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菡
(華東師范大學 教育學系,上海 200062)
對胡適、蕭公權20世紀初在滬學習生活的考察
劉 菡
(華東師范大學 教育學系,上海 200062)
文章分析了胡適、蕭公權來滬求學的緣由和主要經歷,分析了二人經歷的相同之處和不同之處,透過二人的經歷,總結并評價了20世紀初在滬外來學子生活學習的特點和影響。
20世紀初 上海 胡適 蕭公權 學習生活
20世紀初,上海的新教育已積累了半個世紀的經驗,成長為全國新教育的重地,吸引了來自全國各地,尤其是江浙、福建、安徽的諸多學子。他們來滬求學,不僅改變了自己和家庭的命運,而且給上海注入了新鮮的血液。他們中不乏日后成長為知名學者的可造之材,如胡適、蕭公權、朱東潤、方重、葉君健等。之所以選取胡適、蕭公權二人為中心,乃是因為胡適在上海求學的年代處于20世紀第一個十年 (1904—1910), 蕭公權(1915—1918)則處于第二個十年,時間跨度大致涵蓋20世紀初這一時段。
胡適13歲來滬之前,已接受了9年的私塾教育,他學習了父親自編的啟蒙教材,讀了《孝經》、四書、《詩經》、《尚書》、《周易》、《禮記》、《小學》,其中四書是連同注一起讀,還讀了《資治通鑒》,對各類小說也有所涉獵。英年早逝的父親和隱忍執著的母親都對他寄予厚望。胡適父親胡傳雖早逝,但留下的遺書中稱胡適天資聰穎,須令他讀書成才。因而,不論遭遇多少苦楚,胡適母親馮順弟都全心全意扮演嚴父慈母的雙重角色。在胡適完成了九年私塾教育后,馮順弟向胡適大哥(馮順弟是胡傳的第三任妻子,大哥為第二任妻子所生)提出送胡適到上海讀書的請求,此時又恰逢胡適三哥來滬治病,就將他帶到了上海,先后進入梅溪學堂、澄衷學堂和中國公學,開始了他在上海的求學生涯。
胡適是由徽入滬,蕭公權是由川蜀入滬。蕭公權出生于“一個比較健全的舊式家庭里面”,他雖自幼父母雙亡,但多得幾位伯叔特別是大伯父的悉心栽培和關照,因而生活中不曾有大的愁苦,兒童少年時期求學路程也頗為順利。他1902年開始讀書,由《史鑒節要》、《地球韻言》、《聲律啟蒙》等開始,進而到《論語》、《孟子》、《國語》及十三經的其他書目。文學方面,他選讀了唐宋大家的“古文”和歷代的韻文。來滬之前,蕭公權已開始發筆寫文章,除此之外,蕭公權還接受了一段時間的英文教育和日文教育。1914年,蕭公權的業師自問對學生的學業不能再有更多幫助,建議他進入學堂就讀。蕭公權的二伯父居于上海,也許出于此方面的考量(蕭氏族中的多位弟子都到上海求學,這位二伯父對他們都頗為關心),蕭公權選擇了入滬投考學堂。
外地學生在上海的中學里接觸的是新式教育,遇到的老師和同學也是各式各樣,除了正規教育,他們還從書籍報紙中獲取知識和信息。這樣的學習生活與此前在家中接受的私塾教育相比可謂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一系列的沖突包括中西學沖突、個性彰顯與外在壓力的沖突、理想與現實的沖突都在他們身上凸顯出來了。
1.胡適:從“新人物”到“霜濃欺日薄”再到“立身重抖擻”。
胡適在上海就讀過三個學校,分別是梅溪學堂、澄衷學堂和中國公學。
胡適雖在家鄉有著學業優秀、資質聰穎的鄉聲,卻因為英文和數學基礎比較差而被分到了最低的一個班——第五班。胡適因為國學基礎扎實,曾創造了一天之內連升四班的記錄,但是,馬上他就遇到了困難,面對作文題目“原日本之所由強”無從下手,胡適在安徽老家從未接觸過維新書刊,面對此類題目自然一籌莫展了。后來胡適進入澄衷學堂,仍然因為英文算數基礎差分到低班的東三齋。這種按西學程度分班的方式,給胡適帶來很大的壓力。但他不甘如此現狀,自我加壓,拼命用功自己補習,最終一年跳了四班,但也因此付出了極大的艱辛,因為睡眠不足,有一段時間兩只耳朵全聾了。
新教育使得胡適有機會接觸到維新思想及梁啟超的學說,他大受感染,且自命為“新人物”。[1]這位新人物血氣方剛、年少氣盛,時常向舊思想、舊作風挑戰。1906年夏,胡適本應由澄衷學堂畢業,但因為作為班長寫信給校長表示對一個處罰抗議而遭到記過處分,他頗為不服,索性不要畢業證書,拂袖離校,隨即考取了中國公學。
中國公學由部分留日愛國學生所辦,民主思想濃厚,學生仿效西方國家議會制,分別組成評議部和執行部管理學校。胡適在師生之中年齡顯小,也不是革命的積極分子,但他卻與學校競業社團刊物《競業旬報》發生了密切關系,發展到后來,從1907年7月第24期到次年的第38期,整期整本的《競業旬報》都由胡適一人寫稿,他破除迷信、開通民智的主張和理想都在此得以彰顯。
但是此后不久,胡適的理想就被現實沉重地打擊了。1906年,中國公學部分創辦人為請求官款補助,也為了避免外界對校內施行的“共和制度”的猜疑,決定改學生管理學校為校董事管理,此舉引發了學潮。1908年,胡適卷入學潮,同絕大多數學生一起退學,重新組織了一個學校——“中國新公學”,與中國公學相抗爭。胡適在新公學里擔任教職員,但新公學有生源而缺錢,公學有錢但缺生源,最終,兩校調停,新公學回歸中國公學,但胡適并沒有回去,為“中國新公學”做了陪葬。
另外一個打擊來自家庭經濟破產,于是他無心求學,“只求尋一件可以吃飯養家的事”。雖然他尋求到了維持生機的工作——經朋友王云五介紹到上海華童學校教授國語,然而,他往日的凌云壯志卻被現實的無奈消磨干凈了,整日跟著一幫朋友賭博、打牌、吃花酒,連他自己也感嘆“霜濃欺日薄”,直至一日,他因喝醉酒引出麻煩被抓入巡捕房。這一事件如當頭棒喝,喚醒了他的斗志,當時又恰逢清華留美學校開始了第二批留美學生的招生工作,胡適在好友許怡蓀、程樂亭的鼓勵和資助下離開上海來到北京閉門讀了兩個月的書,1910年7月他以“胡適”之名(原名胡洪骍)參加了考試,七月底,放榜時,“胡適”位列榜中。1910年8月16日,胡適離開上海,踏上了赴美留學的征程。
2.蕭公權:由“寸陰是惜”到“禮拜風波”再到“考運亨通”。
蕭公權到上海后投考的第一所中學是圣約翰附屬中學,但沒有被錄取,他又再考入中國基督教青年會中學。入學后他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英文程度不足,然而學校里各門功課除了國文之外,都用英文課本,教員也多用英文講授。但他國文優秀,于是便將所有的氣力都放在其他課程上,他的自傳記載:“每日黎明,住堂的同學都尚未起床,我已悄然走上六樓朗誦英文課本。”[2]
蕭公權還面臨一個問題,他入學時已經十九歲,比同班同學平均大三四歲,如果按部就班就讀,要到二十三歲才能中學畢業,于是他在三年級就讀一年后,就利用暑假時間加緊時間自學,新學期又考了本校的五年級插班生,節省了一年的時間。
蕭公權就讀于教會學校,但無心信教,也因此與校方發生了沖突。為了免于做禮拜,他絞盡腦汁,一度冒充“家長”致函學校,為他們周六告假回家,但學校主管齋務的謝武態度強硬,在通到宿舍的樓梯扼要處做一道木欄,晚上閉欄上鎖,次日早晨方可開鎖。蕭公權等一干學生無奈之下致信校長,陳明立場原因,并自動遷出宿舍,表明抗議。校長當時并未予以譴責,而是好言相勸,蕭公權向校長表達了自己對入教的認識,他表示自己欣賞基督教徒的信心和熱忱,但他現在對于基督教只有理智上的一點認識,并沒有精神上的信仰,因而形式上的受洗是沒有意義的,蕭公權對于西方文化的理性認識得到了校長的贊同。他們畢業后不久,校方就不再強迫學生做禮拜了。
畢業后,蕭公權非常幸運地以中學畢業生的身份考入清華高等科三年級,而當年投考三年級的六七十名學生幾乎全是各大學一二年級的學生。他自己也稱“考運亨通”,[3]因為他在六年級所讀的課程與清華二年級極為相似,所學課程“幾乎是為我所投考清華的預備”。1918年,蕭公權進入清華學校。
論及兩人在上海境遇的不同,胡適的經歷曲折,蕭公權則較為平順,上海從不同的方面幫助他們為自己的人生做了準備;透過他們相似境遇,正能窺測出20世紀初外地學子在滬求學經歷的特點,從而對他們的這段經歷作出客觀的評價。
胡適在上海的求學經歷喜憂相交,但“憂”的成分更甚于喜。他吮吸新思想的甘霖,上海改造了他的思想,使他從四書、五經、三國、水滸的舊書堆轉到了《明治維新三十年史》,轉到了《壬寅新民叢報匯編》,轉到了《天演論》,使他從文靜內向的“穈先生”①變為敢怒敢言的“新人物”,使他從“胡洪骍”變成真正的胡適。更細致一點,可以說,上海是胡適思想形成的起點,特別是梁啟超對于他的影響,他在閱讀完《中國學術變遷之大勢》后暗自下定決心為這本著作補缺,正是“這一點野心”播下了“后來的中國哲學史”的種子。[4]但同時,他也體驗了追求夢想到夢想破碎再到重拾夢想的煎熬。他連連跳級,但求學三校,一個畢業證書都沒有拿到;他既有求學經歷,又有教學經歷,曾參與辦報,也曾活躍于學潮,但最終夢想碰壁,甚至一度沉淪。總而言之,胡適在上海經歷了豐富又曲折的心路歷程。
蕭公權在上海的學習生活頗為平順,偶有小插曲,與校方因禮拜一事發生了沖突,但并未有大的曲折。上海的求學生活對他來講,正是一個良好的預備。他在中國基督教青年會中學既遇上了良師,又結交了益友。英文、歷史老師程萬里先生用英文講歷史,既清楚又生動,批改學生習作一絲不茍,使他在一年之內“能下筆成篇,不至于多犯重大錯誤”;數學老師何挺然先生用英文講數學,不但明白曉暢,而且妙趣橫生;化學老師馬瑞琪先生極注重實驗,考試時不作紙上談兵的化學文章,而用實驗的方式進行考查;國文老師葉楚傖文學修養極高,且對學生悉心教導,碰到與自己做對的學生也能耐心疏導。正是這幾位先生的教授,使他順利考入清華,蕭公權說:“他們所教的課程內容好像是為我所投考清華的預備。”[5]甚至國文的試題就是最后一課葉先生給他們的題目,文章中欠妥的地方先生已經改過,因而蕭公權寫起來是得心應手。他還認為,如果當年青年會中學畢業生有兩個人去投考清華,他就有可能不被錄取。我們也可以這樣想,若是蕭公權沒有選擇到上海讀書,也許他會與清華無緣。正是上海優越的師資條件助了他一臂之力。除了師生情誼,還有友朋之樂,蕭公權與一位南潯富家子弟最為親密,蕭公權認為他求學精勤,沒有絲毫紈绔習氣,他們一面互相切磋,一面爭取第一,這也是上海的求學經歷留給他的一份難忘情懷。
胡適和蕭公權兩人都由外地來滬求學,雖境況多有不同,但因二人同處一個大背景下,仍有相似的經歷。首先,二人來滬之初都有補習趕超的經歷。因為兩人來滬之前接受的中學教育多于西學教育,所以來滬后都面臨與學校要求的知識結構相異的困境。但他們國學根底扎實,因而一方面學習國學游刃有余,另一方面把大量時間和經歷投入到欠缺課程中,并取得不俗成績。其次,二人都有“跳級”經歷,胡適在梅溪學堂一日連升四班,在澄衷學堂一年升了四班,蕭公權是在三年級暑假自學,學期開始后,投考了五年級的招生考試。以上兩點在很多在滬求學的外地學子身上都得到了體現,有相似經歷的還有葉君健等人。這正反映了上海與內地文化教育方面的差異,也反映了上海學制的靈活。最后,他們都對某種專制進行了行為上的反抗,胡適是對中國公學管理層剝奪學生管理權進行了反抗,蕭公權是對學校強迫學生做禮拜進行了反抗,當然,胡適的反抗更為激烈,后果也較為慘烈。
此外,還有一點相似之處,在上海期間,胡適和蕭公權都改了名字,改后的名字被他們日后長期使用。兩人改名的原因都是為方便參加考試,一由“胡洪骍”改為“胡適”,典出嚴復譯版《天演論》中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啟用此名是為了參加清華留美招生考試;一由“蕭篤平”改為“蕭公權”,因為他欣賞“柳字”,便用“公權”當作新名,啟用此名是為了參加插班五年級考試。他們的改名體現了二人的旨趣和追求,這兩個名字帶著他們順利通過了考試,因而也標志著二人新的奮斗起點。
走在近代化前列的城市——上海,在時局動蕩、觀念變遷強烈的年代,胡適和蕭公權二人的相似經歷正反映出這一地點、這一時期對中國青年學生的巨大影響。上海的求學經歷將他們暴露于中西文化沖突之前,不論是胡適對專制的批判和反抗,還是蕭公權身處教會學校但對于歐化的反對,套用《晚清學堂學生與社會變遷》中的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傾向相對而立意相同”,[6]他們都在為正確地評價西方文化與改造中國文化而努力。這樣的經歷或許使他們承受煎熬,迎接挑戰,在現實和夢想之間徘徊,但也給予了他們機會和寶貴的人生財富。從直接影響來講,上海為胡適通過留美招生考試、為蕭公權考入清華做好了知識上和精神上的雙重準備;從長遠影響來講,上海的豐富經歷將胡適與中國現實緊密地結合起來,留美期間,胡適是留美學生中最了解中國國情之人,身在教會學校與西方文化密切的接觸和對西方文化理性的認識,也為他由研究西方政治入手再到踏上研究中國政治的學術道路埋下了伏筆。
注釋:
①胡適家鄉人對他幼時的稱呼,因為他文縐縐的,不活潑好動。
[1][4]胡適.四十自述.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49,57.
[2][3][5]蕭公權.問學諫往錄.黃山書社,2008:20,28,28.
[6]桑兵.晚清學堂學生與近代社會變遷.學林出版社,1995: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