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君 涂子凡
(華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
在中國古代,政治功能是史學的一個主要的功能。在不同的時代背景,其政治功能表現(xiàn)的程度也不同,而魏晉南北朝時期史學的宣揚正統(tǒng)的特征表現(xiàn)得較其他朝代更為突出。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分裂的時代,北朝二十余國更替,南朝則東晉、宋、齊、梁、陳交替執(zhí)政。各王朝民族成分復雜,匈奴、鮮卑、羯、羌、氐各族相繼出現(xiàn)在這一時期的歷史舞臺上。又以北朝更為顯著,北朝二十國多為少數(shù)民族建立,出于民族文化自卑的心理,它們都不同程度地開始漢化進程,同時也要為自己所建立的王朝的“正統(tǒng)性”尋找依據(jù),或在史書自我標榜,或相互攻訐,其目的是論證自己才是王朝正朔所在,這樣的爭論就在魏晉南北朝的史書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亦把此時史學宣揚正統(tǒng)的特征突出出來,本文以魏晉南北朝史書中有關正閏問題的爭論來淺析此時史學的這一特征。
為了論證自己王朝的正統(tǒng)性,打擊敵對國家是一種有效的手段,給對方一個貶義的稱呼,表示對對立王國的不承認和蔑視的態(tài)度。《北史·序志》有載:
“大師少有著述之志,常以宋、齊、梁、陳、魏、齊、周、隋南北分隔,南書謂北魏‘索虜’,北書指南為‘島夷’,又各以其本國周悉,書別國并不能備,亦往往失實,常欲改正,將擬《吳越春秋》,編年以備南北。 ”[1]
《北史》是隋唐之際李延壽所著,雖非魏晉之書,但通過以上材料至少可以反映兩點內容:其一,在魏晉南北朝之際,南北朝在史書中相互攻擊,南朝史書稱北方國家人為“索虜”,北朝史書稱南方國家人為“島夷”,互相丑化其形象。其二,李大師是因為看到南北朝互相丑化而“往往失實”的史書,才“有著述之志”,后來其子李延壽材繼承父親的遺志,完成了《北史》和《南史》。綜上兩點可以說明南北朝史書中會經常出現(xiàn)“索虜”、“島夷”之類的攻擊之語,其目的正是丑化敵對王朝,可以標榜之際,宣揚其王朝的正統(tǒng)性。
又如《南齊書·魏虜傳》曰:
“魏虜,匈奴種也,姓托跋氏。晉永嘉六年,并州刺史劉琨為屠各胡劉聰所攻,索頭猗盧遣子曰利孫將兵救琨于太原,猗盧入居代郡,亦謂鮮卑。被發(fā)左衽,故呼為索頭。”[2]
這里值得注意的有兩點,其一,《南齊書》稱北魏為“魏虜”,顯然帶有蔑視之意,其形容拓跋氏“被發(fā)左衽”,而“被發(fā)左衽”向來是用來形容蠻荒未化的夷狄的。其二,《南齊書》稱鮮卑為“索頭”,稱北魏為“魏虜”,兩者結合,正是前所引《北史》中“索虜”的來源。
不僅南朝誹謗北朝,北朝史書中亦有誹謗南朝之語。如《魏書·僭晉司馬睿傳》言:
“司馬叡之竄江表,竊魁帥之名,無君長之實,局天脊地,畏首畏尾,對之李雄,各一方小盜,其孫皓之不若矣。”[3]
首先,這里稱晉元帝司馬睿為“僭晉司馬睿”,說明北魏認為東晉時僭位,北魏才是正統(tǒng),司馬睿是偽帝,北魏皇帝才是天命所歸的天子。其次,其上所引的這一段材料將司馬睿的形象丑化到了極點。司馬睿等登上帝位是“竄”的,是“竊”的,是“無君長之實”的,司馬睿本人沒什么能力,是“畏首畏尾”的,像李雄那樣的“小盜”,是連吳主孫皓都不如的。可見北朝在史書在極力誹謗攻擊南朝,以維護其正統(tǒng)的地位和利益,這也就使得這一時期史學宣揚正統(tǒng)的特征更加突出。
除此之外在《宋書·蠻夷傳》和《南齊書·芮芮虜傳》中也表現(xiàn)出十分強烈的夷夏之別,將北方少數(shù)民族描寫得十分不堪,以凸顯自己才是華夏文明的真正繼承者,另外《魏書》中也有“島夷桓玄”、“海夷馮跋”、“島夷劉裕”、“島夷蕭道成”之類的稱呼,亦可知此時的史書中南北朝相互攻擊的事例是屢見不鮮的。
只是在史書中攻擊敵對國家并非正統(tǒng)還是不夠的,這樣仍然不能解決正朔的歸屬問題。在魏晉南北朝的史書中,各王朝自我標榜也屢見不鮮,且形式不同,這也可以說是此時史學的一大特征。
首先,美化其出身,追認高貴的先祖。為了論證王朝的正統(tǒng)性,最好的辦法就是使開國君主成為名門之后,有著優(yōu)良高貴的血統(tǒng),建立王國,登上帝位是上天選擇的結果。如《魏書·序紀第一》載:
“黃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內列諸華,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王,國有大鮮卑山,國以為號。 ”[4]
此處將鮮卑族的先祖遠追至黃帝,說明自己是黃帝的后裔,昌意少子的子孫,說明鮮卑族也是華夏正宗,并非夷狄。其在寫到北魏開國黃帝拓跋珪時寫道:
“初因遷徙,游于元澤,既而寢息,夢日出室內,悟而見光,自牖屬天,焱然有感。 ”[5]
這里神化拓跋珪也是在強調北魏皇室是受天命而稱帝的,而這里有著離奇出身的太祖拓跋珪就是上天受命的人,正統(tǒng)意識十分濃厚。
又如《宋書·武帝紀》載:
“高祖武皇帝諱裕,字德興,小名寄奴,彭城縣綏輿里人,漢高帝第楚元王交之后也。”[6]
劉裕到底是不是楚元王劉交的后裔已不可考,至少他在本紀中強調這一點不能不說是一種自我標榜的有意行為,并在《南史》中強調是“二十一世孫”,還突出彭城是楚都,未免有欲蓋彌彰之嫌。
再如《南齊書·高帝紀》記載:
“太祖高皇帝諱道成,字紹伯,姓蕭氏,小諱斬將,漢相國蕭何二十四世孫也。”[7]
這里蕭道成追認先祖,沒有找上古先賢,也沒有找前朝帝王,而是找到了漢初名相蕭何,除了二人同姓之外,還真無法證明他們有什么血緣關系,而在唐人李延壽撰寫的《南史》則認定這一情況是不可信的。
“據(jù)齊、梁紀錄,并云出自蕭何,又編御史大夫望之以為先祖之次。案何及望之于漢俱為動勛德,而望之本傳不有此陳,齊典所書,便乖實錄。近秘書監(jiān)顏師古博考經籍,注解《漢書》,已正其非,今隨改削去。 ”[8]
這里李延壽說通過顏師古的考證,蕭道成并非蕭何后代,其冒認的原因不外乎想標榜自己的出身。
其次,編造讖緯以說明王朝的取得時早有預言的,開國君主只不過承天命按預言行事罷了。如《南齊書·祥瑞志》中就有許多關于讖緯的記載:
“讖又曰:‘蕭為二土,天下大樂。’二土,主字也。”
“讖又曰:‘天子何在草中宿。’宿,肅也。”
“讖又曰:‘肅草成,道德懷書備出身,形法治吳出南京。’上即姓諱也。南京,南徐州治京口也。”[9]
從這里可以看出,這些讖緯多為拼字游戲,目的在于說明蕭道成建立齊國是在圖讖中早有明示的,其正統(tǒng)性事受命于天,其他人是不能染指的。
最后,用五德終始說為王朝的建立,提供理論依據(jù)。五德終始說是戰(zhàn)國齊人鄒衍創(chuàng)立了,把五行生勝得自然屬性附會到人類社會發(fā)展特別是王朝更替上來,為王朝的建立提供理論依據(jù),曾廣泛應用于秦漢之際,并在西漢末年得到發(fā)展,形成了以五行相生為特征的新五德終始理論。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不斷漢化的少數(shù)民族政權也利用五德終始說來解釋自己王朝的合法性。如《魏書·禮志》載:
“魏承漢,火生土,故魏為土德。晉承魏,土生金,故晉為金德。趙承晉,金生水,故趙為水德。燕承趙,水生木,故燕為木德。秦承燕,木生火,故秦為火德。秦之未滅,皇魏未克神州,秦氏既亡,大魏稱制玄朔。故平文之廟,始稱‘太祖’,以明受命之證,如周在岐之陽。若繼晉,晉亡已久;若棄秦,則中原有寄。推此而言,承秦之理,事為明驗。故以魏承秦,魏為土德,又五緯表驗,黃星曜彩,考氏定實,合德軒轅,承土祖未,事為著矣。 ”[10]
這一材料的前半段講述了從漢至秦的五德演變,漢(火)魏(土)—晉(金)—趙(水)—燕(木)—秦(火)。 但在對待北魏的德制問題上則引發(fā)了思考,文中“若棄秦”中的“棄”字經史家考訂應為“繼”字之訛。最后北魏認為自己成績秦據(jù)土德,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合德軒轅”,因為據(jù)前引文,北魏自稱是軒轅黃帝的苗裔,昌意少子的后代,而黃帝正是土德帝。這樣一來北魏據(jù)土德又拉近了其與黃帝的關系,說明北魏按照五德終始五行相生的理論,據(jù)土德,受天命而稱帝,以此來凸顯其正統(tǒng)性。
隋朝于公元589年滅陳,結束了魏晉南北朝時期分裂割據(jù)的局面,中國再次出現(xiàn)了大一統(tǒng),也為中國古代史學的發(fā)展創(chuàng)造了有利的條件,李唐皇室雜有少數(shù)民族血統(tǒng),且實行較為開明的民族政策,使這一時期的史學能夠糾正魏晉南北朝時期“往往失實”的弊端,站在一個第三者的角度客觀地評價各個王朝和撰寫史學。唐高祖李淵在命臣下修六代史時說:
“自由晉南徙,魏承機運,周、隋禪代,歷世相仍,梁氏稱邦,跨據(jù)淮海,齊遷龜鼎,陳建宗祊,莫不自命正朔,綿歷歲祀,各殊徽號,刪定禮儀。至于發(fā)跡開基,受終告代,嘉謀善政,名臣奇士,立言著績,無乏于時。”[11]
這里明顯可以看出李淵對于魏晉南北朝時期出現(xiàn)的魏、周、隋、梁、齊、陳等朝都是持肯定態(tài)度的,沒有一點貶義的意思,這一思想就直接影響到唐書史書的撰寫,能夠站在一個客觀的角度,毫無正閏色彩的記錄歷史。
又如唐代有名的史學評論家劉知幾在其《史通》也有關于魏晉時期史書中關于正閏問題爭論的評述。
“續(xù)以金行版蕩,戎、羯稱制,各有國家,實同王者。晉世臣子,黨附君親,嫉彼亂華,比諸群盜。此皆茍徇私忿,忘夫至公。自非坦懷愛憎,無以定其得失。”[15]
在此劉知幾認為戎、羯建立的國家“實同王者”,指責東晉的臣子“黨附君親,嫉彼亂華,比諸群盜”,認為他們是“茍徇私忿”,沒有秉著一個客觀的態(tài)度在評價歷史,體現(xiàn)了劉知幾平等的民族觀和進步的歷史觀,由唐代對六朝史學過分強調正閏的特征的糾正,也可以看出魏晉南北朝時期史學中爭論正統(tǒng)問題的特征是多么的突出。
綜上所述,魏晉南北朝時期漢族統(tǒng)治者繼承了周秦以來的民族思想,又有所發(fā)展,既以華夏正統(tǒng)自居,又輕視少數(shù)民族,但面對少數(shù)民族日益強大的事實,千方百計地羈縻控制。而少數(shù)民族統(tǒng)治者為統(tǒng)治轄區(qū)內占人口多數(shù)的漢人,千方百計地標榜自己繼承華夏正統(tǒng),并提出正統(tǒng)不是根據(jù)族稱,而是以德相承,為少數(shù)民族入主中原進而統(tǒng)一全國尋找理論根據(jù)。這樣一種特點反映在該時期的史學上,則表現(xiàn)為這一時期的史學為政治尤其是正閏觀念服務的職能更為強烈,各王朝在史書中標榜自己,或追認先祖,或制造讖緯,或以五德終始理論凸顯自己受天命而稱帝的因素,同時也極力詆毀和攻擊對方,丑化對立王朝的形象,以此來維護其王朝的正統(tǒng)地位和利益。在中國古代,史學多數(shù)為政治服務,宣揚皇權。但由于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動蕩,朝代更迭頻繁,且民族成分復雜,因此這一時期史學的爭取正統(tǒng)的特色較其他時期來說表現(xiàn)得尤為突出。
[1][唐]李延壽.北史·序傳.中華書局,1992:637.
[2][梁]蕭子顯.南齊書·魏虜傳.中華書局,1992:983.
[3][北齊]魏收.魏書·僭晉司馬睿傳.中華書局,1992:2091.
[4][北齊]魏收.魏書·序紀第一.中華書局,1992:1.
[5][北齊]魏收.魏書·太祖紀.中華書局,1992:1.
[6][梁]沈約.宋書·武帝紀.中華書局,1992:1.
[7][梁]蕭子顯.南齊書·高帝紀.中華書局,1992:1.
[8][唐]李延壽.南史·齊本紀第四上.中華書局,1992:127.
[9][梁]蕭子顯著南齊書·祥瑞志.中華書局,1992:350.
[10][北齊]魏收.魏書·禮志.中華書局,1992:1833.
[11][宋]宋敏求.唐大詔令集·命蕭瑀等修六代史詔.中華書局,2008:466.
[12][唐]劉知幾.史通·稱謂.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