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圍墻與立交橋
臧志軍
也許是出于天性,人類總是傾向于把自己封裝在一個又一個有形的空間(如房屋、汽車)或無形的組織(如工廠、學校)中,因此,整個世界就被一道道有形或無形的圍墻給隔開了。為了實現交流,人們經常會在墻上開門或窗,但門窗的出現并非為了墻的隔絕功能,因為生活常識告訴我們,門窗最常見的狀態是關閉而不是開放。
為了實現溝通,人們設想過很多辦法,古代的嶗山道士的解決方案是學習穿墻術,現代的肖申克則通過挖地道,而最徹底的辦法就是德國人所做的把墻推倒。在故事里,嶗山道士是失敗了,這大概隱喻著人在墻面前的渺小,以一已之力對抗一堵墻結果只會是撞得頭破血流;肖申克就聰明多了,既然無法正面對抗,我就繞著走;柏林墻的倒掉則說明人們對墻這種東西的厭惡,也說明墻也是可以被徹底推倒的。
同有形的圍墻一樣,人與人之間、不同的社會團體、社會組織之間的圍墻也是各種信息流、知識流、資源流可以到達的最遠邊界。同樣,為了實現溝通,人們也會對圍墻的存在咬牙切齒,想盡各種辦法挑戰它。
在職業教育領域,也存在無數的圍墻:職教與普教之間、中職與高職之間、不同學校之間、不同專業之間、不同年級之間……在這些墻的后面,大致站著兩種人,一種是管理者,也就是圍墻的修建者,另一種是被管理者,是一群對墻既愛又恨的人。隨著管理分工的不斷精細化,管理者發現如果不為自己的管轄范圍設定一個邊界將會造成與其他管理者的沖突,所以他會自覺不自覺地成為圍墻的修造者,他們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不管不就亂套了”;而那些被管理者則是一個矛盾的群體,他們在受到威脅時希望圍墻的保護,在感到被限制時則希望圍墻的倒掉。
因為管理者與被管理者之間的落差,在職教界,存在一種“立交橋共識”。人們一般設想通過架設超越高墻的“立交橋”形成不同教育結構間的互通:為中職學生搭建一座橋,好讓他們能越過中職與高職之間的圍墻,進入到高職;為職業學校學生搭一座橋,好讓他們能越過職校與普通高中之間的圍墻,進入到普通學校;為不同學校的學生搭一座橋,好讓他們能越過學校與學校之間的圍墻,進入到其他學校學習……
顯然,我們在學習肖申克的越獄方法,我們不想打破原有結構,甚至都不敢在墻上開一扇窗,只是想辦法繞過現有障礙,我們與肖申克的唯一不同在于他只能在地下偷偷地干,而我們可以公開地在天上施工。
在去年的這個欄目里我們曾經討論過,“立交橋”不僅隱喻著溝通,更表示規避,是一種在不打破原有結構的基礎之上的溝通方案。在這一點上,“立交橋”的比喻是成功的,因為在現實中我們確實只看到了一條條面向特定群體的通道的建立,而不是不同教育結構之間障礙的消失。中職學生可以“三校生”的身份參加高考,進入高職,但比例受到一定限制;全國許多地方舉辦了五年一貫制的高職(有的地方采用的是中高職貫通的方式),但前提是必須是中高職都開設的專業;高職學生有專升本的通道,但似乎障礙不少……
就“立交橋”而言,這些橋已經形成了某種體系,已經有了四通八達的趨勢,職業教育不可謂成就不大;但就圍墻而言,一道道高聳的墻仍然矗立,能夠走上“立交橋”的并不是所有學生。
我們不要忘記,在規避之外還有一種溝通的方式:把墻推倒。問題是,中高職之間、普職之間、不同專業之間能夠沒有圍墻嗎?在澳大利亞,中職已經很少以學校的面貌存在了,它可能是TAFE學院的一個組成部分,也可能以社區教育中心的形式出現;在美國,眾所周知的是其綜合中學的職業教育架構。也就說,模糊不同教育結構之間的邊界并非不可能。也許把墻推倒還難以做到,但應該看到墻的倒掉可能是一個趨勢;也許西方國家的解決方案不適合我們,但我們不能完全無視這種可能性。
如果繼續追問,為什么在西方國家不同教育結構之間的邊界可以被模糊,而在中國好像還是很遙遠的事?這個問題的回答只需要考察一下雙方的不同用語就知道了。中國人用“銜接”、“貫通”來表示不同教育結構間的連接,而西方人更喜歡用“過渡”(transition)。原來,我們重視的是通道,他們關注的是學生;我們的眼里是管理者如何管理,他們的眼中是被管理者如何發展。從管理者的角度來看,墻的存在意義重大,從被管理者的角度來看,能夠促進人的發展的制度才是好制度。
目前,中國教育再次扯起了改革大旗,我卻產生了一個小小的疑問:三十年來改革一直是教育發展的主題,為什么現在又提出了改革的任務?是說以前的改革不成功嗎?還是說以前的改革造成了新的問題,又需要通過改革來加以解決?也許兼而有之吧!希望設計這次改革的時候眼光長遠一點,至少在中高職協調發展上不要為職業教育的后續發展設置更多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