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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主義成長小說——以《青春之歌》為

2011-04-02 23:18:24宋明煒凌譯
東吳學術 2011年2期
關鍵詞:小說

宋明煒 著 康 凌譯

海外漢學

社會主義成長小說
——以《青春之歌》為

宋明煒 著 康 凌譯

一、毛澤東與青年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毛澤東在莫斯科接見中國留蘇學生和實習生時發表了一次重要講話——作為他針對青年的最著名的講話,其中的一句在后來的二十年里成為經典語錄:“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②毛澤東:《在莫斯科對中國留學生與實習生的講話》(Speech to Chinese Students and Trainees in Moscow,John K.Leung,Michael Y.M.Kau,The Writings of Mao Zedong,Vol.2,New York:M.E.Sharpe,1992,p.773-774.)這段話最早發表于《人民日報》1957年11月20日。

毛澤東的言詞特意強調青年在創造一個全新的中國時的作用。不同于列寧的名言:“把握青年就是把握未來”——它將青年定義為有待把握或操控的對象,毛澤東將青年比為“八九點鐘的太陽”,這個比喻賦予青年在政治文化中至高無上的先鋒性的能動位置,意味著與一切衰老、保守、傳統,甚至權威的事物相決裂;而在更微妙的意義上,毛的“八九點鐘的太陽”這一比喻,以獨特的方式展示了他與青年之間看似不容置疑的團結。由于共產黨的宣傳將毛澤東神化為普照中國的“紅太陽”,將青年命名為“八九點鐘的太陽”的比喻,便包含著一個基本的政治策略,即它規定了青年在中國的政治生活中扮演毛澤東所要求的正確角色——永遠忠于毛澤東的政治理想。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的三十年里,毛澤東對青年的頌揚保證了青年在中國激烈變動的政治文化背景下挑戰傳統和權威時的合法性,這也使得毛澤東得以通過動員青年來清除他的政治障礙,并最終引發像 “文革”期間那樣青年橫掃一切的破壞行為。

為政治目的而利用青春這一意象,絕非毛澤東的原創。毛澤東對青年的召喚,應被視為好幾代中國知識分子和革命者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里致力于啟蒙、操控青年并對其贊美與崇高化的努力結果。少年、青年、青春——我們通常用同一個英語單詞“youth”來翻譯,這三個詞語曾分別在中國現代歷史的不同階段交替成為主導性的文化符號。①“少年”在晚清文學中更多地被用于命名那些激進的革命青年,它負載著與五四運動中開始流行的 “青年”相似的意義。“青年”最終代替“少年”,成為指稱中國新一代青年的語匯,并逐漸將“少年”弱化為一個專門指稱青少年的詞語。“青春”在傳統中國文學中最早意為春季,它在二十世紀獲得了一種本體論的意義,意味著年輕的品質——已然超越生理年齡上的定義,而是指向激進的、浪漫的、革命的思想與行為。關于現代中國青春話語的更多解釋,見宋明煒《現代中國的青春想象》,《現代中國》卷8,第145-162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自十九世紀下半葉,“五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將中國拖入現代化的渦流之后,晚清知識分子便首先發現或發明了 “少年”及其革命潛能。在現代的語境中,“青春”變成新世界出現時的指路先鋒——這個新世界的意義在于未來,而非過去。青春意味著躁動不安、瞬息萬變、變動不居,指向變化、進步與革命;在隨著現代世界的加速變化而引發的一系列文化應對中,它時常處于最核心的位置。自晚清至共和國初年,許多重要的改良者、革命者、教育家和作家都選擇“青春”作為象征形式,來抒發他們對改良、革命、啟蒙,以及美好生活和未來的吁求。他們的青春論述改寫了政治和文化的想象范式,他們在青春的意象中所發現的——或者不如說,他們寫入這個意象的內容,最終使青春化為一個新的歷史動力,推動中國“不斷”地走向革命與復興。

在現代中國繁多的各類青春話語中,最具影響力的莫過于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說》。一九〇〇年,二十七歲的梁啟超創制了“少年中國”這一短語——不難看出其中回響著民族主義在國際舞臺上初現時的各類口號:“少年意大利”、“少年德意志”、“少年日本”等等。梁啟超在中文語境中第一次明確地將青春定義為一個政治象征符號,用以呈現他心目中的新中國形象。梁啟超寄望于少年中國的,是一個永葆年輕、獨立自強的國家,它應該朝氣蓬勃,并能通過與西方列強競爭,在國際政治舞臺上成為一個地位優越的主權國家。②梁啟超:《少年中國說》,《清議報》卷35(1900年2月10日)。對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話語的分析,見梅家玲《發現少年,想象中國》,《漢學研究》第19期第1卷(2001年6月)。同見宋明煒《“少年中國”之“老少年——清末文學中的青春想象》,《中國學術》卷27,第207-231頁,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在梁啟超創制“少年中國”后的一個世紀中,特別是在五四運動塑造了一代所謂“新青年”之后,以青年為主導的文化盛行于中國,深刻地改變了中國思想文化的發展方向:它促動中國文化與社會的全面改革,并催生了形形色色的激進思想——其中也包括共產主義。梁啟超的少年中國之夢,為后來多少現代知識分子和政治家所繼承,他們通過不同的政治方式,試圖來使之成為現實。毛澤東就是其中的一位。

當毛澤東在天安門宣告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時,梁啟超在半個世紀之前所夢寐以求的理想,似乎已經化身為共產黨政權而最終實現了:它不僅承諾中國的主權獨立,并且期許朝向一個超級大國不斷崛起。不僅共產黨員,而且中國的普通民眾,都為共和國的誕生而歡呼,視之為民族復興的時刻、一個新時代的開端。可以說,新中國創建初期的歷史中彌漫著一種樂觀的氛圍。

當毛澤東在開國大典上歡呼 “中國人民萬歲”時,他并沒忘記歡呼“青年同志萬歲”。③陳映芳:《“青年”與中國的社會變遷》,第166頁,北京:社會科學文選出版社,2007。正如本文開始時所引毛澤東語錄所示,毛時代的意識形態明確地將青年定義為新中國的主人翁。毛所建立的國家,可以說是名符其實的“少年中國”:根據一九六一年的人口調查,共和國建立十二年之后,中國人口中超過50%是青年與兒童,包括1.3億十五至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即共青團員的適齡候選人;此外,有2億兒童出生于一九四九年十月之后。④E.Stuart Kirby,Youth in China,Hong Kong:Dragonfly Books,1965,p.73、114.資料引自《中國青年報》1962年1月1日。在共和國的政治生活中,青年得到了空前的關注與贊美:毛澤東稱 “青年是整個社會力量中的一部分最積極最有生氣的力量”;①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5卷,第247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五月四日被官方確立為“青年節”,以頌揚中國青年的革命精神;在黨團組織中,年輕人時常被委以重任——譬如王蒙,本文的主人公之一,在十五歲時已是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北京第三區委中學部負責人,并很快又被提拔進入更重要的組織部。②王蒙:《王蒙自傳》第1卷,第86頁,廣州:花城出版社,2006。

然而,花環同時帶來了責任:對青年的贊頌,在實際作用上也是對青年的命令。正如吳運鐸寫于一九五三年的自傳標題《把一切獻給黨》所概括的那樣,毛時代意識形態所編織的光芒四射的青年意象不是沒有條件的,它要求青年服從于一個更高的原則,對黨全心全意。當毛澤東在莫斯科發表講話時,他看起來是在面對中國青年的全體講話,但無法忽略的事實是,聽眾是眾多個體青年的集合。當毛澤東在講話中把青年比為“八九點鐘的太陽”這個崇高形象時,毛澤東對青年的召喚也具有著一種教育意義上的目的,意在鼓動和指導每一個青年個體通過保持對毛主席的忠誠來塑造他們的自我,永遠追隨黨的命令,將他/她自身獻給共產主義事業,并通過這些行為,將自己轉化為新中國的合格公民。

毛澤東的講話假定每個青年個體都有潛力成為“八九點鐘的太陽”。而事實上,個體青年必須具有與合乎毛澤東和黨所定義的崇高青年形象相匹配的資質,否則的話,他們便不得不依循最為繁復、艱巨的程序來進行自我批評、再教育和思想改造。各級青年團(共青團)組織的建立,以及它們在所有教育機構中日益增長的控制力,再加上青年團員所需遵守的紀律守則的建立,③中國共青團成立于1949年4月,當時名稱為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是組織15至24歲之間——包括中學生和大學生——的中國青年的核心機關。1957年5月,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更名為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共青團的組織機構方式是共產黨的復制,嚴格遵照區、縣或自治區、地級、省級和地區級的等級原則工作。團員被要求在團旗,有時是毛主席像前起誓,對共產主義事業永遠忠誠。Paul M.Healy,The Chinese Communist Youth League,1949-1979,Nathan,Queensland,Australia:Griffith Asian Papers,1982.關于青年在共和國早期的社會轉變中的政治角色,見Rudolf Wagner,Inside a Service Trade:Studies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Prose,Cambridge 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2,第一部分。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即為了在新中國成為一個合格的“社會主義新人”,個體青年必須接受改造,并通過一系列的政治考驗,以期將其自我完善化至這樣的程度:“任何過于人性的東西——食欲、情感、知覺、想象、恐懼、激情、欲望、私利——都被清除和抑制,由此,那些太人性的東西都被升華至超人,甚或非人的境地”。④王斑,The Sublime Figure of History,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7,p.2.

王蒙曾提到,當他于一九四九年在中央團校學習時,課程的大部分時間都被用于“批評與自我批評”。⑤這一信息是我2008年7月在北京訪問王蒙時由他親自提供的。他看到許多同學(過于)誠實地從他們的職業與私人生活中挖掘出阻礙他們進步的“弱點”和“不足”,他們立誓要擯棄它們并成為合格的“新人”。在五十年代初期,像王蒙和他的同學們曾有過的這種“課程”,對于大多數希望投身于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中的青年來說,是普遍的教育。這一特殊“課程”將那些在政治上追求進步的青年的個人成長界定為一個目的性的自我改造過程,它只能有一個明確無誤的結局,即徹底清除私人利益和個人傾向,取而代之的,是自我無條件地獻身于集體、國家和革命。

站在個體青年的角度來看毛澤東的 “八九點鐘的太陽”,我們可能會發現,那令人目盲的灼灼光華無法蓋過另一種更為耀眼的光芒,后者正是作為一種特定權力技術⑥這里我借用了福柯式的術語。Michel Foucault,Discipline and Punish,New York:Vintage Books,1995,p.194.的革命教育機器在軋軋運作時發出的火花。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在毛時代的中國,青年或者青春,這燦爛、崇高的初升太陽,也必須是經由最為復雜的規訓與馴化才能制造出來的。社會主義成長小說即是這樣一種特定權力技術的文學表達。

二、社會主義成長小說

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原本是一個德國的批評術語,被用來描述一種特定的小說類型,它在歌德的 《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Wilhelm Meister Lehrjahre)①對成長小說最具影響的定義來自狄爾泰(Wilhelm Dilthey),他通過分析作為德國經典成長小說的 《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和其他德國小說,認為成長小說描述了青年的發展經驗,特別是精神歷程。狄爾泰的定義性段落是這樣的:“從威廉·麥斯特和赫斯·珀洛斯開始,他們都刻畫出那時的青年,他如何在一種幸福的迷亂中走進生活,尋找著類似的靈魂,遭遇友誼與愛情,后來他如何開始與世間的殘酷現實發生沖突,并由此在多樣的生活經歷中成熟,找到自己,以及認定自己在世界上的職責。”見狄爾泰,Das Erlebnis und die Dichtung. 同見Todd Kontje,The German Bildungsroman:History ofa NationalGenre,Columbia:Camden House,1993,p.29.中達至其經典形態。正如俄國文學理論家巴赫金(Mikhail Bakhtin)所總結的,這種小說在文類意義上是“現代的”,因為不同于古典小說中只有現成的英雄形象,成長小說通過描繪“成長過程中的人的形象”而將時間歷史化了。巴赫金所強調的成長小說的核心特征在于主人公之成長(Bildung)的革命性:“他不再屬于一個時代,而是處在兩個時代之間,在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的轉折點上……他被迫成為一種全新的、前所未有的人。”②M.M.Bakhtin,The Bildungsroman and Its Significance in the History of Realism(Toward a Historical Typology of the Novel),in Speech Genres and Other Later Essays,Austen: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86,p.23.對于巴赫金、盧卡契(Georg Lukács)和其他西方理論家而言,將歐洲引入一個新時代的法國大革命培育了經典的成長小說。對于共和國早期的作家來說,共產主義革命家為建立新中國而奮斗的歷程提供了一個完美的時空體(chronotope),以此構造了新“人”成長的舞臺,他在其間擯除封建主義和資產階級的“糟粕”,并獻身于“翻天覆地”的事業。

需要指出的是,作為一個批評術語,“成長小說”在現代中國的文藝批評思想中從未流行過,③成長小說的概念于五四時期被引入中國文學,后來有對德國文學懷有強烈興趣的作家和批評家對其加以深入介紹,如詩人和批評家馮至。但它從未在現代中國文學中成為一個關鍵概念。共和國建立后,歐洲經典成長小說的影響也在消退。然而,蘇俄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Nicholai Ostrovski)撰寫的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Kak Zakalialas Stal,一九三四),④《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俄文版出版于1934年。英譯本出版于1937年,書名被譯為 《一個英雄的成長》(The Making of a Hero)。卻為所有想在成長小說這一文類上一試身手的中國作家提供了最好的范例,包括楊沫和王蒙。

奧斯特洛夫斯基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在中國是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對于生活在毛時代的讀者而言,他很有可能是最為知名的外國文學人物。小說在一個青年個體的成長中寫入了各種各樣意味著“政治正確”的紀律,比如服從黨的權威,不斷自我批判,并擯除“太人性的”弱點。保爾·柯察金的人生故事包含了一系列考驗與挑戰,使他得以不斷意識到自己的不足,并由此竭盡所能去依照日益提高的政治與倫理標準來完善自己。為了獲得進步的政治意識,他不得不犧牲和放棄許多與個人相聯的事物,但正如敘述表明的那樣,所有的損失都有鮮明的目的性,以使保爾成為一塊好鋼。當保爾決定為黨做最后一次貢獻、將自己的人生故事寫成一部小說時,他創造了一種意志堅定、完全超越個人情感、超人式的英雄形象,以供青年效仿。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就被生活在國統區和解放區的青年們廣泛閱讀。當王蒙在國民黨控制下的北京決定加入共產黨時閱讀了這部小說。⑤這一信息是我2008年7月在北京訪問王蒙時他親自提供的。被稱為中國的“保爾”的吳運鐸在其自傳《把一切獻給黨》中說,閱讀保爾·柯察金的故事激勵了他克服殘疾,成長為一個對黨有用的人。⑥吳運鐸:《把一切獻給黨》,第148頁,北京:工人出版社,1963。一九四九年以后,保爾關于把人生獻給共產主義事業的自我表白常常被從上下文中抽出,作為中國政治教育中最主要的格言之一,那段話凸顯了擺脫任何“后悔”——來自于資產階級、個人和人性因素的干擾——的必要性。青年柯察金,以其光榮而又親切的形象,在共和國的正統革命教育和文學想象中占據了一個顯赫的位置。“向保爾學習”,曾經流行于中國青年中間的一句口號,將文學引入生活,同時,俄國英雄的成長故事為每個青年都許下了一個機會:從無名小卒成長為一個超級英雄。這不僅為文學表現,也為中國青年的現實規訓,建立了一套牢固的成規。他克服自身“弱點”以及強化其革命意志的方法,為社會主義青年的個人發展設定了正確的路徑。對于一九四九年之后的幾代中國青年來說,保爾無疑是受到最廣泛愛戴的榜樣。①關于這部小說對中國青年的影響,見Rudolf Wagner,Life as a Quote from a Foreign Book:Love,Pavel,and Rita,Herwig Schmidt-Glintzer編, Das andere China,Wiesbaden:Harrassowitz Verlag,1995,p.475;宋明煒:《鋼鐵是這樣煉成的?——第六代導演的自我塑造》,《上海文化》2007年第3期,第39-48頁。

一九五一年九月,楊沫正在構思寫作一部自傳體小說,她從《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學到了應該如何結構她的敘事,以及如何創造一個符合青年革命天性的真正的(女)英雄。②老鬼:《母親楊沫》,第64頁,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楊沫最終從奧斯特洛夫斯基那里借來的,是一種結局預設的展現主人公人格成長的情節方式。這種敘述格局具有限定性的目的論意義,其結局意味著主人公以獲得一種政治身份而變得成熟。這種如此有意味、奇異萬能的政治身份,自然常常是黨員,但只有當主人公通過了所有艱險的政治考驗之后,才能最終獲得。

作為中國社會主義成長小說的典范之作,楊沫《青春之歌》的敘事正講述了一個女英雄林道靜的成長故事:她從一個孤獨、無助、感傷的年輕人發展成為思想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在小說結局的高潮段落中,她入了黨。她的心理發展被展現為政治意識的生長過程,這個過程經過不斷演繹,直到最后通過將自己納入國家這一宏大集體,她獲得了一個有力的、更為壯大的“自我”。在技術層面上,這種結局預設的敘述——正如我們在《青春之歌》及其樣板《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看到的那樣,依賴于一種基本的敘事策略,即莫萊蒂(Franco Moretti)所說的“目的論修辭”(teleological rhetoric):“這一目的論修辭——事件的意義存在于其結局中——是黑格爾式思想在敘事中的對應物,它們共享著一種強烈的規范性使命:當事件導向且只有一個結局時,它才獲得意義”。③Franco Moretti,The Way of the World: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pean Culture,London:Verso,2000,p7.

據莫萊蒂的說法,目的論修辭定義了成長小說的經典形式。莫萊蒂以《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為例闡述道,歐洲經典成長小說將人格成熟的最終實現限定為自由個體通過社會化而獲得的意味深長的確定性,將“生命之環”(the ring of life)描繪為內化社會規范的過程,同時也是世界被賦予人性化的過程。④Franco Moretti,The Way of the World: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pean Culture,p.15-73.通過借用這一敘事成規,社會主義成長小說保留了一種類似的目的論結構:個人的進步完成于“社會化”甚或“革命化”的過程中——或是通過內化革命精神并將其表現在社會斗爭中,或是將社會主義規范當作個人不可或缺的意識形態慰藉來加以全盤接受。毋庸贅言,這兩種成長小說之間的區別是明顯的:歐洲經典成長小說首先受權于人道主義的樂觀精神,以及堅信只有在個人與社會的對稱中才能塑造和諧的個性。而中國社會主義成長小說引入了一整套激進、戲劇化的革命倫理,意欲將個體青年從太人性化的現實中抽離,將他或她推向民族主義、集體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崇高域界之中。

在大多數的五十年代社會主義小說中,目的論修辭是一種普遍存在的策略,比如《暴風驟雨》(一九四九)、《保衛延安》(一九五四)和《創業史》(一九六○),以及其他社會主義文學正典,它們無一例外地將敘事引向以社會主義的完全勝利為標志的確定無疑的結局。作為一部成長小說,《青春之歌》由此來展現主人公人格的線性、循序漸進的轉變,直到達到一個預定的結局:她在此前個人發展階段中所有流露出的“個人弱點”都被矯正。

社會主義成長小說,和其他的主流社會主義文類如“革命歷史小說”、“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小說”一樣,興盛于社會主義改造時期,并在第一個五年計劃(一九五三-一九五七)完成時達到頂峰。然而,我們無法忽略這一時期在政治意義上是如此多事。許多次“運動”都發生在這一時期,例如旨在使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噤聲的反胡適運動(一九五四),以及從革命陣營中清洗左派異議分子的反胡風運動(一九五五)。此外,這一時期下接反右(一九五七),并引發了一波又一波、持續二十年之久的更為廣泛的政治運動。社會主義成長小說被進步青年視為文學版的“政治行為指南”,當權者希望它能成為對抗自由主義、資產階級及許多其他“反革命”影響的“作戰機器”,在這方面,它很有可能對各類政治運動起到了比其他文類更大的作用,因為它的敘事被定型為教化新社會的合格“主人翁”的過程。因此,由于處于各種政治運動的歷史環境中,敘述青年的個人發展,絕無可能等同于對青春的禮贊。它轉而成為一處戰場,上演著與“錯誤”意識形態的搏斗,以及對自我“問題”的斗爭。當社會主義的政治運動瞬息萬變,不斷與不同“敵人”交火時,社會主義成長小說也緊隨意識形態趨向的轉變而轉變,使得青年的成長故事成為一個永無休止的矯正與自我矯正的過程。

三、《青春之歌》

一九五八年一月,在讀過《青春之歌》后,茅盾很快寫了一篇文章來表彰小說的政治和文學成就,他是如此喜歡這部小說,以至于他同時針對小說的藝術技巧和意識形態含義寫下了上百條評注。①《茅盾眉批本文庫》第1卷,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6。茅盾確實有理由喜歡楊沫的小說,因為它的人物性格和故事主線顯然與茅盾自己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虹》(一九三○)頗有相像之處。兩者同樣描述了一個原本屬于資產階級的女性青年知識分子成長為共產主義革命家的故事;也同樣聚焦于主人公從“幻滅”到“(政治)成熟”的心理發展,并將個人成長融入政治啟蒙和浪漫經歷交織成的復雜故事線索中。以下引文可以表明,茅盾在閱讀楊沫的小說時,牢記著自己的《虹》:

小說描寫了這樣一個青年女子在當時的歷史條件 (以及林道靜自己的小環境)下,所經歷的思想改造的過程——亦即從反抗封建家庭走到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革命運動的過程。

這個過程,大體上是這樣的三個階段:反抗封建家庭干涉她的婚姻自由 (即逃避她家庭要她嫁給權貴的壓迫),找尋個人出路,這是第一階段;在種種事實的教訓下(同時也受到她偶然接觸到的共產黨員的影響),她漸漸意識到個人奮斗還是沒有出路,個人的利益要和人民的利益相結合,這是第二階段;最后,在黨的思想教育的啟迪下,她認識到個人利益應當服從于工農大眾的利益,堅決獻身于革命。②茅盾:《怎樣評價 〈青春之歌〉》,《楊沫專集》,第209頁,沈陽:沈陽師范學院中文系,1979。

然而,由于《青春之歌》寫于《虹》成書三十年后,創作于因共產黨的勝利而改變了的社會環境之中,它完成了茅盾事實上并未完成的敘事,并因而獲得了相對于茅盾小說的政治優越性。《虹》的敘事在主人公梅女士人生歷程的關鍵時刻就中斷了:通過參加五卅運動,她第一次登上了“歷史舞臺”,但小說并未在這一充滿希望的情節轉變之際制造一個高潮來完成梅的成長。③茅盾:《虹》,《茅盾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有學者已經評論過茅盾第一部小說的尷尬結尾,梅的故事之所以草草收場,是由于在她的性別和政治意識之間、在她對自我意志的追求和被要求徹底服從革命紀律之間難以調和的沖突所致。④王德威,Fictional Realism in 20th-Century China,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2,pp.40-43。同見陳建華 《革命與形式——茅盾早期小說的現代性展開》,第168-219頁,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簡言之,梅的人生歷程帶來了許多問題,無法呈現出一幅革命者成長的簡明圖景。

《青春之歌》結束于一個類似的歷史時刻,林道靜執行了自己的第一次政治任務,幫助黨策劃并參與“一二·九”運動。相較于《虹》曖昧的結局,這是一個公認的“大團圓”(happy ending)的敘述結局,因為它為社會運動和人物發展同時創造了一個真正的高潮。“一二·九”運動被描述為黨的巨大勝利,而在這之前,林道靜也已經入黨并完成了黨交給她的動員學生參加游行的第一次政治任務。此外,林道靜似乎也已經實現了她生命中一系列矛盾因素——性與革命、個人與集體、自我意志與政治承諾等等——之間的和諧統一,在這個意義上,林道靜完成了她的成長。

就此而言,《虹》由于缺乏一個恰當的結尾而使成長小說的結構產生問題,而《青春之歌》卻被認為是一個運用這一經典形式的范例:它成功導出了一個結論確鑿的結局。正如莫萊蒂指出的,經典成長小說的典型結構是“一個完美的循環:只有讓自己服從于塔社,威廉的轉變才告成功——而塔社也只有通過給予威廉以幸福,才能將自己合法化。這是一個美妙的對稱,一個完美的比對,用伊麗莎白·班內特的話說,即‘各得其所’。一個理想的婚姻,就像《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和 《傲慢與偏見》的結尾那樣”。①Franco Moretti,The Way of the World: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pean Culture,p.22.毋庸贅言,在言談舉止、人物性格和心理韻味上,林道靜和莫萊蒂所討論的歐洲小說人物之間有著巨大的差別。然而,《青春之歌》顯然符合經典敘事結構將一切情節推向“大團圓”的形式要求:通過獻身于黨,林道靜獲得了更大的自我價值,而黨也認可了她作為一個政治領導的個人身份;她同時在與其革命導師江華的地下戀情中找到了自己“完美的婚姻”。

這樣的結論性的結尾不僅在《虹》里沒有,也無法在大部分寫于一九四九年之前的中國成長小說中找到——出于各種各樣的政治或藝術原因,此前的成長小說常常將故事展開成一個開放的、無結果的敘事,面對意識形態的召喚做出了更多的挑戰而非支持,最佳的例子就是路翎的兩卷本小說 《財主的兒女們》(一九四五-一九四八)。楊沫達到的成就可能使作為文化領導的茅盾感到興奮,但它同時也意味著對生活復雜性的豐富、寫實的描摹被降格為一個試圖將歷史環境和個人經驗意識形態化的看似真理在握的簡單答案。

但《青春之歌》如此結束,首先體現了一種政治上的需要。這個結局賦予青年的成長故事以一種特定的、大于個性之發展的“崇高”意義:國家的成長。它宣告了這樣一種必要性,即“成長”問題的最終解決來源于將個人轉換為全體中國人民之中一個無形卻必要的部分。這展現在小說的最后一段中:林道靜出現在怒吼的人群中,與大家一起為整個中華民族吶喊:“中國人起來救中國呵!”她暈倒了,但很快被和她一起游行的女孩子們有力的臂膀支撐了起來;她隱沒在人群中,加入了“無窮盡的人流,鮮明奪目的旗幟,嘶啞而又悲壯的口號,繼續沸騰在古老的故都街頭和上空,雄健的步伐也繼續在不停地前進——不停地前進……”②楊沫:《青春之歌》修訂版,第636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李揚是第一個指出林道靜的個人成長對應于毛澤東建國思想的起源與發展的批評家。③李揚:《抗爭與宿命之路》,第55頁,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1993。小說的敘述構架于“九·一八”事變和“一二·九”之間,其中包含了潛藏在林道靜的人生故事之下的另一條重要情節線索:毛澤東獲得了黨內的絕對領導權,并在抗擊日本侵略期間,為黨制定了一條新的政策,即聯合所有抗戰中的國人,而非進一步加強蘇聯領導下的階級斗爭。毛澤東的這一思路指導了此后的中國革命戰爭,直至獨立自主地建立新中國。林道靜政治意識的發展主要是在這一歷史背景下展開的。在小說結尾處,她在“救國”的旗幟下,既喚醒了大眾的政治激情,也將自己的身份附著于民族整體,從而獲得了更加壯大的自我。她通過接受并向民眾傳播旨在建立新的民族認同的政治自覺,參與“創造”了一個歷史的新紀元。借由這樣一個結尾,她的成長被轉譯為“民族寓言”。當林道靜重生為一個接受毛澤東思想的民族主義革命家時,她同時見證了一個國家的新生。

楊沫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小說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因為撰寫這部小說的最初動機正是新中國的建立給作者帶來的興奮。④楊沫:《青春是美好的》,《楊沫專集》,第23-29頁。小說在一九五八年首次出版之后,隨即于第二年便被拍成一部大型史詩電影,首映于一九五九年國慶,作為一份特殊的禮物獻給新中國的十周年慶典。①這部電影由北京電影制片廠出產,由崔嵬和陳懷皚導演。官方認可的政治聲望及其作為文學正典的地位,無疑證明了這部小說作為一個體現了正統“國家記憶”的文本的政治正確,其中突顯了共產黨在中國革命中無可爭議的領導地位。

然而,我們無法忽略一個事實,即楊沫不得不進行多次修訂,來從政治上“校正”她的敘述。她花了四年時間完成初稿,在接受了來自編輯和領導的修訂建議后,不得不又等了四年才使其得以出版。在一九五八年版出版之后,與贊揚相伴而來的,還有來自左派批評家和普通讀者的洶涌批評,他們認為這部小說過于 “資產階級”和“個人主義”。楊沫被迫做出了一些重大改動,并在一九六〇年出版了其修訂版。一九五八年版和一九六〇年版之間最明顯的區別在于,后者包括了八個新的章節,描述了林道靜在農村地區的地下政治活動。新補的內容顯然意在滿足那些批評家的要求,他們認為這部小說并未表現林道靜與無產階級——特別是在毛澤東的革命中扮演了重大角色的中國農民的結合。②金宏宇:《中國現代長篇小說名著版本校評》,第238-27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新增的輔助情節表明楊沫更進一步意識到遵從毛澤東思想來描述歷史的必要性,在此,林道靜置身于農村地區以獲得更多的政治經驗的情節印證了這樣一種政治信念,即新中國崛起于“農村包圍城市”這一著名戰略。楊沫對林道靜個人發展的重寫,表明她服從運作于她的文本之外的權力機器。對其小說的持續修改本身,也證明了對作者的創造激情和文本本身的規訓。

文本的艱難重寫鏡現了主人公同樣艱難的掙扎——她不斷地自我檢討、追尋更為正確的途徑來實現政治進步。如先所述,《青春之歌》的敘事嚴格地依照主人公意識的線性、循序漸進的轉變而展開,直到抵達預設的結局。正如茅盾所總結的,這一情節展開于幾個不同的層面,它們顯然符合于正統的歷史觀所限定的中國革命史的幾個關鍵步驟:五四運動對封建主義的反叛,對民主和個人自由的追求;通過階級斗爭來改變社會的馬克思主義理論覺悟;以及最終,在毛澤東思想的指導下建立新中國。

這些歷史階段的有序輪替,與相應的意識形態范疇一起,決定了敘事進程每一步的推動力都來自林道靜對前一階段中“錯誤”意識的克服。這些不同階段在個人以及歷史層面的均衡分布,使得《青春之歌》獲得一種平穩的敘事結構,它至少包含了林道靜人生旅程中的三個判然有別的階段:自我意識的萌發,對理論馬克思主義的迷戀,以及最終轉向毛澤東領導的中國式共產主義革命。這三個階段同樣對應于林道靜的三次戀愛,分別是與一位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一位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和一位從事實踐工作的政治領導。

有趣的是,林道靜的政治進步與她更換愛人是同步的。由此,小說揭示出性別與政治之間獨特的寓意關聯。作為一名年輕女性,林道靜的性別被呈現為一個“空白的主體”,每次與一位男性導師的愛情關系都將某種政治話語寫入她的意識。③同樣應該強調的是,楊沫對性別與性的文學表現看起來與茅盾的《虹》并不一樣,在后者中,梅女士的性意識被描述為她革命個性的發展中的阻礙。在《青春之歌》中,林道靜的女性特質從未被作為一個 “弱點”,相反,它在其與男性導師間的愛情關系中得到強化。她被描述成一個美麗的女人,始終吸引著男性的目光,但作者從未為這一形象抹上任何諷刺色彩,如茅盾在《虹》中所做的那樣。林道靜的女性特質被嚴格地定義為一個“空白的主體”,它等待著書寫與重寫,似乎被當作革命的宏大圖景中一個必要的部分而得到合法化。批評家戴錦華和孟悅都注意到了性別在這部小說中的意識形態意味,對此有精辟的論述。④戴錦華:《〈青春之歌〉:歷史視閾中的重讀》,唐小兵編:《再解讀:大眾文藝與意識形態》,第192-207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孟悅,Female Images and National Myth,in Tani Barlow編,Gender Politics in Modern China:Writing and Feminism, Durham:Duke University Press,1993,p.128。此處我將不再深入探究楊沫小說中顯露的性別政治問題,而是重點分析它作為一部成長小說的敘事結構。但在考察林道靜個體發展的細節之前,仍需指出的一點是,由于其父母混雜的階級屬性,林道靜的階級身份是一個變數,這在后來的政治氣候中當然是一個極端敏感的問題。林道靜是一個地主的女兒,但她的生母卻是一個農民,這頗為反諷地保證了她既能因為父親的富裕而接受正規的現代教育,又依舊有權宣稱她屬于被壓迫階級。用她自己的話說,“我身上有白骨頭也有黑骨頭”。①這里,林道靜借用了俄國民間故事中的隱喻,其中貴族有白骨頭,而農奴有黑骨頭。楊沫:《青春之歌》,第257、640-641、35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黑骨頭和白骨頭的共存,既給予她在個人發展上的有利地位,也標明了她“血液”或“階級”的雜質,并由此迫使她接受一些更為嚴格的政治考驗,她必須通過去除身上所有的“白骨頭”來使自己的身心革命化。

修訂版新增的八個章節詳述了林道靜接受“再教育”的過程:她被派到一戶地主家庭去鼓動農民起義。一開始,她禁不住對受過良好教育、舉止文明的地主紳士抱有好感,并對農民身上的惡臭和文盲傭工的粗俗感到厭惡。但在經過江華的啟迪和指導后,作者描述林道靜最終意識到了自己的虛榮。在這八章的結尾,林道靜相信自己能夠看清兩個階級的真相了——上層階級的殘酷無情和農民的清白、善良與政治優越性。毋庸贅言,這一輔助情節的敘寫同樣是楊沫自己的再教育過程,正如她在修訂版的后記中所告白的:林道靜原本是一個充滿資產階級情緒的知識分子,但在她接受了政治教育,特別是在她經歷了農村工作的考驗之后,她已克服了其個性中的小資產階級缺陷。②這里,林道靜借用了俄國民間故事中的隱喻,其中貴族有白骨頭,而農奴有黑骨頭。楊沫:《青春之歌》,第257、640-641、35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一個有趣的例子最好地說明了林道靜的政治覺悟過程。她在一次夜間任務中看到了鄉間的美好景致,起初,被自然之美所吸引的她幾乎喊出了:“大自然多美呀!”但當她看見一位衣衫襤褸的老農時,她立刻檢討了自己。在將她先前的興奮貶為“典型的小資產階級感情”之后,她自問:“你那浪漫的詩人情感要到什么時候才變得和工農一樣健康呢?”③這里,林道靜借用了俄國民間故事中的隱喻,其中貴族有白骨頭,而農奴有黑骨頭。楊沫:《青春之歌》,第257、640-641、35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在小說最后,林道靜終于為自己爭取到在政治意味上更為健康的紅色。這一點通過電影版的兩個鏡頭能夠更好地闡明:電影開始時的鏡頭中,林道靜身穿白色,突顯她作為一個政治幼稚的年輕女性的天真;而在她入黨并嫁給了一位共產黨領導之后,她身著一件紅色毛衣,象征著她已經從混合著白骨頭和黑骨頭的身份曖昧者轉變成一個成熟的女性革命者,她的自我已然融入黨的革命軀體。

林道靜經歷了一段很長的人生跋涉才抵達她政治學徒生涯的終點。她的成長歷史必須回溯至她人生中一個極為痛苦的時刻,當時的她,作為一個十八歲的女學生,被迫接受包辦婚姻。如前所述,林道靜成長的第一階段圍繞著典型的五四主題“反封建”而展開。但小說對這一主題的再現也同時包含對五四價值體系的質疑,這為情節往下一階段發展做出了鋪墊:超越五四的個人主義,并接受馬克思式的階級信念。

小說的敘述始于一個創傷性的時刻,這個時刻事實上是在質疑,當青年決心與封建主義社會秩序決裂時,是否真有可能保持個體自覺。試圖逃脫包辦婚姻的林道靜無法自立,在故事的開端,她已經處在自殺的邊緣。她的無助與絕望可被視為五四式個人主義者的悲劇縮影,正如我們在五四時期的一些小說中所看到的那樣——如葉紹鈞的《倪煥之》(一九二九)。同樣作為一部成長小說,《倪煥之》寫于五四運動退潮之后,表現出青年中間一種普遍的幻滅情緒。林道靜在即將自沉于咆哮的大海時哭泣的形象同樣也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魯迅對娜拉出走后的命運的預言。④魯迅:《娜拉走后怎樣?》,《魯迅全集》第1卷,第158-16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既然她曾閱讀并從易卜生的戲劇中得到鼓勵,那么,如果我們將林道靜視為另一位中國的“娜拉”,大概可以總結道,設計這個情節來展現林道靜無處逃遁時的絕望,已經使她置身于體現五四式個人主義的虛妄性的精神危機之中。

楊沫承認這部小說帶有自傳色彩。⑤楊沫:《青春是美好的》,《楊沫專集》,第23-29頁。特別是在成長的第一階段,林道靜和一位北大學生之間的愛情故事,在現實中實有對應。楊沫在現實生活中的愛人是學者張中行,一位文化保守主義者和政治自由主義者。在小說中,他化身為余永澤,一個深受五四新文化強烈影響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余永澤在林道靜生活中的出現,最終導致了她對五四生活方式和價值體系的全然幻滅。但在一開始,余永澤阻止了林道靜的自殺企圖,并通過和她在海邊討論詩歌、文學和女權主義,在她的生活中吹入了五四浪漫主義的氣息。林道靜天真地將他稱為她的“白馬王子”。才子佳人式的戀愛故事,幾乎可以算是“鴛鴦蝴蝶派”的商標,卻頗為反諷地經常被五四作家借用來拯救如林道靜這樣的幻滅青年。在浪漫的氛圍中出場的余永澤,作為一個愛人,被賦予了現代紳士的一些令人愉悅的品質,譬如良好的教育、浪漫的情感和自由主義的精神。

然而接下來,通過逐漸展現余永澤作為一個心胸狹隘的個人主義者的懦弱、自私與粗鄙,楊沫的敘述幾乎立刻開始瓦解這一浪漫幻象。在余永澤把林道靜帶到北京,把她變成“家庭主婦”,將其“囚禁”在凡庸的日常生活中之后,在林道靜的眼里,“他那騎士兼詩人的超人的風度在時間面前已漸漸全部消失。他原來是個自私的、平庸的、只注重瑣碎生活的男子”。①楊沫:《青春之歌》,第99、112-113、120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林道靜此時已在醞釀改變自己,接受革命啟蒙,準備進入她人生發展的第二階段,她悲哀地發現自己的愛人在政治上是落后的,他不敢面對現實,只安于躲在圖書館里。批評家張閎把小說對余永澤的輕蔑描寫歸因于五十年代毛澤東親自發動的批判胡適自由主義的政治運動。這一運動導致那些依舊忠于胡適版五四理念的知識分子受到激烈批判,張中行也是其中之一。②張閎:《灰姑娘,紅姑娘:〈青春之歌〉及革命文藝中的愛欲與政治》,《今天》第53期(2001年夏)。在小說中,依照其現實生活中的原型,余永澤被描述為胡適博士的學生。在經過愛情與政治間痛苦的自我斗爭后,林道靜最終決定離開他,這一決定作為故事情節的第一次重大轉折,清晰地顯示出這位女英雄的浪漫故事的“政治色彩”。在政治層面上,林道靜第一次戀愛的終結可以視為對馬克思主義主導中國思想界之前知識分子多元、自由思想的否定。在現實斗爭中,那些思想被視為“毒素”,必須從新一代中國青年的視野中抹去,以保證他們的政治天真不會被另類的啟蒙教化所腐蝕,也免予形成過于復雜的思想。

由此,對五四價值觀的“虛榮”之處的克服,推動敘事發展到林道靜成長的下一個階段。此時,她在一位地下工作者盧嘉川那里開始了真正的“政治學徒”。盧嘉川是一名偽裝成北大學生的職業革命家。學者何兆武在自傳《上學記》中憶述北京的“職業學生”在“一二·九”運動中的表現,他們年復一年地留在學校里從不畢業,這事實上掩飾了他們的真實身份:共產黨員。③何兆武:《上學記》,第16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盧嘉川也是北大這些從不畢業的“老”學生之一。他和林道靜相識于一次新年晚會,在那里,他耐心地向后者解釋她始終感到焦慮和痛苦的唯一真正的原因:她無法在個體的層面上找到意義和滿足,因為她所奮斗的目標無法由個體實現。

小林,這么說吧,一個木字是獨木,兩個木就成了你那個林,三個木變成巨大的森林時,那么,狂風再也吹不倒它們。你一個人孤身奮斗,當然只會碰釘子。可是當你投身到集體的斗爭中,當你把個人的命運和廣大群眾的命運聯結在一起的時候,那么,你,你就再也不是小林,而是——而是那巨大的森林啦。④楊沫:《青春之歌》,第99、112-113、120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從這一對馬克思主義階級理論的生動比喻中,林道靜經歷了她的第一次政治啟蒙。她在晝夜不舍地飽讀從盧嘉川那里借來的馬列主義革命書籍后,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新人:“她那似乎黯淡下去的青春的生命復活了,她快活的心情,使她常常不自覺地哼著、唱著,好像有多少精力施展不出來似的成天忙碌著。”⑤楊沫:《青春之歌》,第99、112-113、120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此處對革命理論力量的描繪帶有一種神奇的、“魔鬼似的”筆觸——它似乎發揮著一種浮士德式重獲青春的功能。與此同時,在林道靜心中,這位導師已經悄然成為愛慕和渴望的對象。正如戴錦華借用心理分析術語所指出的,對林道靜而言,她的導師,既是欲望的對象,同時也是她欲望的禁區。⑥戴錦華:《〈青春之歌〉:歷史視閾中的重讀》,唐小兵編:《再解讀:大眾文藝與意識形態》,第204頁。作為在她生活中出現的第一個共產黨員,盧嘉川代表著黨的絕對權威,在政治意義上,他既以他的思想所體現的意識形態來吸引她,又拒絕她因其肉體而引發的太人性的欲望。簡言之,盧嘉川是一個過于完美的政治真理的信使,無法成為一位日常生活中的愛人。小說在點破林道靜的愛意之后,迅速使盧嘉川從故事中消失:他被殺害于監獄中。在失去導師之后,林道靜將她的崇拜之情化為了政治行動。她接替了他的任務,化裝成妓女,在夜間秘密張貼他留下的傳單,由此開始走向革命。

在林道靜成長的第三個階段中,她努力將革命理論用于實踐,在這個階段結束的時候,她開始了第三段戀情。林道靜的進一步轉變緊隨著黨的政策的轉變:從“盲目”信仰馬列主義教條——這將使中共服從于共產國際的領導,轉向毛澤東式的與中國現實相結合的共產主義革命道路。在毛澤東肅清了在蘇聯受訓的政治家如王明等人之后,他的新政策開始將革命斗爭的重點由城市轉向鄉村。這一發生在三十年代中期的政策轉變,標志著中共開始建立一個獨立于西方影響之外的民族國家。小說新增的八章強烈地暗示了這一歷史背景,其中描述了林道靜在定縣農村的活動。她的新導師江華在這里領導地下工作。江華教導她不要再沉迷于浪漫個人主義和革命英雄主義,這些都是通過西方思想(也即是通過她的前兩位愛人)進入她的腦中的。小說把江華描寫為一個本土的中國革命家。與盧嘉川的理論口才和余永澤的知識分子氣相比,他看起來相當沉默、務實;此外,江華也總是穿得像一個中國農民,不像盧和余常常身著西裝。在幫助林道靜認識到自己從未接觸過普通民眾的事實之后,江華指著她掛在墻上的托爾斯泰的圖片說:

道靜,我看你還是把革命想得太美妙啦,太高超啦。倒挺像一個浪漫派的詩人……所以我很希望你以后能夠多和勞動者接觸接觸,他們柴米油鹽、帶孩子、過日子的事知道得很多,實際得很。你也很需要這種實際精神呢。①楊沫:《青春之歌》,第263-264、581-58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英譯,第263、561-562頁。

作為執行毛澤東新路線的本土革命家江華,在林道靜的學徒生涯中扮演著與盧嘉川不同的角色。他引領林道靜接觸中國現實,并成長為一個民族主義革命者,最終被吸收入黨。此時,革命故事再次成為“愛情故事”,但林道靜在這一關系中保持了長久的被動。當江華第一次直白地問她,他們能否有一種超越同志的更親密的關系時,林道靜在這一瞬間感到銳利的痛苦。她想起已經死去的烈士盧嘉川。這場激烈的心理斗爭展現在下面的段落中:

這個堅強的、她久已敬仰的同志,就將要變成她的愛人嗎?而她所深深愛著的、幾年來時常縈繞夢懷的人,可又并不是他呀……

可是,她不再猶豫。真的,像江華這樣的布爾塞維克同志是值得她深深熱愛的,她有什么理由拒絕這個早已深愛自己的人呢……

道靜站起來走到屋外去。聽到江華的要求,她霎地感到這樣惶亂、這樣不安,甚至有些痛苦。屋外是一片潔白,雪很大,還摻雜著凜冽的寒風。屋上、地下、樹梢,甚至整個天宇全籠罩在白茫茫的風雪中。道靜站在靜無人聲的院子里,雙腳插在冰冷的積雪中,思潮起伏、激動惶惑。在幸福中,她又嘗到了意想不到的痛楚。好久以來,剛剛有些淡漠的盧嘉川的影子,想不到今夜竟又闖入她的心頭,而且很強烈。她不會忘掉他的,永遠不會!可是為什么單在這個時候來擾亂人心呢?她在心里輕輕呼喚著他,眼前浮現了那明亮深湛的眼睛,浮現了陰森的監獄,也浮現了他軋斷了兩腿還頑強地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景象……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在撲面的風雪中,她的胸中交織著復雜的矛盾的情緒。站了一會兒,竭力想用清冷的空氣驅趕這些雜亂的思緒,但是還沒等奏效,她又跑回屋里來——她不忍扔下江華一個人長久地等待她。

一到屋里,她站在他身邊,激動地看著他,然后慢慢地低聲說:“真的?你——你不走啦……那、那就不用走啦……”②楊沫:《青春之歌》,第263-264、581-58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英譯,第263、561-562頁。

這段描寫中體現的復雜情感真切地透露出林道靜在感情與政治的抉擇上的痛苦掙扎。江華是林道靜唯一沒有主動產生“愛慕”之情的戀人,她僅把江華當作領導,而在情感上顯然還無法忘記盧嘉川。然而,她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當感到通過情感的選擇來解決問題完全徒勞時,她放棄了,決定順從于自己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所培養出的“直覺”——相信江華的布爾什維克品質。在放棄了余永澤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并超越了盧嘉川的“理論馬克思主義”之后,林道靜最終選擇江華為伴侶,代表了政治上對“毛澤東思想”的選擇。①李楊:《50-70年代中國文學經典再解讀》,第127頁。與江華的秘密結婚完成了林道靜在個人與政治層面上的 “生命之環”。她被正式接納入共產主義大家庭,成為革命集體的一個“有機”部分,并且,正如上文討論她在“一二·九”運動中扮演的角色時所說,她的身體融入大眾和國家,融入黨的身軀,被轉化為歷史的崇高形象的一部分。

在結束對《青春之歌》的討論之前,我需要指出這部小說同時揭示了在將青年塑造為崇高形象時的另一個黑暗的側面,也即終極的政治考驗:“死亡”。“青春”和“死亡”的結合原本是一個浪漫主義的發明,它強調青春的暫時性和不可重復的價值。但它在革命話語中的出現,賦予“死亡”一個更為崇高的意義:以不可阻擋的歷史進程的名義,革命將“死亡”美化以及理想化了,將其改寫成為了勝利而必須付出的代價。這樣的死亡即“犧牲”,是烈士的榮譽,它以青春的消逝為代價促動了歷史進步,同時也使“青春”在政治象征的意義上永生。這類修辭可以追溯到中國革命早期關于譚嗣同、秋瑾、鄒容以及其他烈士的記述中,它的更具詩意、更為激進的體現,可以在巴金表現無政府主義革命倫理的作品中找到,如他在三十年代早期無政府主義運動失敗之后完成的 “愛情三部曲”(一九三一-一九三三)。在中國共產主義革命的語境中,“死亡”作為對青年的考驗,發揮了更實際的“教育”作用,即通過烈士的榜樣來要求青年宣誓獻身。在林道靜的成長中,她的政治成熟即是在她見證了許多同志的死亡并準備獻出自己的生命之后才得到認可的。

在牢房中度過的時間,成為林道靜入黨的關鍵考驗期。她在那里目睹了一位牢友犧牲前的沉著與從容。這位特殊的牢友林紅,在小說中被描述為一個極其美麗聰慧的年輕女子。當林道靜不禁為林紅的美而感到目眩時,她也因為林紅在死亡面前表現出無所畏懼的勇敢精神而對她更加迷戀。在林紅身上,青春的美麗與革命的信念凝聚為一個神圣的圖景:一個年輕女子,她的青春光彩奪目,她的生命與軀體卻已注定要為革命而犧牲。小說展現了在行刑的前夜,林紅如何鼓勵林道靜繼續抗爭,并努力成為一個堅定的布爾什維克:

林紅美麗的大眼睛在薄暗的囚房里閃著熠熠耀人的光輝,多么明亮、多么熱烈呵。她不像在談死——在談她生命中的最后時刻,而仿佛是些令人快樂、令人興奮和最有意思的事使她激動著。

……

道靜不能再說一句話。她流著淚使勁點著頭。然后伸過雙手緊握住林紅雪白的手指,久久不動地凝視著那個大理石雕塑的絕美的面龐……她的血液好像凝滯不流了,這時只有一個蒙眬的夢幻似的意像浮在她腦際:“這樣的人也會死嗎?……”②楊沫:《青春之歌》,第41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林紅不會死,③甚至盧嘉川也不會死去。事實上,楊沫在其兩部續集《芳菲之歌》(1986年)和《英華之歌》(1990年)中復活了這一人物。她的“青春”在革命中得到永生與神化。理解了林紅殉難的意義后,也經過了面對死亡的“極刑”考驗之后,林道靜時刻準備著為革命獻身,這一信念意味著,只有通過死亡的“洗禮”,青年才能進入意識形態純凈的精神領域。由此完成了(女)英雄從試圖自殺到準備犧牲的完整循環。她的成長終止于“最殘酷”但也最令人敬畏的崇高意象——“青春”因其犧牲而發光,卻在歷史的莊嚴圖景中被賦予永恒的、象征性的生命。

① 本文最初用英文寫成,原題為The Taming of the Youth:Discourse,Politics,and Fictional Representation of Youth in the Early PRC,發表于香港《現代中文文學學報》(Journal of Modern Literature in Chinese)9卷2期(2009年12月)。中文稿經由作者本人審定校閱,并有少量刪改。本文包括論文的第一至第三部分,第四至第五部分的譯文,另題為《規訓與狂歡的敘事——論〈青春萬歲〉》。

宋明煒,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衛斯理大學東亞系助理教授。

【譯者簡介】康凌,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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