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怡
(1.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 100875;四川大學文化遺產與文化互動創新基地,四川成都 610064)
十七年文學研究“熱”的幾個問題
李 怡1,2
(1.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 100875;四川大學文化遺產與文化互動創新基地,四川成都 610064)
“十七年文學”研究漸成學術熱點,其中原因值得深究,無論是歷史演進中的心理補償、“現代性”反思的推動還是“新左派”思維的影響以及新的文學文獻的發掘和使用,都有其各自的理由,但也存在相應的問題,新的學術研究的基礎應該是回到文本,通過對文學文本的解讀構建歷史的真實景觀。
“十七年文學”;現代性;新左派
【主持人語】 “十七年文學”正在成為當代中國文學研究的熱點。因為簡單的肯定與否定都無法描述這一時代的復雜,因此,我們需要從不同的角度來重新解讀。本期組織的稿件來自國內多所高校,學者試圖為我們展示“十七年文學”發展的一些需要深思的部分,比如浩然小說的認識價值,郭沫若詩歌的版本問題,“七月派”作家阿垅的潛在寫作問題,還有,我們研究“十七年文學”的方法論問題。這些研究將從不同的方面揭示文學研究的新的路徑,希望能夠引起學術界的重視。
【主持人簡介】 李怡,重慶人,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兼任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教授,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博士生導師,四川大學現代中國文化與文學研究中心主任,《現代中國文化與文學》學術叢刊主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常務理事,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理事,中國郭沫若研究會副會長,海峽兩岸梁實秋研究會副會長,四川魯迅研究會會長,主要從事中國現代詩歌、魯迅及中國現代文藝思潮研究。出版學術專著《中國現代新詩與古典詩歌傳統》、《現代四川文學的巴蜀文化闡釋》、《七月派作家評傳》、《現代:繁復的中國旋律》、《大西南文化與新時期詩歌》、《閱讀現代——論魯迅與中國現代文學》、《為了現代的人生——魯迅閱讀筆記》、《中國現代詩歌欣賞》、《日本體驗與中國現代文學的發生》等。先后成為教育部新世紀人才支持計劃人選,全國百篇優秀博士論文獲獎者,享受國務院特殊政府津貼。
“十七年文學”在近年逐漸成了學術研究的熱點,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歸納起來,大約包含這樣一些因素:歷史“否定之否定”演進中的心理補償;“現代性”反思的推動;“新左派”思維的影響;新的文學文獻的發掘和使用。在今天,有必要對這樣一些因素展開認真的分析,因為只有通過分析,我們才能更自覺地檢討我們的學術語境,從而為研究的健康發展提出新的創造性的方向。
首先,“十七年文學”的“熱”已經在很大程度上來源于文學發展過程中的某種心理補償效應。眾所周知,1978年以后的新時期文學是在否定“文革”,進而重新質疑文革前 17年的方向上發展自己的,隨著新時期文學主潮一浪高過一浪的演進,文革以及“十七年文學”的政治偏激、藝術蒼白越來越多地被“揭露”、被“批評”、被“超越”,作為當代中國社會封閉保守的藝術佐證幾乎成為了文學發展的“反面教材”。更重要的語境則來自當時社會改革的總體情勢:新時期的歷史從“聯產承包”開始大規模地偏離了 17年“合作化”的道路,作為被否定的歷史的文學記錄實在相當的尷尬。于是,我們看到的事實是:伴隨著新時期文學的狂飆突進,“十七年文學”逐漸進入到了它的“寒冷期”,越來越少地進入人們研究的視線。
然而,歷史的演進從來也不是沿著某一固定的思想立場而不斷地展開,任何一個立場也都不可能解決社會歷史發展的所有問題,甚至還可能萌生出新的更大的問題。也就是說,歷史在自己的發展過程中常常會出現回旋、往復,人們也時常會在這些回旋往復的間隙重新回味自己的失落,并且試圖給自己某種“補償”。進入 20世紀 90年代以后,隨著社會的發展進入一個新的“問題期”——理想與信仰的失落逐漸成為我們不容忽視的問題,而就在這樣一個人心浮躁的時代,我們回首往事,不禁也會為 17年中國人的簡單和樸素而感動,在那個物質貧困的時代,人們似乎并沒有更加的不幸和怨天尤人,相反,以一種特殊的樂觀設想著自己的未來,也以一種不惜自我犧牲的精神維護著社會的理想,這其中的動人之處顯然是不容抹殺的。
與此同時,關于“文學”的認知似乎也有可能出現新的方向:新時期以來,我們不斷呼喚和倡導的是什么呢?是文學的持續不絕的“新潮”,是文學不間斷的自我突破和創新,是一個接一個的“方法”。一時間,似乎只要掌握了最“新潮”最“時髦”的寫作方式就掌握了未來。誰最終掌握了未來呢?在 20世紀 80年代的人們看來,當屬“后現代主義”無疑!然而,隨著 20世紀 90年代我們已經能夠最及時地“引進”西方的“最新”文學思潮之后卻反而失落了,茫然了:后現代之后又該是什么?難道,我們永遠只能做一條追逐自己尾巴“創新”的小狗?在連續不斷的追逐疲憊之后,我們應該思考的更深的問題是:文學,除了“寫什么”與“怎么寫”,是不是還應該有更高的要求,比如“寫得怎么樣”?在這個新的思維下,也許我們會重新“發現”“十七年文學”——它自然有無法擺脫的左的宿命,包括“寫什么”與“怎么寫”,但是,除此而外,我們當中的許多人也會承認,在我們藝術記憶的深處,尚無法輕易抹除那個時代的許多文學印記,包括柳青,也包括浩然,在這里,“寫得怎么樣”似乎是一個回避不開的話題,如果直到今天,在目睹了新時期文學中新奇的藝術變換之后,我們尚不能忘懷“十七年文學”的某些影象,那么,其中值得我們回味和再評價的部分就不容小視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十七年文學”在今天重新進入研究者的視野,并且在某種程度上還相當的熱門,反映出的是人們對近 30年來文學發展某些狀況的不滿,是自我心理補償的需要。
在這一心理補償的過程中,出現于學術界的“現代性反思”顯然發生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20世紀 80年代的新時期是在全社會的“現代化”理想中高歌猛進的。現代化的社會目標與文學目標一樣不容質疑,在中國文學歷史的講述中,百年來中國知識分子艱苦卓絕的奮斗就是為了現代化目標而開拓前進,這是我們彌足珍貴的歷史,也是我們將要接續的傳統,17年以及“文革”的極左危害的最可怕的后果便是中斷甚至破壞了這一現代化的歷史進程。新時期號稱是新的啟蒙運動,也就是力圖要回歸我們曾經有過的歷史主題,在回返五四現代化啟蒙的方向上,新時期文學努力著。然而,在進入 20世紀 90年代以后,隨著西方后現代主義對“現代性”理想的批判和質疑,也嚴重地干擾了我們自己的“現代化”理想。按照西方后現代主義的批判邏輯,現代性是西方在自己工業化過程中形成的一套社會文化理想和價值標準,后來又通過資本主義的全球擴張向東方“輸入”,而“后發達”的東方國家雖然沒有完全被西方所殖民,但卻無一例外地將這一套價值觀念當作了自己的追求,可謂是“被現代”了,從根本上說,也就是被置于一個“文化殖民”的過程中。顯然,這樣的判斷是相當嚴厲的,它迫使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我們的精神大旗,不得不重新定位我們的文化理想。
就是在質疑資本主義文化的“現代性反思”中,我們開始重新尋覓自己的精神傳統,而在百年社會文化的發展歷史中,能夠清理出來的區別于西方資本主義理念的傳統也就是 17年了,于是,在反思西方現代性追求的目標下,“十七年文學”的精神魅力又似乎多了一層。
20世紀 90年代出現在中國的“新左派”思潮也一定程度強化著我們對 17年精神文化傳統的挖掘。與一般的“現代性反思”理論不同,新左派并不完全否定“現代性”理想本身,只不過它更突出了自“十七年”開始的中國社會主義理想的獨特性——一種反西方資本主義現代性的現代性,換句話說,17年中國文學包含了許多屬于中國現代精神探索的獨特的元素,值得我們認真加以總結和梳理。總之,再像 20世紀 80年代那樣,將這個時代的文學以“封建”、“保守”、“落后”、“僵化”等唾棄之顯然就太過簡單了。
如果說前述三個方面的力量都推動著我們對歷史新的評價,而且更傾向于肯定性的再發現,那么,“十七年文學”問題的討論還有另外一方面的表現,那就是隨著一系列新的歷史材料的發現,也有進一步反思左傾錯誤、透視知識分子靈魂的要求上升。這些新的材料包括一些公開的運動揭發材料,包括一些中國作家并不愿意公開的“緊跟形勢”的言論。隨著這些文獻的發現和解讀,引發了人們對現代中國知識分子命運和人格的深入思考,當然,這樣的思考往往帶有某種“壓迫性”——對當今文壇本身的壓迫性。
種種因素共同造就了這樣一個局面:多年的沉寂之后,“十七年文學”重新引起了學術界各方面的高度關注,盡管這些關注的實際理由未必完全相同。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樣的關注都是文學史的大幸,因為能夠吸引如此眾多的學人在不同的層面上將一段豐富的歷史細節化,肯定將為我們的未來貢獻許多有益的結論。
但是,我們又不得不正視另外一個問題,即形成學術的熱點是另一回事,我們能否在這樣的熱鬧中真正推動對歷史內核的深入認識可能又是一回事,畢竟,在一個網絡化、媒體化的時代,我們從來都不缺乏熱點,但并不是所有的熱鬧都能夠引導人們平靜地深入歷史,因為熱鬧而讓歷史在嬉戲中變得無足輕重的事例已經太多太多了。
因此,在介入“十七年文學”研究熱之前,我依然想奉獻幾句不夠“時尚”、不夠“和諧”的建議:在以上這些理由能夠吸引我們之前,首先需要追問我們自己,關于 17年的文學,我們究竟有多么豐富和盡可能完整的感受?因為,結論的時尚并不能夠替代我們內心世界的真實把握,時尚是一時的,而感受是一世的。比如,當我們追隨西方后現代主義的步伐來反思和批判現代理想的時候,是否有更充足的理由認定中國的現代化道路完全是由殖民者的文化來劃定的,而無數中國知識分子的苦難和求索都缺乏真誠和足夠的現實基礎?還有,在左傾年代的反修防修和唯階級斗爭論是否能夠導致“現代化”的實現?如果這些的邏輯本身也值得懷疑,那么我們就更應該追問我們的內心:在真誠感受 17年的文學之后,我們是否真愿意傾情擁抱?一種割斷了五四啟蒙傳統的樸素在多大的意義上真正能夠成為我們的信仰資源?
當然,這也不是說另外一方面的反省就是沒有問題的了。在今天,我們已經習慣于對中國知識分子靈魂進行無情的“拷問”,就現代中國文化的實際狀況而言,這無可非議,但問題是,當整個文化格局都發生了嚴重問題的時候,是否對歷史的反省都可以交付給個別人的“人格”來加以解釋?比如對郭沫若人格的討論,似乎郭沫若的人格成了當時中國文學問題的主要根源,顯然,無論就歷史的事實還是基本的文化邏輯而言,都是很可質疑的。這也啟示我們:新的批判性反思能否跳處揭密/暴露的模式,最終推動我們的思考上升到一個新的理性的層面?
而一切新的學術研究的基礎則應該是回到文本,堅定不移地回到對文學文本的解讀當中,正如劉納先生所倡導的那樣,在認真追問文學作品“寫得怎樣”的前提下才能重新討論歷史的組成和它的未來。
[1]董之林.熱風時節[M].上海書店,2009.
[2]郭冰茹.十七年 (1949—1966)小說的敘事張力 [M].長沙:岳麓書社,2007.
[3]楊厚均.革命歷史圖景與民族國家想象[M].湖北教育出版社,2005.
[4]陳改玲.重建新文學史秩序[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6.
Several Problem s in the“Hot”Research of the Seventeen-year L iterature
L I Yi1,2
(1.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 iterature,B eijing N or m al University,B eijing 100875,P.R.China;) (2.Cultural Heritage and Culture Interactive Innovation B ase Sichuan University,Chengdu 610064,P.R.China)
Seventeen-year literature research is becoming an academic hotspot,and some reasons isworth inquiring:the psychological compensation in historical evolution,the promotion rendered by the reflection on modernity,the influence of“new left”,the discovery and use of new literary documents.All of them have their own reason,and also have the corresponding problems.The foundation of new academic research should be returning to the text,constructing the landscape of reality by interpretations of literary texts.
seventeen-years of literary;modernity;The new left
I260.7
A
1008-5831(2011)01-0142-03
(責任編輯 胡志平)
2010-09-12
李怡(1966-),重慶人,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現代詩歌、魯迅及中國現代文藝思潮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