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艷奇 逯恒艷
(1曲阜師范大學 文學院,山東 曲阜 273100;2聊城大學 東昌學院;3聊城市第三中學,山東 聊城 252000)
“教育是有意識的以影響人的身心發展為直接目的的社會活動”,①人類是世界萬物中唯一存在自主意識的群體,而教育正是人類在對自身生存和發展等的社會需要的思考中應運而生的,當然,這并不是說先有了人類社會而后再有教育,兩者應是同時產生的社會現象。因為自從有了人類社會,就有了實際生活的需要。教育使人類的物質精神財富得以積累并進一步持續發展,而社會的需要會隨著社會發展、時代變遷而發生變化。與此相適應,教育的內容和方法也會隨之調整,正是這種與時代相適應的教育,使人類不斷改善著基本的生存條件,不斷推動著自身的社會化進程。作為社會生存、發展的最基本手段的教育,也就自然而然地在人類的生活中占據了重要地位。
早在奴隸社會末期,我國就出現了學校這一專門教育機關,叫做“成均”,足見人們對于教育的重視程度。隨著社會的發展和進步,教育思想不斷創新和豐富,教育制度不斷改進和完善。到了明清時期,我國的教育事業已發展到了相當高的水平,形成了從地方到中央一整套比較完整的學校制度,在教育思想方面,既有對前人的總結和繼承,又有結合新時期新情況的突破。筆者認為《歧路燈》正是清初這種教育思想狀況的體現和闡釋。
《歧路燈》是十八世紀中期清代學者李綠園創作的一部長篇白話小說。該作品雖然是假托明嘉靖年間河南祥符所發生的故事,但實際上反映的卻是清代康雍乾時期的社會風貌和世間百態,從中我們可以窺察出康乾盛世繁榮下所隱藏的嚴重的社會危機:官僚腐敗、世風日下、賭博盛行、拜金主義大行其道,封建社會末期的“康乾盛世”似乎是封建制度土崩瓦解前的回光返照,而在整個社會的腐朽敗落中,青少年因缺乏辨別能力、自控能力,成為受害最嚴重的群體。作為一位接受封建教育、深受中國傳統思想影響的學者,李綠園對于嚴重的社會問題絕不是熟視無睹、無動于衷,特別是對于封建世家子弟的墮落,他更是憂心忡忡,深感如果不能正確解決青少年的教育問題,國家將后繼無人。于是他在《歧路燈》中成功塑造了一個“浪子回頭”形象,而又在這一形象周圍安排了諸多的教育者,設置了諸多的特殊環境,力圖向讀者展示小說主人公是如何在周圍師者的幫助下雖經墮落卻最終重振家風的成功教育范例。雖然作者囿于時代的局限,有宣揚封建正統思想和維護封建統治的一面,但是在客觀上小說《歧路燈》所體現的教育思想卻十分豐富,直到現在仍然有許多現代教育可以借鑒的內容。我們主要從它所具有的教育特征來闡釋其教育傾向。
李綠園在《歧路燈》自序中寫道:“子朱子曰:善者可以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②他自認為《歧路燈》是模仿《桃花扇》《芝龕記》《憫烈經》的作品,“藉科渾排場間,寫出生存節烈,而善者自卓千古,丑者難保一身,使人讀之為軒然笑,為潸然淚,即樵夫牧子廚婦爨婢,皆感動于不容己”,③并希望能夠“于綱常彝論間,煞有發明”。④由此可知,利用小說這一形式啟發誘導青少年之向善祛惡便成為了本作品的寫作目的,而這一目的中則隱藏著作家對于教育問題的深刻思考。這正是他對于中國儒家教育“文以載道”思想的自覺傳承的結果。
明中葉以后,隨著社會的發展及商品經濟的萌生,市民階層崛起,作為正統統治思想的程朱理學因僵化而衰落下去。到明代末期,甚至出現了把批判矛頭直指封建帝王的思想。清王朝建立后,為鞏固、維護其統治秩序,再度大力提倡程朱理學并把它作為官方統治思想。康熙搜羅了當時的一些“理學名臣”,如李光地、陸隴其等,為其編纂《朱子大全》,重刊《性理精義》,其目的就是為了“正人心”,利用理學來控制思想。同時,清代的學校教育,科舉考試內容亦均以程朱理學為主。生活在這一時期的李綠園及其作品 《歧路燈》顯然也受到了這一思想趨勢的影響。在文學觀念上他接受了朱熹“重道”的文藝觀,朱熹認為“道者文之根本”、“這文皆是從道中流出”。⑤在《綠園詩解自序》中他曾說:“詩以道性情,裨名教,凡無當于三百之旨,費辭也。”⑥這和朱熹的文藝觀是趨于一致的,“漫嫌小說沒關系,寫出忠臣孝子來”,⑦作者把小說作為“載道”的工具意圖是非常明顯的。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思想的主導下,李綠園深知文學的教育功用,“乃以覺世之心,自托于小說稗官,為《歧路燈》書”。⑧
作品主題是指作者在說明問題、發表主張或反映社會生活時,通過文章或作品的全部內容表達出的基本觀點。《歧路燈》以書生譚紹聞的人生沉浮為主線展開,在寫作的過程中很自然地會牽涉其他人事并且會表達出對這些人事的觀點和看法。有研究者據此將作品定位為“衛道小說”或“諷刺小說”或“世情小說”等是有所偏頗的,這只是站在某種角度上進行關照而得出的結論。在清代小說的地位并不高,很多學者根本就不屑于創作小說,這或許是《歧路燈》自結稿以后久未刊印的原因之一,而李綠園這樣一位出身于“孝子門庭”的封建文人為什么會選擇小說這一體裁進行創作呢?這是因為小說可以突破相對固守的時空限制,利用具體充分的環境描寫深入細致地刻畫人物,充分敘述完整的故事情節,反映更為廣闊的社會內容,而《歧路燈》中主人公譚紹聞從正途到墮落的屢次反復是其他文學體裁無法有力描述的,為了更為傳神地刻畫譚紹聞這一具有教育意義的人物形象,真實反映教育在人的發展中的巨大作用,選擇小說成為必然。
《歧路燈》在開篇即點明:“話說人生在世,不過成立覆敗兩端,而成立覆敗之由,全在少年時候分路,大抵成立之人,,資稟必敦原,氣質必安詳,自幼家教嚴謹……譬如樹之根柢本來深厚,再加些滋灌培植,后來自會發榮暢茂,若是覆敗之人,聰明早是浮薄的,氣質先見輕飄的,聽得父兄之訓,便縱以水澆石,一毫兒也不入……將來必弄的一敗涂地,毫無救醫。”⑨所以古人留下兩句話:“成立之難如登天,覆敗之易如燎毛。”⑩由此可知,作者認為要想成為“成立”之人必須有謹嚴的家教,結交正人,接受教育,否則就會一敗涂地。接著作者又解釋自己為什么得出這樣的結論:“只因有一家根柢人家,祖父都是老成典型,生出了一個極聰明的子弟。他家家教真是嚴密齊備,偏是這位公郎,只少了‘遵守’兩個字,后來結交一干匪類,東扯西撈,果然弄的家敗人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多虧他是個正經有來頭的門戶,還有本族人提拔他,也虧他良心未盡,自己還得些恥字的力量,改志換骨,結果也還到了好處,要之,也把貧苦熬煎受夠了。”(11)很顯然,這兩段話在全書中是起著統攝作用的,統觀全篇,作者也是按照這一思路展開寫作的,而主人公譚紹聞也就作為一個受教育者的形象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圍繞這一受教育者,作者談到了譚紹聞在其父譚孝移的早期教育下如何資稟敦厚、學有所得,在其父死后如何受匪人引誘逐步墮落,周圍的師長友朋如何對其極盡挽救,終重振家業。在極力成就譚邵聞的過程中作者自身的教育思想也自然流露,比如對于幼教的重視,對于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的重視,對于自我教育和持續教育的重視,等等。筆者認為《歧路燈》成書的過程實際上就是對于主人公譚紹聞的教育過程,將《歧路燈》定位為“教育小說”應該是科學合理的。
“教育目的是教育主體對于所希望達成的結果的設定,具體說來就是對教育活動所要培養的人的質量標準和規格要求的設定”。(12)由于教育目的要回答的是教育要培養什么樣的人這樣一個根本問題,因此教育目的是整個教育的核心,是教育活動的依據和評判標準、出發點和歸宿。培養什么樣的人實際上是根據特定的生產關系和社會經驗及政治制度來定的,不同的歷史時期會有不同的培養標準,我國封建社會是以儒家思想為統治地位的,教育目的也深深烙下了儒家思想的印記。《孟子·滕文公上》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禮記·大學》則說:“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儒家經典著作中對于教育目的的文字表述。這種表述突出地反映出教育的道德教化、政治教化的宗旨,它是為封建統治者培養合格的接班人服務的。
李綠園一生幾乎與18世紀相始終。其祖父李玉琳世稱“尋母孝子”,是一位普通的農村秀才,曾做過塾師;父親李甲是寶豐庠生,在這樣的書香家庭中生活、成長,濡染侵淫,潛移默化中受到深刻影響是很自然的,而他所走的也是讀書、科舉、仕宦這樣一條舊日讀書人的老路,他所受到的教育也是以儒家經典著作為主要內容的儒家傳統教育。但是五十歲之后李綠園開始了被他稱之為“舟車海內”的二十年游宦生活,這期間他的足跡遍布大半個中國,曾做過一任貴州印江知縣,因此他對于當時社會繁榮下所存在的嚴重危機、世風的江河日下十分了解,對于人生艱辛、世道復雜也有深切體會。作為一個心存“濟世”思想的封建儒者,他希望找到一劑醫治社會弊病的良方,讓每一個人都各得其所,做一個有益于自己、有益于社會、有益于國家的人,從而達到社會的整體穩定和繁榮。于是他將目光聚在了代表著社會前途的青少年的教育,并用小說的形式表達出來,希望得到世人的認同和接受。李綠園認為教育的目的就是培養出有著理想人格的 “正人”,也就是他在作品中常提到的“用心讀書,親近正人”的“正人”。在作品中李綠園借譚孝移之口談及為學的目的:“子弟初讀書時,先叫他讀……如此讀去在做秀才時便是端方醇儒;到做官時,自是經濟良臣;最次也還得個博雅文士。”(13)這里李綠園所提出的實際上是他關于“正人”的三個標準的闡釋,即醇儒、經濟良臣、博雅文士。在《歧路燈》中他也塑造了這三個層面的人物,醇儒者如譚孝移、孔耘軒、婁潛齋、程嵩淑等,這些人言必稱誠意正心、禮義廉恥,行必端方雅正、仁義忠信;經濟良臣如婁潛齋、邊公、譚紹衣等,這些為官者關心百姓疾苦,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堪稱百姓的父母官;而對于博雅文士作者在作品中沒有具體指向。實際上這就是作者給譚紹聞所設計的教育方向,是作者期待要達到的教育目的。費盡筆墨寫譚紹聞失教近匪的墮落,實際上是表現出了作者理想與現實背離之后的深深憂慮,之后譚紹聞在周圍眾人的勸誡、提攜下重走“正路”,則又表現出作者對于教育能夠改變人的信心。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李綠園所謂的“正人”是在封建社會下以封建倫理道德為標準的,但是這與當時社會中所存在的賭徒、兵痞、貪官污吏、流氓惡霸相比,還是有著正面的社會現實意義的。
透過李綠園以為的培養人的三個標準,可以看出他是認同“學而優則仕”的讀書做官論的,但是讀書、科舉、做官已經不是他的唯一教育目的。讀書而為醇儒,讀書而為經濟良臣,讀書而為博雅之士都是他所贊同的發展方向。而這與儒家“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傳統思想是相一致的。作者首先強調的不是做官,而是“做人”,要求學會“做人”才能做清官,只有會“做人”才能與世有益。這實際上是儒家“窮經所以致用,不僅為功名而設;即令為功名起見,目不識經,也就言無根柢”。(14)封建科舉的選拔制度將大多數人堵在官場之外,一部分讀書人在別無出路的壓抑下去尋求聊以自慰的方式,于是只好在維護大一統的前提下走向獨善和隱退,這種人生觀與讀書為了做官相比更強調做人,而這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統治階級內部及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在教育目的上的矛盾。
要達到自己的教育目的,使受教育者成為“成立”之人,就必須有與之相適應的教育內容,李綠園認為:“讀書之法,先《春秋》,次《書經》,次《禮記》,次《義經》。 此中有深意,難遽殫述,爾輩遵之可也,專經則主春秋。 ”(15)可見,他對于儒家經典著作是十分推崇的,這也是一個傳統的封建文人接受儒家文化影響的結果。同時他在兒童啟蒙教育方面也有自己的看法:“小學生讀書,一定先要講《小學》,一生用之不盡,如樹之有根,如墻之有址。如不知《小學》,則五根者如萎,無址者必頹。 ”(16)因此,以傳統儒家經典為基礎,進行倫理道德教育應該是李綠園為達到教育目的而認同的學習內容,這一內容的側重點是傳授為人處事之道,只重視人的道德修養和倫理綱常教育,但卻忽視了生產技能教育和人的自然屬性。在今天看來這種單一的教育類型存在明顯弊端,但是在塑造理想的封建士子方面卻是大有裨益的,這種單一、刻板的學習內容似乎只能培養出統治者所需要的忠實為其服務并維護其統治的學究型人才。對于讀經史和習八股的關系,李綠園也有自己的想法,在《家訓諄言》中他闡述了自己的觀點:“讀書必先經史而后帖括。經史不明,而以八股為務,則根柢既無,難言枝葉之暢茂。”(17)這明確表達出其反對“專弄八股以急于功名”的傾向,主張要讀經史,“窮經致用”,較為明確地闡述了自己反對“專弄八股以給予功名”的傾向。
可以說《歧路燈》是我國古代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教育小說,它既不像《金瓶梅》那樣寫地主豪門驕奢淫逸、腐朽糜爛的生活,又不像《紅樓夢》那樣寫貴族青年戀愛婚姻的悲劇,它以儒家思想為指導,系統再現了古代傳統文化孕育出來的教育觀。
注釋:
①(12)趙洪尚.教育學.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
②③④⑥⑧(15)(16)(17)欒 星.歧路燈 研究資 料.鄭州 :中 州書畫社,1982.
⑤[清]王士禎著.張士林點校.分甘余話(卷一)[M].北京:中華書局,1989.
⑦⑨⑩(11)(13)(14)歧路燈 (第一回).
[1][清]李綠園著.欒星校注.歧路燈(上中下).[M].鄭州:中州書畫社出版,1980.
[2]弦聲.《歧路燈》論叢一[J].鄭州:中州書畫社,1982.
[3]趙洪尚.教育學.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
[4]李延年.《歧路燈》研究[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2.
[5]金一鳴.教育原理[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