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建強, 陸祖吉
(1.廣西現代職業技術學院 社會科學部,廣西河池 547000;2. 廣西現代職業技術學院 管理工程系,廣西河池 547000)
春秋末戰國初,鐵農具的使用,牛耕的推廣,生產力的相對發達,使家庭式的生產生活方式的存在成為可能。而且,此時期列國間爭霸不斷,戰爭頻起。各國政府出于對兵賦和戰爭動員的考慮,大家族制的存在與現實的沖突日益顯見。
春秋以來,大族制不只是社會的細胞和經濟的集團,并且也是政治的機體。各國雖有統一國家的形態,但每一個大族可以說是國家內的小國家。晉、齊兩國的世卿最后得以篡位,根本原因也在此。
戰國時代最有系統的家族生活是秦國。商鞅變法中明確規定:
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斗者各以輕重被刑。[1]
商鞅的政策主要有兩點。第一,廢大家族。二男以上必須分異,否則每人都要加倍納賦。第二,公民訓練。在大家族制度下,家族觀念太重,國家觀念太輕,因為每個家族本身幾乎就是一個小國家。當時列國紛爭,戰事頻起,而戰爭又是最要集權的。國君要使每個人直接與國家發生關系,就必須打破大家族,提倡小家庭生活,使得全國每個壯丁都完全獨立,不再有大家族把他與國家隔離。家族意識削弱,國家意識強化,兵員的動員和補充就會變得迅速而及時。
事實證明,商鞅的政策完全成功:
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于公戰,怯于私斗。鄉邑大治。[2]
以上是秦國對家族制度改革的片斷。其他各國的情況雖無明文,卻也可有一大概推測。商鞅變法,以李悝的《法經》為根據。《晉書·刑法志》:“是時承用秦漢舊律。其文起自魏文侯師李悝。悝撰次諸國法,著《法經》……商鞅受之以相秦。”李悝前曾相魏文侯,變法魏國,魏因而成為戰國初期最強的國家。楚悼王用吳起變法,也在商鞅之前,“秦在七國中似乎變法最晚,并非戰國時唯一變法的國家。”[3]此時各國大都在變法,秦變法又最晚,況且同一文化區域內,一切的變化都是先后發生的,且各國變法內容大致相同。
各國變法后,家族制度沒落,相隨而來的便是子孫繁衍觀念的淡薄。大家族制度下,子孫眾多當然是必要的。西周、春秋時代的銘刻中,就充分地表現了這種心理。
“其永寶!”
“子孫其永寶!”
“其萬年寶用!”
“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
但是在變法的沖擊下,大家族破裂,子孫繁衍的觀念趨于微弱。那時,公民觀念代替家族觀念后,一般人認為,一人無子國家并不見得沒有人民。而且,小家庭中,兒女太多的確是累贅。此時,人類的私心也便彰顯。對個人太不便利時,團體的利益往往會被犧牲。所以,戰國時代各國都有過人口過少的恐慌,也都設法增加過自己國內的人口。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越國,勾踐為雪國恥,極力鼓勵國內人口的繁殖:
(1)令壯者無取老婦,令老者無取壯妻。
(2)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
(3)生丈夫二壺酒一犬,生女子二壺酒一豚。
(4)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4]
魏國居中原,也患人少,梁惠王向孟子訴苦:
“寡人之于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兇,則移其民于河東,移其粟于河內。河東兇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5]
梁惠王以后,秦國也患人少,《商君書》有《來民篇》以招徠三晉人民。此時戰爭激烈,殺人過多,坑卒和戰爭造成的死傷不絕于史,數目宏大。據《史記·秦本紀》和《始皇本記》所載,前后共十五次:
(1)獻公二十一年,與晉戰于石門,斬首六萬;
(2)惠文王七年,與魏戰,斬首八萬;
(3)惠文王后元七年,秦敗五國兵,斬首八萬二千;
(4)惠文王后元十一年,敗韓岸門,斬首萬;
(5)惠文王后元十三年,擊楚于丹陽,斬首八萬;
(6)武王四年,拔韓宜陽,斬首六萬;
(7)昭襄王六年,伐楚,斬首二萬;
(8)昭襄王十四年,白起攻韓、魏于伊闕,斬首二十四萬;
(9)昭襄王三十三年,破魏,斬首十五萬;
(10)昭襄王四十四年,白起攻韓,斬首五萬;
(11)昭襄王四十七年,白起破趙于長平,坑降卒四十余萬;
(12)昭襄王五十年,攻三晉,斬首六千,晉軍走死河中二萬;
(13)昭襄王五十一年,攻韓,斬首四萬;攻趙,首虜九萬;
(14)王政二年,攻卷,斬首三萬;
(15)王政十三年,攻趙,斬首十萬。
戰爭造成的殺傷,是人口稀少原因的一方面。另外,小家庭制度盛行多子觀念薄弱之后,殺嬰的風氣勢所難免。此時雖無直接的證據,但是,漢代殺嬰的事卻十分注目。風氣的養成絕非一朝一夕,漢之前必有端倪可尋。
戰國時代,中國已盛行節制生育的方法,即房中術。《漢書·藝文志》中,此種書籍甚多。戰國、西漢間,最重要的有八種:
(1)《容成陰道》,二十六卷;
(2)《務成子陰道》,三十六卷;
(3)《堯舜陰道》,二十三卷;
(4)《湯盤庚陰道》,二十卷;
(5)《天老雜子陰道》,二十五卷;
(6)《天一陰道》,二十四卷;
(7)《黃帝三王養陽方》,二十卷;
(8)《三家內房有子方》,十七卷。
這些書現已失傳,內容不可考。但都是專講如何禁內情之法,最后一種雖承認“有子”,也是有條件的。
漢時,人口稀少仍是國家的一個嚴重問題,房中術仍然流行。王莽相信黃帝御一百二十女而致神仙,于是遣人分行天下,博采淑女,一直到新朝將亡時候,王莽仍“日與方士涿郡、昭君等于后宮考驗方術,縱淫樂焉”。[6]王充謂“素女對黃帝陳五女之法,非徒傷父母之身,乃又賊男女之性。”[7]
此外,漢時有些地方盛行殺嬰的風氣。東漢末,賈彪為新息縣長,還有這樣的表述:
小民困貧,多不養子。彪嚴為其制,與殺人同罪。城南有盜劫害人者,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案發,而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賊寇害人,此則常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驅車北行,案驗其罪。城南賊聞之,亦面縛自首。數年間人養子者千數。僉曰:“賈父所長。”生男名為賈子,生女名為賈女。[8]
新縣數年間可殺而未殺的嬰兒有千數。可見殺嬰不完全因為貧困,貧困最多也是一種借口而已。漢代房中術盛行,不明其法的人就難免采用野蠻的殺嬰方法,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原因。
人口的缺失使得漢代政府極力提倡人口的增加。高帝七年,“命民產子,復勿事二歲”。[9]宣帝之時,人口增加的多少作為地方官考察的重要標準,黃霸為穎川太守,“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10]召信臣為南陽太守,“其化大行……百姓歸之,戶口增倍”。[11]
東漢諸帝極力獎勵生育,章帝元和二年將下有名得胎養令:
(1)產子者,復勿算三歲;
(2)懷孕者,賜胎養谷,人三斛;復其夫勿算一歲。[12]
生育的前后共免四年的算賦,外給胎養糧。“產子者,復勿算三歲”,未分男女,大概是夫婦皆免,兩人前后免算八次,共九百六十錢。可見,政府對鼓勵生育的優厚。并且,此法作為以后的常法。
雖條件優厚,但效果未有顯見。兩漢四百年間,人口總數始終徘徊在六千萬,未逾此數。
漢代諸帝只能采取恢復大家族制度來增加人口了。因為小家庭制與人口的減少幾乎是互為因果的關系。故而,漢代,尤其是東漢時期,豪族強宗在地方擁有極大勢力,有眾多依附民。
漢代天下一統,過去那種列國紛爭的緊張局勢一去不復返,皇帝只求社會的安定。而小家庭制度下,個人流動較大,況且小家庭經濟單薄,農業生產受自然影響較大,破產的機率極大,社會因而不安。大家族則可使多數人安于其位,生計的問題即使面臨困難,亦可以在家族內部得以解決,不會危及社會安定,更重要的是能促使人口的增加。
漢代在大家族的制度下,人口雖然沒有過多增加,也并未過度減少,所以帝國仍能維持,不至于像羅馬帝國在日耳曼狂風暴雨般的沖擊下滅亡。所以,之后的中國雖有五胡的入侵,但最后能把他們消化、同化,再創造出新文化的盛世。由此可見,大家族對于人口的保存之功是不言而喻的。
[1] [2]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3] 雷海宗.中國文化與中國的兵[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4] 左丘明.國語[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5] 焦循.孟子正義[M].北京:中華書局,1987.
[6] [9][10][11]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
[7] 王充.論衡[M].北京:中華書局,1979.
[8] [12]范曄.后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