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桂琴(江蘇省揚州市樸席中心學校)
陶淵明以其鮮明的個性和獨特的創作風格,在中國文學史上卓然高標,獨樹一幟,在詩歌、散文、辭賦的寫作上,都取得了杰出的成就。其新穎別致的田園詩和平淡自然的藝術手法,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陶淵明的一生,可以義熙元年(405)辭官歸田為界粗略地分為前后二期,前期為出仕期,后期為歸隱期。陶淵明早年有“大濟于蒼生”的抱負,而且還有“猛士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雜詩》)的雄心,很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從二十九歲(393)起,陶淵明開始出仕。在此后十三年中,斷斷續續出任過江州祭酒、鎮軍參軍、建威參軍等椽屬佐吏。最后在四十一歲(405)的時候當了八十幾天的彭澤令,就毅然告別官場,開始后期隱退躬耕的田園生活。陶淵明整個做官時間不過四五年。在此期間“亂世看慣了,篡也看慣了”(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深感“有志不獲騁”(《雜詩》),再加上自己“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與子儼等疏》),至此再不愿和官場的大小官吏同流合污了。
辭官歸耕是陶淵明一生中劃階段的大事,是他經過了對仕途的切身體驗和周密觀察之后作出的理性抉擇。他對封建政治從此不抱任何幻想。此后的二十二年,陶淵明一直生活在農村、創作在農村,并取得了文學的大豐收。
《歸園田居》共五首,當寫于陶淵明辭官歸家的次年,即公元405年。與此同時,他還寫了向封建官場告別的宣言書《歸去來兮辭》和《歸鳥》詩,三者可互相參證。“少無適俗韻”為這組詩的第一首,也是最能顯示陶淵明風格特色的一首。詩人對人生進行了深刻的總結,決意棄舊圖新,歸隱農村,全詩描繪了詩人由官場回歸農村之后充滿樂趣的田園生活,字里行間洋溢著詩人置身于大自然的歡快心情和對官場生活的厭惡。
全詩共二十句,可分三層。開頭六句寫作者的個性和思想,用的是較為概括的語言。詩人開頭就直言不諱:“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也就是《歸去來兮辭·序》說的“質性自然”的意思。詩人從青少年時期就缺乏適應世俗的能力,本性是喜愛山林自然的。“俗”指社會風尚,就讀書人來說,即是“學而優則仕”。“韻”指人們的氣質性情。“丘山”代表遠離官場仕途的田園山林。“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二句,充分表達了陶淵明對卑污官場的厭惡之情,把它視為塵世之羅網,而出仕則是錯誤地陷落于“塵網”。在陶淵明看來,官場無異于陷阱,自己誤入塵網竟達十年之久(“三十年”當為十三年之誤。這里是從二十九歲初仕算起,恰為十三年)。
陶淵明對官場生活的深惡痛絕,源于對前半生的深刻總結,是從痛苦經驗中得出的清醒認識。這和《歸去來兮辭》里說的“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可相參證。就是這“迷途”“塵網”使得陶淵明成為羈絆之鳥和池中之魚,從而失去自由的。“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形象地表達了陶淵明渴求擺脫束縛、向往回歸農村的急迫心境。“舊林”“故淵”即篇末的“自然”,即大自然的廣闊天地——農村田園。這和前輩詩人單純思鄉懷舊有所不同,如“孤獸思故藪,離鳥悲舊林”(陸機《贈從兄車騎》),“人情懷舊鄉,客鳥思故林”(王贊《雜詩》)等。陶淵明“戀舊林”“思故淵”的背后,是對污濁的官場生活的徹底否定和唾棄。這第一層和《歸鳥》詩中“翼翼歸鳥,相林徘徊,豈思天路,欣及舊棲”的心緒是一樣的。
中間的十二句是本詩的核心部分。這第二層繪聲繪色地描寫了田園生活的喜人情緒,這里詩情畫意,生機盎然,沁人心脾,悅人耳目。“開荒南野際”,是說回鄉之后詩人立即投入墾荒勞動。“守拙”是和官場中權謀機詐的“取巧”相對而言的。“守拙”就是“傲然自足,抱樸含真”(《勸農》)和“抱樸守靜”(《感士不遇賦》)的意思,是一種鄙視功名利祿、潔身自好的清高品格,作者以此寬慰自己。“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四句寫居處的環境:在方圓十幾畝的土地上,有八九間簡陋的茅屋草舍,房后種植著枝高葉密的榆樹和柳樹;屋前排列著桃紅李白的果樹,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卻是另一個天地。“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是遠觀:在這幽暗的遠離人世的村落里,不時飄出縷縷炊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是近聞:狗在深巷里叫,雞在樹頂上啼。狗吠雞鳴一如榆柳桃李那樣普通習見,但較之“塵網”來說,卻是詩人求之不得的美好景物。此二句顯然脫胎于漢樂府《雞鳴》篇首二句:“雞鳴高樹顛,狗吠深宮中。”(《樂府詩集》卷二十八)陶淵明寫的樂府詩雖然很少,但其作品受樂府詩的影響卻不可低估,他在田園詩中化用民間樂府的詞句也十分得體。這層末二句“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暫作一小結。“戶庭”即門庭,指起居處所。“塵雜”指人世間的雜務,主要指過去官場的案牘和應酬一類瑣事。“虛室”,空寂的房間,實指無官一身輕、沒有人事滋擾的悠閑,與《歸園田居》其二“白日掩荊扉,對酒絕塵想”為同一境界。
最后兩句收束全文,是第三層。詩人似乎在回答人們的疑問:作者何以對如此平凡的茅屋草木,雞鳴狗吠津津樂道、如數家珍呢?原來是作者“久在樊籠”的緣故。“樊籠”即上文的“塵網”,是禁錮人的牢籠和羅網,使人有“羈鳥”“池魚”之感。既然如此,一旦沖出羅網,返回大自然的懷抱,那就其樂無窮、觸處皆春了。即使一草一木也感到格外親切。在“密網裁而魚駭,宏羅制而鳥驚”(《感士不遇賦》)的世界里,大自然的一切都使陶淵明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