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金蔓,范學新
(新疆伊犁師范學院 人文學院,新疆 伊寧 835000)
由于經濟、地理、文化等原因,新疆的文學創作呈現出異于內地的獨特個性,但同時又與全國的文學創作在精神上遙相呼應,應和著文學潮流的脈動。“近十幾年來,維吾爾族、哈薩克族作家就創作出版了近千部小說。一定的量表現出一定的質。”[1]12-15其中,女性文學在新疆,尤其在新疆少數民族作家中悄然崛起,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本文試就葉爾克西的《黑馬歸去》和哈麗旦的《城市沒有牛》兩本小說集對生命的態度、性別角色、婚姻的詮釋進行女性主義解讀,旨在探尋不同地域文化影響下女性作家的思想意識。
“中國的女性似乎一直處于一種弱勢群體與邊緣人集團。女性作家將女性人物獨特的深層心理、潛在的情感欲望以及社會身份、文化身份等作為其描寫的重點。她們關注的更多的是女性自身的命運與前途。因為憑借著女性性別身份,女性作家更能理解體察女人,在寫作時確實比男性作家的寫作更少男性文化的偏見。……由于女性身份的天然因素,因而在其作品中就自然而然地體現出一種女性特有的纖細的感受和真切的生命體驗,不時地釋放出女性內心深處的生命之痛。”[2]閱讀兩本小說集我們不難發現,二者的創作風格雖有很大的不同,但在小說中那種對女性生活命運的關注,對女性深層次感情波瀾與潛在悲劇性進行的闡述,卻有著一致性。
葉爾克西作品中的女性具有傳統女性的特征,她們對命運和生活順從、忍讓,沒有進入自我判斷、自我選擇、自我實現的現代女性意識層面,從而對生命表現恬淡、自如。葉爾克西的作品《幃幔兩邊》中的母親說,“如果哪一天,我真的死了,有人問,給你媽遮面的東西在哪兒,你們就把這個拿給他(她)。其他的事,交給他們去做就是了。”一個女人為自己準備一塊幃幔就是她的一生了,可見哈薩克女人的那種平和的心態。她們不奢求有體面的葬禮,不奢求讓別人記得自己,一生大多的時間都奉獻給家庭、男人、兒女,而從來不為自己,她是在奉獻著自己的人生。葉爾克西作品中的女主人公表現的就是一個傳統封建禮教下本本分分的女性,沒有自我的生活。作者的人物刻畫只是表現出對命運的順從,對生活的基本需求沒有表現出反抗的意識。女性的偉大更多體現在她們的自我犧牲上面,她們愿意為親人、愛人、家庭去奉獻自己。
哈麗旦作品中的女性開始走向反判和反抗。在哈麗旦作品《沙漠之夢》中“艾維孜罕不慌不忙地用奧斯曼汁描起了眉毛。……她描完眉撲了香粉,梳了頭,從包袱里取出母親親手給她縫制的黑色艾德萊斯長裙和平絨坎肩穿上,戴上黑包蓋頭,面朝西方跪了下來。這是她做的最后一次禮拜。”艾維孜罕在上刑場之前的從容不迫,表現出她對死亡的毫不畏懼,在臨死前的從容不迫。“死亡可以讓她獲得永久的平靜,擺脫生活中那令人痛苦的折磨,作家通過主人公對死亡的無畏態度,宣告了一種死亡哲學,即死亡可奪取人的肉體生命,但奪不走人對死亡的無畏態度,而這種無畏是永恒的,它將超越生與死的界限。”[3]艾維孜罕面對死亡的無畏態度,是作家賦予女主人公的反抗精神。女主人公在生與死面前毅然選擇死,是她對男權社會的一種反抗的態度,她不是簡單地向社會要求人權,而是以死為反抗手段,對傳統婦女生活表示強烈的不滿。
從兩位作家對小說人物性格特點的把握上來看,她們還沒有自覺開始“女性權利”的爭奪,沒有意識到女性要與男性平等。作家在寫女性人物的境況時,還只停留在她們的遭遇,還沒有開始真正意義上的覺醒。女性主義真正的目的是確定女性的主體性,中國女性主體成長的初級階段就是拒絕傷害,確立自我。兩位作家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還沒有這種女性主體性的形成。
“文學中的女性形象大致分為三類:首先,是理想的女性形象,她們符合作家心目中女性應該遵守的那些道德規范和行為準則……其次,是叛逆的女性,即違背了社會制度或道德規范的女性形象,最后,就是超越了苦難、具有獻身精神的女性。”[3]“在傳統宗法社會,女性的全部生存價值被定位在生兒育女、傳宗接代上,母親身份是女性安身立命的所在。”[4]歷史的記錄,讓女性少了勇氣多了忍耐。歷史里,女性沒有自我,一切都是男人的社會。在男權的社會中,女性是被剝削被欺凌的弱勢群體,然而這個弱勢群體,依舊選擇了“逆來順受”。盡管女性已經打開了解放的局面,但她們在傳統的禮教里,已經被傳統的世俗麻痹了,女性也自然地選擇了這樣去奉獻自己的終身。
葉爾克西作品還沒有呈現出獨立的女性意識,她筆下人物的女性意識成為男性話語的再現葉爾克西在作品《少年》里寫道:“幾年前,我母親曾患了嚴重的失眠癥,一連半年多的時間,她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母親在黑夜中走來走去,她不去打擾別人獨自承受著孤獨、痛苦,母親的無助。黑夜中的母親無力、無能、無言,她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了黑暗的夜里,“黑色意象”象征了反抗、希望、孤獨、創傷、矛盾等多層面的豐富涵義,這里表現了母親為整個家的奉獻,然而黑夜中身為女兒的我又無法去體會母親的生活。在葉爾克西的其他作品中,也無不在縫隙中流露出母親的那種勤勞、樸實、忠厚的形象,作家雖然沒有很多的篇幅專門寫母親,但母親在生活中的地位是不可或缺的。她在保證著全家人的生活順利進行。在葉爾克西的小說中,《軌道》是關于一個女人的不幸的婚姻生活和一生的痛苦的故事,母親選擇了默默承受,她為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明知是痛苦也在默默地承受著。而且把這種經歷繼傳下去。母親教導女兒“你要忍耐……女人命中注定就是要忍受和知足”母親明明知道前面是痛苦,但依然讓女兒繼續這樣忍耐,母親無論怎樣摯愛女兒,仍然把禮教綱常作為不可違背的原則。也可以說,母親正是這樣深愛著女兒,才讓女兒也這樣去忍耐。我們說女性真正的解放必須是心靈的解放和自由,把被男權壓抑的“自我”解放出來。在作品中,母親形象分為兩類:“一類是年邁體弱苦難的現實母親,她受父權制壓迫,愛自己的女兒但不得已執行父權意志,她的過錯是不覺悟所致。另一類是仁慈博愛的理想母親,她被描繪為愛者、慈母、為子女操勞犧牲,庇護女兒心靈,懂得女兒心曲。”[4]葉爾克西作品中的母親形象體現著這種聽從命運的安排,面對痛苦寧愿選擇自己獨自去承受的一種女性形象。
哈麗旦作品中的女性意識開始走向覺醒,但仍沒有達到漢族同時期女性意識的現代性高度。哈麗旦的作品《呵,生活》中的女主人公,有一天不想回家,就給自己放了一天假。這個想法有很大的進步性,女性開始站起來的獨立,給自己生活空間。但是她給自己僅僅是放了一晚上的假,而又回到家開始她的角色。在作家的筆下,少數民族婦女勤勞、樸實,面對生活困苦之時,首先考慮的不是自己,是她的家,是她的男人。“女性主體性,是女性對自身力量和能力的一種肯定,是女性在社會生活實踐中對自己的地位、能力、智識、人格、健康進行提高的一種自覺能動性。獲得主體性的方法是參加社會勞動。”[5]少數民族作家在創作女性的覺醒,要更多地賦予女性行為上的覺醒,賦予她們勇敢的形象。
與漢族女性文學相比,“愛”稱為弱者的反侵犯話語,“愛”也就成為“五四”女性寫作的反抗武器。在愛的主題下,母女情結,母愛表達,母愛歌頌,成為她們扭結不開的“心結”,這個“結”既是難以割舍的母女親情,又是同為歷史處境中弱勢性別的痛苦體恤。[4]
愛情是女性寫作的永恒主題之一,作為女性作家,“她們更多的關注女性自身的命運和情感,多寫她們風風雨雨的坎坷經歷,人生歷練中的酸甜苦辣以及她們為維護自身的尊嚴與權利進行的抗爭。林林總總的故事又往往聚焦于戀愛婚姻問題上。作家以及女性的敏感深入最具情感波折的領域。”[1]107-108從婚姻的角度切入女性主義的探究,是最直接的解讀。
在葉爾克西《多年前的一片云》中寫道:“一個普通人活一輩子,活得就是那么一點點小小的尊嚴。”作者結合少年是一個少女抓住了愛情,卻被所謂的愛情帶入了絕境,過早的懷孕,生了孩子,雖然孩子送出去了,但是少女最后還是割腕自盡了。她已經沒有了活下去的尊嚴了。雖然她可以不去想這些,不過普通人的世俗的眼光還是會扼殺她,不如自己給自己一個解脫。這個不幸不是少女一個人所造成的,而這個不幸卻需要獨自一個人去承擔。少女對命運不幸的遭遇的抗議,是以自盡的方式來解脫的,她掙扎過,試圖生存下去,但是封建的禮教卻沒有諒解她。《老墳地》:“一個已經死亡的婚姻完全是無可救藥的。許多人放棄最初的選擇,并把一段、一段充滿幸福或痛苦的經歷變成一座座墳墓,然后不再有人去看管它們,它們便在歲月的風塵中消散得無影無蹤,把時光凝固在一個特定的時空里。重要的是,解脫出來的人或許還能獲得新生。”這句富有哲理性的話語,作者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說出來,更予以讀者思考,共同引起讀者的共鳴。一個死亡的婚姻就不再有婚姻本應該有的一切美好,不如早點結束,跳出來,各自去尋找新生,重新去獲得一段美好的愛情。鼓勵人們打破舊的觀念和“從一而終”的教條思想,懂得去把握生命中的幸福。
在哈麗旦的小說《軌道》中寫道:“家是人類的避風港、棲息地,既是天堂,又是地獄。在那些門戶緊閉、窗戶透出燈光的無數房間里,每天、每小時都上演著千奇百怪的人生喜劇和悲劇。也許這就是人生吧。(《葉爾克西與哈麗旦作品女性主義解讀》)”“愛情、男人、孩子和家庭是女人永恒的主題。”小說以“阿斯婭”失憶倒敘的方式,主人公和讀者一起從日記中回想自己的生活,生活中的她沒有自我,雖然有家有男人有孩子,但似乎都不是屬于自己的,自己在這個活地獄中,找不到一點快樂找不到一絲的安慰。她痛苦地掙扎在生活中,卻不能擺脫這個痛苦。女主人公從開始走進婚姻生活也便開始了她的不幸生活,她以“病了”對自我生活進行無聲的抗議。她想擺脫她的痛苦婚姻,但她又不能放棄她對家庭、孩子的責任。是不幸的婚姻使她生病了。《沙漠之夢》:“啊,女人,失去了丈夫的愛情的女人哪!猶如離開了枝條的樹葉,仿佛斷了線的風箏,就像戈壁灘上離群的羔羊,若不是事到臨頭,誰也體會不到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和憂傷。”小說女主人公“艾維孜罕”的兩次不幸婚姻很好地詮釋著婚姻對一個女性來說的影響,小說的女人公因為丈夫有了第三者,因而殺了人,也搭上了性命。女人就是那么弱小,沒有屬于自己的“武器”。面對丈夫的背叛,即使可以站起來保護自己,可自己最后依舊是受傷最多的那個人。這篇小說最大的不同是,主人公表現出抗爭的態度,當得知自己的丈夫有了出軌的行為,但她沒有直接的對丈夫發生沖突,而是將刀子捅向了丈夫的情人。她沒有直接向父權統治下的男性進行反抗,本能沒有讓她這么做,因為那是她的丈夫。小說的尾聲縣太爺貪圖艾維孜罕的美貌想占有她并放她一條生路,這次艾維孜罕沒有屈服,她用高傲的姿態藐視縣太爺給她的“生路”,艾維孜罕表現出的是對封建統治的反抗。
在小說中,不是每個女主人公都有反叛的個性,女主人公絕大多數還是順從了父母的意志與自己不愛的人在一起,盡管她們不愛自己的丈夫,依舊恪守自己的本分,做一個賢妻良母。她們延續著歷史,延續著禮教,延續著她們自己的悲劇。
兩個女作家的共同之處在于,對女性生活的關愛,她們用小說的方式表明了婚姻對一個女性的影響,愛情對人們生活的重要。兩位作家創作的年代屬于女性文學、女性主義、女權主義熱潮的年代,但她們的創作詞語和意識還沒有像內地的女作家那樣開放和大膽的抒發情感,相比之下,少數民族女作家還缺乏這種強烈的女性主義觀點,她們對女性主義的伸張和表現還停留在最基本的層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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