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 昕
現代中國文學
齊文化在張煒小說中的意義及由此引導出的“大地”意象
涂 昕
張煒的許多作品都有著“前景”和“背景”兩個層面,作為“背景”的這個層面浸透著齊文化的氣韻,而這種氣韻是通過語言的細節來呈現的,那么我們現在要來試著回答幾個問題:作為“背景”的齊文化的韻味、這些體現齊文化韻味的細節的存在,對小說有什么功能和意義?還有,張煒所說的齊文化對于當今的中國和世界的意義究竟是什么?
張煒的首部長篇小說《古船》,按照陳思和的“二元論”來說,應該是比較典型的以“政治為中心的現實層面”占主導的作品,表達的是“知識分子精英批判立場”,然而就是這部作品也依然有著齊文化的背景貫穿其中。小說里有兩個人物尤其帶著齊文化的色彩,一個是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隋不召,一個是裝神弄鬼女巫一般的張王氏。
在水上漂蕩了半輩子的隋不召“走路晃晃蕩蕩,把洼貍鎮的街道當成船板了嗎?喝酒,酒沫子從胡須上流下來,直流到褲腰上。這哪里是老隋家的二少爺,干瘦干瘦,走路時兩條小腿不停地交絆,臉色蠟黃,眼珠都是灰的。他一張嘴就是胡言亂語,吹得沒有邊兒,說這些年可是見了大世面,駕船到了南洋、西洋,領頭的就是鄭和大叔。他嘆息著:‘大叔可是個好人哪!’沒人信他的話。他講海上生生死死的故事,倒有不少年輕人圍上聽。他說行船得按《海道針經》上來,那是一本航海的古書。年輕人不眨眼地聽,他倒哈哈大笑起來,說南海沿那些姑娘好啊……”①張煒:《古船》,第4、5、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這跟前面那位“大聊客”可真像。
這位隋家二少爺流氓脾性不少,常?!耙唤z不掛地仰躺在細細的白沙上,舒服地曬著太陽”,②張煒:《古船》,第4、5、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搞得粉絲廠的女工不敢近前曬不了粉絲。全村人目送他乘船遠行,他“從艙底站起,讓河風吹亂了頭發。他一會兒掐腰,一會兒拍打身體,迎著岸上的人做著各種鬼臉。人群中的女人都低下頭去,小聲罵著:‘這個不要臉的!’”③張煒:《古船》,第4、5、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欢舷氩坏降氖?,正是這個不要臉的人下葬時,全鎮人都匯入了送葬的人流,他的死給人們帶來了深深的悲傷,“人們好像在最后一刻察覺到,洼貍鎮從今以后再沒有了一個天真爛漫的老人”。①張煒:《古船》,第357、185、18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而那位會算命會做道場有點像個神巫的張王氏,不知道算不算得上一位齊國奇人。反正“鎮上老人們對張王氏的崇拜,直可以追溯到很遠的時候。很多地方都可以發現張王氏對生活的影響”?!皬埻跏蟿偧迊硗葚傛偰悄辏徒虝随偵先诵⌒闹斏?、淳樸節儉地做些家用醬油和面醬?!雹趶垷槪骸豆糯?,第357、185、18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整個做醬過程張煒寫得不厭其煩饒有興味,我們截取一小段看看:
……她蹲在鍋邊,拋進鍋里茴香、蔥白、香菜、豆角、花生、蒜瓣、黃瓜、桂皮、豬皮、雞爪、橘皮、蘋果、梨子、辣椒……約有二十多種東西。有一回人們傳說,她放這些配料時正巧有一個大綠螞蚱從鍋邊蹦過,她上前一步抓到扔進了鍋里,眼皮也不眨一下。有人問她可是真的?她回答:“真的。醬油喜歡野物葷腥?!庇腥司蛦柕溃骸奥槿阜诺茫俊彼穑骸胺诺谩!薄吧诫u放得?”她答:“放得。 ”“大頭魚放得? ”她答:“放得。 ”“山兔也放得嗎?”她有些發火地跺跺腳:“山兔有膻氣!”一切都在黑水里沸騰。幾個時辰過去,加鹽兩次,然后趕緊?;?。用細籮篩出填入的一切雜物,黑色的液體就是醬油了。用這種醬油做菜,自來百樣滋味,任何調料都不能取代。③張煒:《古船》,第357、185、18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僅僅是對醬油制作的展示就已經讓人垂涎三尺,更別說緊接著后面對她準備一個豐盛晚宴的描述了。說到美食,來自半島東部登州海角的張煒不無驕傲地說過:“半島東部素以美食之鄉著稱,當今華宴上流行的程式,最主要的部分即承襲了古登州。這是一個源頭極遠的過程,一些菜肴的形式可能要追溯到更遠的萊國時期。當齊國與東萊合而為一之后,齊國大宴即變為半島東部的風味格局……齊國把萊國餐宴的豐盛排場演繹到了極致,從典籍上看,那種浩大奢華真是讓人無話可說?!雹軓垷槪骸斗夹乃苹稹?,《小說界》2008年第6期,第36、22頁。在這一章里張煒可是大顯身手了,描述起整個治宴過程簡直就是興致高昂、神采飛揚,甚至喜滋滋地將幾十種原料一一細數,而這些原料被張王氏搗騰一遍出來的菜品,真是聞所未聞,直看得人瞠目結舌、嘖嘖稱奇。這些細致入微的描繪,讓我們體會到的是一種生活的趣味——我們前面提到過對細節的興趣、提到過很多人不能理解那些看似沒有什么“意義”的細節到底有什么作用,這里不妨再多說兩句,對細節的興趣透露的是一個人對生活的熱愛、對生命本身的熱愛,難道我們能說從作品中讀出對生活、對生命的熱愛是沒有意義的嗎?
《古船》反思歷史、關注現實、檢討人性、懺悔罪惡,整部作品冥思苦想的神情和悲天憫人的胸懷自有一股驚心動魄的力量,然而它畢竟還是太沉重了,如果沒有隋不召的天真爛漫、胡言亂語和生命力的沖動,沒有張王氏的妙招絕活,我們恐怕要被陰郁的氣氛壓抑得喘不過氣來了。幸虧有了他們,再加上鬧鬧、大喜兩個青春美好的姑娘,才為整部作品注入了一些生趣和活力。假如我們把這部小說比作一座房子,那么這些齊文化自由活潑的氣息就仿佛是這座房子的窗戶,通過它們我們才能呼吸到一些新鮮的空氣。沒有窗戶的房子也能住人,但是住在里面的人的精神狀態是可想而知的。
齊人的胡言亂語除了愛圍著海上怪異轉,再就是叢林秘史野物傳說了,這一點在前面已經多次提到過。這些五花八門的美妙故事讓我們感受到那個地方的人和動植物之間的親密關系?!褒R國地區特別是東部沿海一代,談論怪力亂神的人很多,并且作為一種代代相傳的傳統保留了下來。這種風習不是某幾個人的力量促成的,而是自然地理環境生成和演化的。這里到處叢林茂密,動物穿梭往來,茫?;脑诌B接了大海,人在這種極為復雜曠遠的背景下生存,是要處處看大自然的臉色的?!雹輳垷槪骸斗夹乃苹稹?,《小說界》2008年第6期,第36、22頁。正是這種特殊的地理環境使得這片土地上的人與動物、植物之間的聯系特別緊密。人跟動植物的緊密聯系、人對動植物的親愛之情在張煒的小說里隨處可見。《九月寓言》里漫天飄散的白毛毛花,莊稼人要靠它做棉衣、棉褲、棉被御寒,而被張煒含情脈脈反復描繪的地瓜則是小村人主要的吃食,“紅色的地瓜一堆堆掘出,擺在泥土上,誰都能看出它們像熊熊燃著的炭火。燒啊燒啊,它要把莊稼人里里外外都燒得通紅。人們像要溶化成一條火燙的河流,沖撞滌蕩到很遠很久”。①張煒:《九月寓言》,第194、30、30-3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能不憶蜀葵》里,綻放起來如陽光般燦爛的蜀葵不僅是畫家淳于陽立靈感的源泉,還是他的救命恩人——當年正是蜀葵葉救活了誤食毒魚的淳于。還有《刺猬歌》里,逃命的廖麥將薊菜葉子嚼成糊糊按在傷口上止血,②張煒:《刺猬歌》,第73、14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而蒲草根釀的酒異香撲鼻,“隨著它燙燙地流下肺腑,覺得耳朵歡叫起來:滿屋都注滿了蒲草的歌唱……蒲草花兒四處飛揚,蒲草發了瘋似地邊唱邊舞,粗豪的聲音震得他兩耳生疼”,③張煒:《刺猬歌》,第73、14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有大風寒的時候,喝一口蒲根酒才能出門。
更有意味的是,張煒的小說里面那些最美好的女性身上,總是與生俱來植物的氣息:閃婆渾身散發著草籽氣,趕鸚則周身裹著千層菊花味兒(《九月寓言》);肖紫薇身上散發出楊樹嫩葉氣味,還有狒狒無處不在的南方酸橙的香氣(《外省書》);劉蜜蠟有著一瞬間能覆蓋整個河套的南瓜花的清香氣(《丑行或浪漫》);美蒂從胸窩一直彌散到濃發間的是茫野之氣、綠草的青生氣(《刺猬歌》)。植物一般的體息是女性純真的象征,所以當廖麥發現自己的妻子不知從何時起失去了那綠草的青生氣,取而代之的是“淫魚”的腥氣并且用大劑量的化妝品來掩蓋的時候,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和苦惱。
而張煒那些寫小動物、寫人與小動物們自由交往的文字,一粒一粒都活潑潑的,蹦蹦跳跳、妙趣橫生?!毒旁略⒀浴防锏闹魅斯粟s鸚、肥等等,恐怕還得算上那些“真正的土著”——小鼴鼠們吧。它們“在荒草間游動,吱喲吱喲叫”,它們“用小腳丫踏過姑娘的辮梢”,④張煒:《九月寓言》,第194、30、30-3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看到肥一個人偷偷哭泣,它們“議論著,商量著,一齊推動碾盤。大碾盤先是緩緩地、接著越轉越快,最后簡直像飛一樣……”⑤張煒:《九月寓言》,第194、30、30-3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外省書》里的狒狒姑娘一踏上叢林小徑可就不得了啦,“她的喘息聲散在風中,引得貓頭鷹從樹隙探頭。一只黃鼬在前邊領路,它刷刷飛跑,又不時停下蹄子等候。它無比歡喜觀看狒狒奔跑的模樣。它覺得自己每一次為其領路都要愛上她,有一次特意攀上一棵大柞樹,從高處偷看她的頸部、鎖子骨的窩兒”。⑥張煒:《外省書》,第235-236頁,廣州:花城出版社,2005?!冻笮谢蚶寺防锏膭⒚巯灨屓肆w慕,她“好像與全村的生靈有約似的,只要夜里一出門,青蛙在腳下跳,貓兒豎起長尾從草垛上躥下,就連刺猬也慢騰騰從小路上橫穿而過。狗兒們有的坐臥有的站立,它們見她趕路匆匆就自覺地遠遠目送,月光照出一副副親昵的眼神”。⑦張煒:《丑行或浪漫》,第52頁,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更不用說《刺猬歌》了,從前面已經引出的段落就能夠看出,張煒簡直是用整章整章的篇幅放筆直寫人和動物精靈相親相愛的故事,寫得越發流光溢彩、魅力非凡。
張煒筆下的人們還總喜歡用動物來喻人?!毒旁略⒀浴防镩L腿蹦跶的趕鸚被人們稱作“小騍馬般美妙的人兒”;《外省書》里可愛無比的“狒狒”姑娘本名其實叫師香,因為她“渾身都那么自然而然活潑天真”,才被師麟叫做“狒狒”,而師麟則自稱“鱸魚”;還有《刺猬歌》里的廖麥總是萬分驕傲地叫自己美麗的女兒為 “小花鹿蹄子”。
這種對動物、植物的親近和深厚情感,對我們現代人來說似乎已經不太熟悉了。然而在張煒看來,人類的很多問題,實在都與這種親近和深厚情感的喪失有關系:
動物對人的最大回報,其實就是日常的陪伴與共同的生存。有它們與我們一塊兒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看上去許多時候好像彼此并不搭界,顯得若即若離,內里卻有許多深層的聯系。我們與之呼吸著同樣的空氣,飲著同樣的水源,都一塊兒從這個空間里尋找生活下去的資源。它們在日出日落間的奔跑鳴叫和飛翔,還有月下的安息,都證明了這個生存空間的安全、充滿活力和生命的正常有序,這就從根本上安慰了我們,如果我們沒有了這種安慰,前面說過,那就會是一種大孤單,那樣我們人類本身將變得非常危險。
事實上人在冷漠無情地對待動物的同時,對自身的傷害也是同樣慘烈的。這種慘烈由于沒有直接感到劇痛,所以也就被忽略了。但它的結果一定會以其他方式復制和散布開來,比如戰爭和種族迫害、人與人之間駭人聽聞的酷刑,這樣一切都類似于殘害動物的一場場復制。原來人性的喪失,就是在這種殘害動物的嘗試中逐漸完成的。人對動物施暴的過程,也是雙手沾上鮮血、耳廓聽到嘶喊的過程,這種顏色、這種聲音一旦滲入心底就會駐留不去,罪孽感一方面折磨了我們,另一方面又在奇怪地誘惑我們。①張煒:《芳心似火》,《小說界》2008年第6期,第39、41頁。
衡量一個現代人是否在物質的世界里蛻化和變態,是否正常和健康,其中有一個最簡便易行的方法,就是看他能不能對一棵樹或一片樹發生情感上的聯系。比起愛寵物,比起對一些動物產生感情和依戀,愛樹木要更難一些。因為動物有聲氣目光,有明顯的回應,這些特點和人比較接近,所以尚可以交流。而人與植物的交流,就需要人自己去動感情了,需要自己的感悟力。人的生命力中有一部分是共同生存的需要,那就是友愛和仁慈,這也是與生俱來的一種能力,只可惜后來一點點喪失了。人恢復了對其他生命,特別是不能發聲不能移動、與人完全不同的那些生命的交流,回到了這種本能,人性也就得到了全面的蘇醒和修復。愛上一棵樹木的英俊和氣質,這并不是虛妄可笑的事;對樹木有憐惜有向往,有潛對話,這樣的人才算是完美健康的。由這種人組成的現代社會,才會具有溫情和理性,人與人之間才會感到幸福。不然,人與人的相處只能變得緊張和危險,因為侵犯會在全無預料的境況下突然發生。②張煒:《芳心似火》,《小說界》2008年第6期,第39、41頁。
不過,張煒筆下人與動物、植物還不僅僅是關系親密這么簡單,真正最迷人的還是這樣的場景:
誰見過這樣一片荒野?瘋長的茅草葛藤絞扭在灌木棵上,風一吹,落地日頭一烤,像燃起騰騰的火。滿泊野物吱吱叫喚,青生生的漿果氣味刺鼻。兔子、草獾、刺猬、鼴鼠……刷刷刷奔來奔去。她站在蓬蓬亂草間,滿眼暮色。一地葎草織成了網,遮去了路,草梗上全是針芒;沼澤蕨和兩棲蓼把她引向水洼。酸棗棵上的倒刺緊緊抓住衣襟不放。③張煒:《九月寓言》,第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九月寓言》正是這樣開頭。撲面而來的野氣悍然、蒼茫寥廓的感受,為整部作品定下了一個總基調。這是一幅植物、動物和人類渾然交融不分你我的圖景。這樣的圖景遍布整部小說,散發出無限的魔力:
對這伙年輕人來說,月亮升起之后是一段最美妙的時光。天黑到月亮升起之前,他們什么也不做,只是不停地咀嚼酸棗,躺在溫暖的沙土上歇息。他們等待月亮,盼望在涼爽的月色里奔跑。那時令人討厭的外村人都回家去了,他們可以在開闊草地上大聲呼號、跳躍,追趕趕鸚徐徐揚起的長辮……山貍子在遠處連聲喊叫,月亮如果禁不住它的呼號就會提前溜出來。長尾巴喜鵲、狐貍、鵪鶉、野獾,它們都等著月色下梳洗打扮,搽上花粉去喝老兔子王釀的老酒。據說老兔子王已經在荒灘上活了一百七十二年,如今只剩下一顆牙了。只有紅小兵見過他,他們之間偷偷交流著釀酒秘方。
“咱走啊,咱到月亮底下去?!壁s鸚第一個奔跑起來,長腿跳騰……月色下真像追趕寶駒一般,連憨人那沉重矮小的身體也在沙地上彈動如簧。他們沖出樹林的陰影,盯著被月色掛上一層銀粉的矮灌木梢頭往前跑。橡樹的寬葉兒上有露水串兒,樹隙的茅草尖兒上有金豆子在跳蕩?;鹈鐑弘[隱約約燃起來,漸漸聽得見嚕嚕聲了。一只兔子箭一般射去,飛蹄在火焰之上不敢久留,一點一蕩掠過曠野。趕鸚終于說起了數來寶,喉嚨又清又脆,四周鴉雀無聲。只是在她煞住話尾的那一瞬間,人們才聽見了另一片嘈雜。沒有人懷疑:那是狐貍和草獾它們——一支急于享用老酒的隊伍出動了。
千層菊花沒有開,可是年輕人已經聞見它的氣味了。就在一道自然形成的大沙崗的漫坡上,在夏季的最后一天,火一樣的千層菊會同時開放。這是一只神奇的大手播下的種子啊。千奇百怪的動物在花地里狂歡,嘶叫、奔跑、互不傷害地咬架。它們的鳴唱使云彩變得通紅,使天空的太陽微微顫抖。從早到晚,皓月當空,動物們在花地上狂歡。這樣直至第二天凌晨,它們才斂聲息氣,隱到樹叢后面。這會兒瘋長的茅草把一切都遮掩得嚴嚴實實。月光如水,澆潑著這漫坡草地,讓你聽得見咝咝的滲水聲。①張煒:《九月寓言》,第92-94、6-7、12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這些又有點像神話傳說又有點像寓言童謠的敘述文體,使得一個帶著原始色彩的、萬物有靈的世界從紙上彈出來,散發著濃烈逼人、元氣淋漓的生命氣味。在這樣一個世界里,人與動物一起在植物茂長的野地里歡笑、奔跑、手舞足蹈。
同樣寫一座村莊的故事,同樣寫了貧窮和苦難,為什么《九月寓言》沒有《古船》里那種透不過氣來的緊張感、壓抑感,相反,我們常常能感受到一種飛揚的歡樂呢?這種歡樂是如此真實、動人,絲毫不因為苦難的深重而喪失光彩:“誰知道夜幕后邊藏下了這么多歡樂?一伙兒男男女女夜夜跑上街頭,竄到野地里。他們打架、在土末里滾動,鉆到莊稼深處唱歌,汗濕的頭發貼在腦門上。這樣鬧到午夜,有時干脆迎著雞鳴回家?!薄斑诉吮寂艿哪_步把滴水成冰的天氣磨得滾燙,黑漆漆的夜色里摻了蜜糖。跑啊跑啊,莊稼孩兒舍得下金銀財寶,舍不下這一個個長夜哩?!雹趶垷槪骸毒旁略⒀浴?,第92-94、6-7、12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小村人的生存狀態還停留在原始的、與天地萬物交融的階段,一切都渾然天成地糅合在一起。也就是說,他們還沒有從自然的母體上剝離出來,其知性也未經過充分的發展,還不具備把混沌整一的生活分割開來理解的能力,也就不具備我們現代人所謂的感受苦難、審視苦難的能力。他們跟野地里的萬千生物一樣,是出自生命本然、受著自身生命力的驅使而歡快地騰躍。在這樣一個世界里,人與大地上的野物是多么性靈相通!現代人逐漸喪失了這種最原初的生命歡樂感,不知道是否多少與我們對知性的盲目崇拜有關?,F在的我們也許過分強調了自己與野物的不同,過分強調了我們人類乃萬物之靈長,我們忘記了,我們原本與野物一樣,都是“有血有肉,摸一把發熱,按住脈口突突跳”的“實在東西”。③張煒:《九月寓言》,第92-94、6-7、12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我常常覺得,看著小刺猬、小松鼠、梅花鹿這類活潑可愛的野物,它們圓圓的眼睛里透出的那種純稚的表情,其實離我們并不遙遠,它就是我們孩童時代常有的表情。只是,我們長大了,我們的知性發展了,我們變得聰明、變得世故了,我們忘記了我們的孩童時代,我們喪失了孩童時代那種把生活一整塊兒吞下、把一切水乳交融在一起理解的能力,我們也就漸漸喪失了生命歡樂感的體驗。長大了的我們常常說,我怎么快樂得起來啊,我的生活里有那么多殘缺、那么多煩惱、那么多痛苦!可是,還停留在人類孩童時代的小村人告訴我們,我歡樂,不是因為我的生活沒有殘缺、沒有煩惱、沒有痛苦,我的歡樂是為了生命本身,是生命本身的驅使,生命本身是個奇跡,生命本身值得欣喜,我的歡樂是生命本身的歡樂,僅僅是生命本身,就值得我歡樂。這道理原本多么樸素多么天然,卻被越來越遠離樸素和天然的我們一點一點丟失了。
齊文化好語“怪力亂神”,愛講動物精怪、植物顯靈、人與萬物一起狂歡之類的故事,這種傳統所包含和呈現出來的人與動植物的緊密聯系、親切情感以及對動物、植物的神秘和靈性的感應和敬畏,似乎確實與人類原始的、“野性”的思維方式非常接近。
列維-斯特勞斯在《野性的思維》里引用到人類學家觀察未開化的土著人時的發現:“……對他們來說植物的重要性和親切性不亞于人……每一種野生的或培植的植物都有自己的名稱和用途,而且在這里每個男人、女人和兒童都毫不含糊地認識數百種植物?!雹倭芯S-斯特勞斯:《野性的思維》,第9-11、8、7、46頁,李幼蒸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甚至一個孩子也常常能認出哪塊小木頭是屬于哪一種樹上的,而且通過觀察木頭和樹皮的外表、氣味、硬度和其他特征來確定那種樹的性別,土著們是具有關于植物性別的觀念的。他們能成打地叫出魚類和水生貝殼類動物的各不相同的名稱,并十分了解它們不同的特性、習性以及性別”,②列維-斯特勞斯:《野性的思維》,第9-11、8、7、46頁,李幼蒸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把當地鳥類分為七十五種……他們大約能辨別十幾種蛇……十多種淡水和海水甲殼動物……大約同樣數目的蜘蛛綱動物和節足動物”。③列維-斯特勞斯:《野性的思維》,第9-11、8、7、46頁,李幼蒸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這些土著將自己的知識和那些來自發達的“文明”國家的白人加以鮮明的對比:
我們知道動物做些什么,海貍、熊、鮭和其他動物需要什么,因為很久以前人已經和它們結了婚,并從動物妻子那里獲得了這種知識……白人到這個國家時間很短,對動物了解很少。我們在這兒住了幾千年,而且很久以前就受到動物的親自開導。白人把什么事情都記在本子里,這樣就不會忘記;但是我們的祖先和動物結了婚,學習了它們的習俗,并一代一代地把知識傳了下來。④列維-斯特勞斯:《野性的思維》,第9-11、8、7、46頁,李幼蒸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刺猬歌》不就是講述了一個這樣的故事!不知道能否這樣說,齊文化里那種很多人看來有些“神神叨叨”的特性,較為完好地保存了人類原始的記憶和野性的思維方式,而這種保存在張煒看來是非常寶貴和富于意義的:
張煒反復指出,他筆下的動植物,或者說齊文化眼光下觀照出來的動植物,“沒有俯視或者仰視,沒有設定的暗喻修辭,而是毫無障礙地跟它們交往和游走”。⑤張煒:《在半島上游走》,第244頁,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很多人習慣于在這些動植物的描繪中去尋找隱喻、尋找通過隱喻進行的對人事的解釋,似乎這些東西只有與人事有關才有存在的意義——這樣來理解張煒筆下的世界就太狹隘了。張煒“關注的不僅僅是人,而是與人不可分割的所有事物”。⑥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30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我們之所以喪失了小村人那種生命歡樂感的體驗,之所以難以理解“沒有設定的暗喻和修辭”、僅僅是享受“毫無障礙地與動植物交往和游走”的意義,恐怕是人類自我中心主義、人類自認是萬物靈長、是世界的主宰的觀念在作祟。按照海德格爾的說法,人類的自我中心主義是“現代”的產物,是人成為“一般主體”之后才產生的。“人成了第一性的和真正的一般主體,那就意味著:人成為那種存在者,一切存在者以其存在方式和真理方式把自身建立在這種存在者之上。人成為存在者本身的關系中心?!雹吆5赂駹枺骸读种新贰?,第89頁,孫周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人把自身當作“一般主體”,而把人之外的萬物當作人的“對象”,在這樣的觀念引導下,人類漸漸割斷了自身與天地萬物的聯系,把自身與萬物區別開來,強調的是人類的優越性、主宰性,而作為“對象”的萬物,其價值則僅僅是“為我所用”。這樣的觀念已經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我們已經把它當作一條毋庸置疑的真理滲透到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中去了。而張煒小說中在在透顯的帶著齊文化韻味的 “野性的思維”和敘述方式,表達的正是對“現代”以來人類思維和行為模式的反思,也是對當今全球一體化強勢話語的反抗。張煒一再提醒我們:“置人的利益為中心、唯一和首位,分離了人與自然萬物的統一性,這種膚淺和極端片面化的認識方法恰恰傷害了人類的根本利益,威脅了人類的明天?!雹鄰垷槪骸队墒兰o末中國文學潮流說起》,見孔范今、施戰軍編《張煒研究資料》,第52頁,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張煒希望用他的小說、用他小說里齊文化的神秘色彩和野性思維讓我們感受到萬物有靈、萬物有心,既然有靈有心,就得小心翼翼地與之相處和過往,而不能粗暴和莽撞,更不能起占有心、攫取心、掠奪心。和我們一樣有靈有心的天地萬物與人類是平等的、同一的,我們與自然萬物一樣都是大地母親的兒女、在大地的懷抱里共生共長相依相伴——“我熱愛的人們啊,你們美麗,你們神圣,你們就是我們。你們的交談就是我們的交談,你們的生育就是我們的生育,你們的奔跑就是我們的奔跑!”
我們終于談到了人與自然萬物的母親:野地、大地——這是張煒一切作品和思考的出發
點和核心?!啊嗤磷躺磺校辉谀莾?,人將得到所需的全部,特別是百求不得的那個安慰。野地是萬物的生母,她子孫滿堂卻不會衰老。她的乳汁匯流成河,涌入海洋,滋潤了萬千生靈?!雹購垷槪骸度谌胍暗亍?,《九月寓言》,第297、296、30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大地生養萬物,是萬物的根源,它負載了江河和城市,讓各色人種和動植物在腹背生息。也就是說,人類是大地的生物,是大地母親養育的萬千事物當中的一種生命形式,而不是現在的我們通常以為的人類是萬千事物的主宰。只有意識到這一點,“才能進而破除人類自我中心主義的迷障,放寬視野,看到大地的滿堂子孫,再進而反省人類在整個宇宙結構中的恰當位置,反省人類對待自我之外的生命和事物的態度和方式。大地養育萬物,而人類只是其中之一,絲毫也不意味著人類的渺小和微不足道,恰恰相反,對大地的親情和尊重正引導出對自我生命的親情和尊重,同時也特別強調出對大地之上其他生命的親情和尊重”。②張新穎:《大地守夜人》,張新穎:《打開我們的文學理解》,第75、72、73頁,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在張煒看來,人類割斷了與大地以及大地上與我們同呼吸共命運的其他生命之間的聯系,也就等于是割斷了自身的根源,而割斷了根源的生存方式是不健全不完整的,人類的種種困境之所以找不到出路,恰是因為失去了根源,只局限在人間世界這個殘缺的范疇的緣故,而人只有挨緊熱土、回歸大地才能重新接通與根源的聯系。理解了這一點,我們就能從更高的層次來理解《古船》和《九月寓言》帶給我們的不同感受:
《古船》寫的是人間世界,而人間世界是“不完整”的?!毒旁略⒀浴穭t大大不同,“《九月寓言》造天地境界,它寫的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小村,小村人的苦難像日子一樣久遠綿長,而且也不乏殘暴與血腥,然而所有這一切因在天地境界之中而顯現出更高層次的存在形態,人間的濁氣被天地吸納、消融,人不再局促于人間而存活于天地之間,得天地之精氣與自然之清明,時空頓時開闊無邊,萬物生生不息,活力長存。在這個世界里,露筋與閃婆的浪漫傳奇、引人入勝的愛情與流浪,金祥歷盡千難萬險尋找烙煎餅的鏊子和給全村人當成寶貝的憶苦,乃至能夠集體推動碾盤飛快旋轉的鼴鼠,田野里火紅的地瓜,幾乎所有的一切,都因為融入了造化而獲得源頭活水并散發出彌漫天地、又如精靈一般的‘魅’力”。③張新穎:《大地守夜人》,張新穎:《打開我們的文學理解》,第75、72、73頁,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
張煒的大地哲學被很多人誤解,以為張煒是將現代工業文明與農業文明相對立,在價值取向上表現出田園主義的歷史反動。其實,張煒想表達的是“人對于自我的根源的尋求,而自我的根源也就是萬物的根源,即大地之母。張煒竭力想要人明白的是,大地不只是農業文明的范疇,它是一個元概念,超越對立的文化模式,而具有最普遍的意義”④張新穎:《大地守夜人》,張新穎:《打開我們的文學理解》,第75、72、73頁,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我想尋找一個原來,一個真實”。“我在其中領悟:萬物都在急劇循環,生生滅滅,長久與暫時都是相對而言的;但在這紛紜無序中的確有什么永恒的東西。”⑤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297、296、30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霸谶@里我弄懂一個切近的事實:對于我們而言,山脈土地是千萬年不曾更移的背景;我們正被一種永恒所襯托?!雹迯垷槪骸度谌胍暗亍?,《九月寓言》,第297、296、30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那么,我們如何才能恢復與天地萬物相親相依的關系?如何才能重新接通與大地、與自我的根源的聯系?
張煒的回答是:“融入野地”:“當我還一時無法表述‘野地’這個概念時,我就想到了融入。因為我單憑直覺就知道,只有在真正的野地里,人可以漠視平凡,發現舞蹈的仙鶴?!雹購垷槪骸度谌胍暗亍罚毒旁略⒀浴?,第297、298、306、301、30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張煒的《九月寓言》絕大部分是藏在登州海角一個待遷的小房子里寫出的,“小房子有說不出的簡陋”、“隱蔽又安靜”、“走出小房子往西,不遠就是無邊的田野、林子。在那里心也可以沉下來,感覺一些東西”。②張煒:《關于〈九月寓言〉答記者問》,《九月寓言》,第32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就是在故土的這間簡陋的小房子里、在小房子不遠的田野和林子里,張煒實現了“融入野地”的夢想。
如何融入、怎樣融入?——“匍匐在泥土上,像一棵欲要扎根的樹”;③張煒:《融入野地 》,《九月寓言》 ,第297、298、306、301、308頁, 北京:人民文學出 版社,2005。而融入的結果,則是“眼看著四肢被青藤繞裹,地衣長上額角。這不是死,而是生。我可以做一棵樹了,扎下根須,化為故地上的一個器官。從此我的吟哦不是一己之事,也非我能左右。一個人消逝了,一株樹誕生了。生命仍在,性質卻得到了轉換”;④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297、298、306、301、30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因融入而沉迷:“一個人如果因愛而癡,形似懵懂,也恰恰是找到了自己的門徑。別人都忙于拒絕時,他卻進入了忘我的狀態。忘我也是不能忍受的結果。他穿越激烈之路,燒掉了憤懣,這才有了癡情。愛一種職業、一朵花、一個人,愛的是具體的東西;愛一份感覺、一個意愿、一片土地、一種狀態,愛的是抽象的東西,只要從頭走過來,只要愛得真摯,就會癡迷。迷了心竅,就有了境界。”⑤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297、298、306、301、30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迷了心竅、有了境界,一個追問產生了:
一個知識分子的精神源自何方?什么是它的本源?很久以來,一層層紙頁將這個本來淺顯的問題給覆蓋了。當然,我不會否認漬透了心汁的書林也孕育了某種精神??晌疫€是發現了那種悲天的情懷來自大自然,來自一個廣漠的世界。也許在任何一個時世里都有這樣的哀嘆——我們缺少知識分子。它的標志不僅是學歷和行當上的造就,因為最重要的依據是一個靈魂的性質。真正的“知”應該達于“靈”。⑥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297、298、306、301、30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談到這里,我們不妨把話題稍稍蕩開一點。張煒常說寫作的人不能總是悶在書齋里,要經常到野外去,要“融入野地”,讓其成為對照自己思想的地方。在張煒看來現在的許多文學作品面目相似,使用的語言和表述方法也大同小異,就是因為作家長期以來是從書本到書本,從書齋到書齋,形成了一種思維的循環?,F在的人們越來越熱衷于用第二手、第三手甚至是第四手的材料去構筑自己的經驗,表達自己的看法,當成了我們的全部世界?!叭欢@是一個偽裝的世界,是用燈光和攝影家的鏡頭去選擇過的一個世界。在這樣的世界里生活、思考,然后再去創造,這樣的文學怎么會不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虛假、越來越游戲化娛樂化?”“面對真正的血與沙、真正的大地、真正的高山峻嶺的那種感覺沒有了,所以文學的情感力量和濃度肯定要大大降低”。⑦張煒:《在半島上游走》,第197、65頁,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張煒相信非同一般的悟想、真正的創見,是從大地上產生的,是要經歷身體的勞碌的,而絕不會是從書齋里抄來?!罢嬲乃枷牒蜕陌l源如出一轍,從根本上講是來自山川大地。思想和藝術離開了更廣大的參照就會蒼白無力?!雹鄰垷槪骸对诎雿u上游走》,第197、65頁,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一定要“設法經常跟大地、跟大地上的植物動物相處,經歷山河,風吹日曬。人的視野囊括它們,肉體接觸它們,才能滋生深刻的痕跡,想象就會打開。僅僅是從翻譯的作品、他人的文字、流行的讀物,從這些地方尋找智慧,那很容易就會枯干。只有自己的肉體去親自感受的,比如兩腳踢踏之地、兩手抓握之物,才是豐實的”。⑨張煒:《世界與你的角落》,孔范今、施戰軍編《張煒研究資料》,第72頁,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張煒說他自己在近二十年的時間里不停地在膠東半島上游走,他原本有個野心,想把半島上的每個村子都跑遍,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做大量的錄音、筆記,還搜集一些民歌。后來發現要真的走遍其實非常困難,但是留存下來的所聽所見已經裝滿了好幾個箱子。“或許這些資料一輩子都用不上,都不能直接地把它寫進作品里去,但是走和沒走是不一樣的?!雹鈴垷槪骸对诎雿u上游走》,第72頁,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其實不僅僅是寫作,我們對待任何事情,都應該盡量到現場去,去獲得“實感”經驗,去“經歷一個重新命名的過程”。①張煒:《在半島上游走》,第81、197頁,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一個人如果失去了跟真實世界打交道的機會和欲望,不僅不能獲得真正的知識和見解,連生命里的勇氣和沖動也會萎縮,這無疑是非??植赖?。這可不是聳人聽聞,生活在高科技時代的我們確實正在面臨著這個可怕的局面。
張煒曾經用戰爭舉過一個例子,我覺得非常有力量。他說古代的戰爭是用冷兵器近距離地刺殺,甚至兩個人要格斗、肉搏,要面對被征服者和死亡者的眼睛;把敵人殺死了,自己身上也不會干凈,會沾上沙和對方燙人的鮮血。那個時候的感觸、迫使一個生命死亡的感觸,會多么復雜深刻。后來發明了槍,幾百米就可以把人殺死,死亡的現場感就會減弱。一個生命的消亡對人構成的刺激也會減輕。而科技快速發展的今天,一場戰事可以像做電腦游戲一樣,根本看不到敵手,人在萬里之外按一下按鈕,敵對組織就會滅亡,整個戰役也就結束了,而它慘烈的現場只變成了發射過來的一張電子圖片。面對一張圖片的感受和對方滾燙的鮮血濺到你身體上的感受所帶給人的震動,這之間的差距有多么巨大簡直不言而喻。②張煒:《在半島上游走》,第81、197頁,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說到慘烈的現場變成了一張圖片,讓我想到海德格爾在《世界圖像的時代》中所說:
在世界成為圖像之處,存在者整體被確定為那種東西,人對這種東西做了準備,相應地,人因此把這種東西帶到自身面前并在自身面前擁有這種東西,從而在一種決定性意義上要把它擺到自身面前來。所以,從本質上看來,世界圖像并非意指一幅關于世界的圖像,而是指世界被把握為圖像了。這時,存在者整體便以下述方式被看待了,即:惟就存在者被具有表象和制造作用的人擺置而言,存在者才是存在著的。③海德格爾:《林中路》,第91、91-94、96頁,孫周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
海德格爾指出:“根本上世界成為圖像,這樣一回事情標志著現代的本質。”④海德格爾:《林中路》,第91、91-94、96頁,孫周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而“世界之成為圖像,與人在存在者范圍內成為主體,乃是同一個過程”。⑤海德格爾:《林中路》,第91、91-94、96頁,孫周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
當人成為主體,世界就被把握為圖像,世界是作為人的表象給呈現出來,而“現代的基本進程乃是對作為圖像的世界的征服過程”。⑥海德格爾:《林中路》,第91、91-94、96頁,孫周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
張煒正是極力反對人把自身當作 “主體”、把萬物當作“對象”,反對人肆無忌憚地征服、改造、掠奪世界,所以我們看到張煒“融入野地”的方式也包含了對“現代的本質”的反省:融入野地成為“一棵扎根的樹”、化作“故地上的一個器官”的張煒是用什么方式來感知大地的呢?又是如何把他感知到的大地呈現出來的呢?
既然“現代”以來人把自身當作“主體”,而世界被把握為圖像,成為被“主體”征服和改造的“對象”,那么大地自然也難逃被圖像化、對象化的命運。我們把大地當作理智的對象,甚至是實利和技術的對象:“人越來越會按照知識、權力、利益、效率、速度等等以及其他一切相關的現代法則來言說和評價,對于無法用這樣的法則來言說的事物常常持強烈的拒斥態度,似乎是,不可言說的,就是無關緊要的,就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大地的真義隱而不顯。如果說當代社會還熟知這個詞,那也只是熟知它被現行的言說法則所歪曲后的意義,而這個意義是可以圖謀、可以計算、可以分割的,于是大地的厄運就自人間降臨,人類這個大地的不肖之子就成為大地肆無忌憚的暴君。即使是反對對大地施暴、反省人類行為的人也不免對于大地的真義茫然無知,保護環境的用意不就是‘利用’環境嗎?人類自我中心的頑癥怕是到了無法醫治的地步了,自我中心主義的庸俗、膚淺大行其道,在賢明的君主和暴君之間會有一場曠日持久的斗爭。然而大地就是‘環境’嗎?人和大地之間就是這樣的關系嗎?”⑦張新穎:《大地守夜人》,張新穎:《打開我們的文學理解》,第74頁,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
那么張煒要如何撥開重重迷障,領會大地隱而不顯的真義呢?
既然大地不是“對象”,就要避免將大地“圖像化”,所以張煒感知大地的方式不是“看”,而是“聽”。看,是用眼光去“攫取”和“占有”所看之物,而“攫取”和“占有”絕對是張煒要回避的。相比“看”,“聽”則不具備攻擊性和侵犯性,聽是吸收、是接納:
讓人親近、心頭灼熱的故地,我撲入你的懷抱就癡話連篇,說了半晌才發覺你仍是一個默默。真讓人尷尬。我知道無論是秋蟲的鳴響或人的歡語,往往都隱下了什么。它們的無聲之聲才道出真諦,我收拾的是聲音底層的回響。①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300、305、303-304、305、301、299、299、30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一種相依相伴的情感驅逐了心理上的不安。我與野地上的一切共存共生,共同經歷和承受。長夜盡頭,我不止一次聽到了萬物在誕生那一刻的痛苦嘶叫。我就這樣領受了凄楚和興奮交織的情感,讓它磨礪。②張煒 :《融 入野 地》, 《九月 寓言 》,第300、305、303-304、305、301、299、299、302頁,北 京:人民文 學出版 社,2005。不僅諦聽自然之聲,也諦聽一己的心聲——
在漫漫的等待中,有什么能替代冥想和自語?我發現心靈可以分解,它的不同的部分甚至能夠對話??墒遣谎远?,這樣做需要一份不同尋常的寧靜,使你能夠傾聽……③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300、305、303-304、305、301、299、299、30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這是一個喃喃自語的世界,一個我所能找到的最為慷慨的世界。這兒對靈魂的打擾最少。在此我終于明白:孤獨不僅是失去了溝通的機緣,更為可怕的是頻頻侵擾下失去了自語的權利。這是最后的權利。④張煒 :《 融入 野地 》, 《九 月寓 言》 ,第300、305、303-304、305、301、299、299、302頁 ,北 京:人民文 學出 版社 ,2005。
諦聽到了自然之聲、感知到了大地之真義,就需要表達,然而要用怎樣的語言才能呼應自然之聲、傳達大地之真義呢?“語言,不僅僅是表,而是理;它有自己的生命、質地和色彩,它是幻化了的精氣?!雹輳垷槪骸度谌胍暗亍?,《九月寓言》,第300、305、303-304、305、301、299、299、30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昂铀竟玖魈剩蠛H找剐拢B鳴人呼——這都是相互隔離的語言,那么通行四方的語言藏在哪里?”⑥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300、305、303-304、305、301、299、299、30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語言是憑證、是根據,是繼續前行的資本。我所追求的語言是能夠通行四方、源發于山脈和土壤的某種東西,它活潑如生命,堅硬如頑石,有形無形,有聲無聲。它就灑落在野地上,潛隱在萬物間。⑦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300、305、303-304、305、301、299、299、30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既然語言源發于山脈和土壤——這才是語言的本根——自然也就只能到山脈和土壤中去尋找,“一路上我不斷地識字:如果說象形文字源于實物,它們之間要一一對應;那么現在是更多地指認實物的時候了”。⑧張煒:《融入野地》,《九月寓言》,第300、305、303-304、305、301、299299、30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覀冊浱岢鰪垷樤趯懽髦斜憩F出來的對語言非凡的悟性和想象力究竟來自哪里的問題,在這里終于得到了解答。
在安怡溫和的長夜,野香薰人。追思和暢想趕走了孤單,一腔柔情也有了著落。我變得謙讓和理解,試著原諒過去不曾原諒的東西,也追究著根性里的東西。夜的聲息繁復無邊,我在其間想象;在它的啟示之下,我甚至又一次探尋起詞語的奧秘。我試過將音節和發聲模擬野地上的事物,并同時傳遞出它的內在神采。如小鳥的“啾啾”,不僅擬聲極準,“啾”字竟是讓我神往的秋、秋天秋野,口、嘴巴歌喉——它們組成的。還有田野的氣聲、回響,深夜里游動的光。這些又該如何模擬出一個成詞并匯入現代人的通解?這不僅是饒有興趣的實驗,它同時也接近了某種意義和目的。我在默默夜色里找準了聲義及它們的切口,等于是按住萬物突突的脈搏。
張煒感知了萬物突突的脈搏,給我們帶回一盤“野地錄音”:
在這冰涼的秋夜里,萬千野物一齊歌唱,連茅草也發出了和聲。大碾盤在陣陣歌聲中開始了悠悠轉動,宛若一張黑色唱片。她是磁針,探尋著密紋間的坎坷。她聽到了一部完整的鄉村音樂:勞作、喘息、責罵、嘻笑和哭泣,最后是雷鳴電閃、地底的轟響、房屋的倒塌、人群奔跑……所有的聲息被如數拾起,再也不會遺落田野。⑨張煒:《九月寓言》,第3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萬千野物一起歌唱,連茅草也發出了和聲,已成為一棵扎根泥土的樹、故地的一個感知器官的“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入合唱:“我的聲音混同于草響蟲鳴,與原野的喧聲整齊劃一。這兒不需一位獨立于世的歌手;事實上也做不到。我竭盡全力只能仿個真,以獲取在它們身側同唱的資格?!雹購垷槪骸度谌胍暗亍?,《九月寓言》,第306、305、30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我的歌聲從此不僅為了自慰,而且還用以呼喚。”因為與野地上的一切共存共生、相依相伴,所以“我”不再孤獨,“擺脫了生命的寂寥,所以我能夠走出消極”:②張煒:《 融入野地 》,《九 月寓言》, 第306、305、305頁,北京: 人民文學 出版社,2005。
我越來越清楚這是一種記錄,不是消遣,不是自娛,甚至也來不及傷感。如若那樣,我做的一切都會像朝露一樣蒸掉。我所提醒人們注意的只是一些最普通的東西,因為它們之中蘊含的因素使人驚訝,最終將被牢記。③張 煒: 《 融入 野 地》 , 《九 月 寓言 》 ,第306、305、305頁, 北京 : 人民 文 學出 版 社,2005。
讓我們聽聽他的歌聲,看看我們能不能聽懂他歌聲里的呼喚、能不能感受到那些最普通的東西所蘊含的令人驚訝的因素。
張煒小說存在兩個層面,一個是作為 “前景”的、“可以概括為梗概”的層面,一個是作為“背景”的、“不能概括為梗概”的層面。作為“背景”的層面通常是由一些滲透著齊文化韻味的“胡言亂語”和類似神話、寓言的小故事小細節組成。我特別強調過所謂“前景”、“背景”之分并非前者是主體、重點,后者是附屬、陪襯,而只是從兩者呈現在作品外觀上給人的感覺來劃分。那些“不能概括為梗概”的部分,那些碎片式的故事、情景、細節共同醞釀出一片混沌,這片混沌成為一種文氣彌漫、游走、滲透在整部作品的每個角落里——我是在這個意義上把它們稱為一部作品的“背景”。張煒根據不同的寫作意圖調整“前景”和“背景”各自的比重、分量和色彩的濃淡,比如《古船》、《外省書》、《柏慧》、《家族》等作品,“前景”的層面顯然是“主體”部分,而“背景”的層面就相對比較輕描淡寫;在《蘑菇七種》、《能不憶蜀葵》、《丑行或浪漫》里,“背景”層面的分量就重一些色彩濃郁一些;而對于《九月寓言》、《刺猬歌》這樣的作品來說,你很難再辨別哪個層面分量更重,實際的情況是,“前景”和“背景”都是主體部分,都是作者表現的重心——在這兩部作品里,張煒可不僅僅是要講述一個村莊的故事、講述廖麥和美蒂的愛恨糾葛,他更是要唱出一支大地的頌歌、贊歌,而大地的這支頌歌、贊歌正是通過作品里“不能概括為梗概”的“背景”層面唱出來的。作為“齊國人”的張煒自然是用齊文化的方式來歌唱大地——刺猬開口唱歌,這歌聲是如此開闊、自由、酣暢淋漓、美妙絕倫。然而聽過了刺猬唱出的歌,我們能否說出它到底唱了什么?這一支支深情飽滿的大地頌歌是否告訴了我們大地的真義究竟是什么?
我們傾聽這一支支歌的時候,不免有很多困惑的時刻。有時候我們覺得張煒歌聲里的語言是如此圓潤、飽滿、生氣貫注、魅力四射、充滿了力量,有時候又覺得語言是如此含混、模糊、躲躲閃閃、干癟無力……然而,也許——說起來似乎有點像在詭辯——語言的飽滿、生動、美妙、力量恰恰是通過語言的無力、含混、模糊、躲閃來實現的呢。也許,要表現無以言表之物,這正是最好的,甚至唯一的方式。
海德格爾在《藝術作品的本源》里說過,大地“只有當它尚未被揭示、未被解釋之際,它才顯示自身”:④海德格爾:《林中路》,第33頁,孫周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
大地讓任何對它的穿透在它本身那里破滅了。大地使任何純粹計算式的胡攪蠻纏徹底幻滅了。雖然這種胡攪蠻纏以科學技術對自然的對象化的形態給自己罩上統治和進步的假象,但是,這種支配始終是意欲的昏暈無能。只有大地作為本質上不可開展的東西被保持和保護之際——大地退遁于任何展開狀態,亦即保持永遠的鎖閉——大地才敞開地澄亮了,才作為大地本身而顯現出來。大地上的萬物,亦即大地整體本身,匯聚于一種交響齊奏之中……大地是本質上自行鎖閉者。制造大地意思就是:把作為自行鎖閉著的大地帶入敞開領域之中。
這種對大地的制作由作品來完成,因為作品把自身置回到大地之中。但大地的自行鎖閉并非單一的、僵固的遮蓋,而是自身展開到其質樸方式和形態的無限豐富性之中。①海德格爾:《林中路》,第33頁,孫周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
大地的真義、大地的精神、大地的神性,是無法計算無法量化也無法用具體的語言來言說的,任何計算和言說暴露的都是“支配”的企圖,“這種支配始終是意欲的昏暈無能”而必然會“徹底幻滅”。對大地真義的解釋只能愈發遮蓋大地的真義,只有保持和保護大地 “永遠的鎖閉”,大地才會“敞開地澄亮,才作為大地本身顯現出來”。理解了這一點,我們就能夠懂得,張煒的歌唱方式,正是“把自身置回到大地之中”,用幻想和謎語旁敲側擊、靠悟想和一腔柔情緩慢而周折地去一點一點親近大地巨大的隱秘。他的歌聲無法告訴我們“大地”究竟是什么——他也從來沒有這樣的野心,然而我們已經強烈地感受到大地的真義、精神和神性確確實實是存在的,因為我們真真切切地聽到了這樣一種恢宏的聲音——“大地上的萬物,亦即大地整體本身,匯聚于一種交響齊奏之中”。
面對我們的追問大地巋然不動,然而我們不必為此沮喪和失落,只要你愿意用一顆真誠樸素之心投入它、貼緊它、感知它,就一定不會一無所獲,大地會敞開懷抱,將我們納入“自身展開到其質樸方式和形態的無限豐富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