。吾之所取者與《易》《論語》合,雖圣人復生不可得而斥也。”(《送僧浩初序》)應當指出,對于“浮屠……與《易》《論語》合”的思想,我們不能把目光僅僅局限在《易》《論語》兩本書內,此處的“《易》《論語》”應包括儒家所有經典。儒釋思想契合點還包括變易、博愛、淡泊、包容、民本等眾多內容。
(一)變易思想
《易》的思想精髓就是“變化”“變易”。《易》經認為宇宙萬物都處在變化之中,事物都是新舊交替、變化無窮的,世界就是一個動態的平衡體。《周易》曰:“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四時變化而能久成。”是說天地之道是恒久而不停止的,春夏秋冬不斷變化,萬物才能生成。《周易》曰:“動而以順行……反復其道……天地行也。”是說循環運動是符合規律的,循環往復是天道的規律。《周易》曰:“天地革而四時成……順乎天而應乎人。”天地變革而四時形成,這是順應上天又符合人愿的。佛教的基本理論講“法輪運轉”“諸行無常”,認為世間萬類皆因緣和合而生,一切事物都是剎那間生滅,處于流轉變化之中,變化無常。顯然,佛家“諸行無常”的思想與《易》的運動變化思想是不謀而合的。柳氏對“易”的領悟頗深,他們進行的“永貞革新”就體現了“易”的精神,他以“變易”的思想為指導,又以“變易”為手段力改前朝弊政,實施變革,除舊布新,造福于民。二者在柳宗元身上完成了鏈接。
(二)博愛、濟世思想
《論語》講“仁”即“愛人”之意,并以“仁”為中心建立了一個思想體系。《論語?雍也》:“君子周急不濟富……與之粟九百……以與爾鄰里鄉黨乎!”它宣揚了濟貧,以糧食濟鄉鄰的博愛思想。《論語?雍也》:“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濟眾……何事于仁,必也圣乎。”是說廣泛的施人以恩德并幫助民眾渡過難關,這樣不僅是仁德之人,一定是圣人了。《論語?衛靈公》:“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是要人為仁而獻身。孟子有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宣揚了大濟蒼生之念。《周易?畜》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是說有了誠心還不斷加強,不愿一人獨富,要帶眾人同富。佛家有“普渡眾生”“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之語,大乘佛教宣揚“自渡渡人”思想。佛教要求不殺生,眾善奉行,愛惜一切生靈。柳氏稱贊慧能曰“允克光于有仁”“師以仁傳,公以仁理”,這里他贊譽了慧能的濟世仁德思想。柳氏贊藥人宋清“(貧病)雖不持錢者,皆與善藥,積券如山,未嘗詣取值”“歲終,度不能報,輒焚券”,他贊揚了宋清救死扶傷不圖報酬的濟世思想。這樣,佛家的“愛惜生靈”“普渡眾生”思想與儒家的博愛、大濟蒼生思想是極為吻合的,柳氏慧眼識珠發現了這一點。
(三)樸素淡泊、安貧樂道思想
儒家倡導淡泊思想,要求人們以平常心對待名利,安貧樂道。《論語?公冶長》:“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子文多次做楚國宰相又多次被罷免,他都不喜不怒,以平常心待之。《論語·里仁》:“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論語·雍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它要求志士不能以生活條件差為恥,贊美了顏回的樸素。《論語·述而》:“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這里贊美了一種安貧樂道的精神。《論語·衛靈公》:“君子固窮。”《周易·乾》:“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淡泊、安貧樂道在儒家看來是一種高尚的美德,更是一種人生境界,這是儒家所積極倡導的。柳宗元贊美浩初和尚曰:“閑其性、安其情、泊焉而無求……而逐逐然印組為務以相軋者,其亦遠矣。”(《送僧浩初序》)他又贊美僧人“不愛官、不爭能,樂山水而嗜閑安者為多”柳氏贊云峰和尚曰:“行峻而周,道廣而不尤,功高而不有。”(《南岳云峰和尚塔銘》)浩初和尚的淡泊無求,云峰和尚的功高不居,他們境界高遠,遠超孜孜以求仕者。原始佛教視富貴如浮云,目權位如糞土,在經歷過官場風波、險惡仕途的柳宗元看來,佛家的淡泊精神高雅而穩妥。這方面佛家又與儒家安貧樂道的思想有著驚人的一致性。
(四)博大多容思想
佛教博大多容,佛家“大千世界”涵蓋天地,囊括一切。彌勒佛就是“大肚能容”的典型形象。柳氏在《送玄舉歸幽泉寺序》中說:“佛之道,大而多容,凡有志乎物外而恥制于世者,則思入焉。”他指出佛道寬宏,兼蓄并包,各色人等皆可皈依佛祖,那些志向高潔不堪蒙受世塵,不甘為世俗政權所制者更是喜歸佛門。柳氏在《送方及師序》中說:“代之游民,學文章不能秀發者,則假浮屠之形以為高;其學浮屠不能愿慤者,則又托文章之流以為放。以故,為文章浮屠率皆縱誕亂雜,世亦寬而不誅。”佛來者不拒的寬博胸懷使人生敬,正如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一樣,也正因有如此寬廣的胸懷,佛才擁有此眾多的信徒,才能成就佛的盛德。《周易》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是說坤陰之氣極其崇高,萬物靠它而生;大地宏厚,承載萬物;仁德無邊,宏闊廣大,各種事物都因它而繁盛。《周易》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是說地勢溫厚宏博,君子要以這種博大的仁德承載萬物,施恩于萬物。清華校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的后半句即取此意。佛儒兩家都倡導博大能容,都主張寬厚包容、蘊含萬物,這種思想是一致的。
(五)重民、民本思想
釋迦牟尼創立佛教,其目的就是要拯救世人,讓人們擺脫現世的痛苦。佛教以拯救世人為根本,這種精神體現了對民生的關注,這是一種民本精神。釋氏創立佛教另一重要目的就是反對婆羅門教的四姓不平等制度。婆羅門教宣稱婆羅門是第一種姓,是貴種,理所當然的要位居其它種姓之上,屬特權階層。該教把第三級吠舍即農民、牧人、手工業者和第四級首陀羅即奴隸、雜工、仆役當作“賤民”,“賤民”受壓迫和奴役。佛教宣揚“四姓平等”說,佛祖釋迦牟尼認為不管是哪一個階層,不論任何職業和種姓,都是根據自身業報來決定其生死輪回,每個信仰者都可通過自身努力修持而獲得超度。它打破了人種優劣論,給下層勞動人民以應有的尊重,有較強的平等和重民意識。儒家向來就有民本思想,《荀子?王道》曰:“君,舟也;民,水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荀子展示了一種民本思想,認為民力不可輕。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倡導一種民貴君輕思想,有明顯的尊民、重民意識。柳宗元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職乎?蓋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庸乎吏,使司平于我也。”(《送薛存義之任序》)柳氏認為官為民之役,官是老百姓花錢雇來為自己做事的仆役,百姓是主人,官是百姓的“公仆”,而非高高在上的官老爺。顯然,柳氏在倡導一種官民平等思想,他突出了民的主體地位,認為民為天下之本。在“民本”思想這一點儒佛兩家的主張是相通的。
總之,柳宗元“統合儒釋”的思想是時代的產物,該思想不乏有勉強的成分,如他把佛家的“自性清凈”與儒家的“人性善”捆綁到一起;把佛家的宗教修行和儒家的倫理修養牽合到一處;把孝道看成是佛家思想的本源,而沒認識到這是佛教吸收漢文化所作的權變等。但他“統合儒釋”的思想和行為畢竟是在儒釋道三教日益融合的大趨勢下所做的有益嘗試,這在中國思想文化史上有著重要意義。他“統合儒釋”的思想也成了宋明理學思想的發端之一。
[1]孫昌武.柳宗元傳論[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
[2]柳宗元.柳宗元集[M].北京:中華書局,1979.
(責任編校:周 欣)
B241
A
1673-2219(2011)01-0012-03
2010-09-30
袁廣華(1979-)男,河南新密人,湘潭大學哲史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唐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