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宇
在對腐敗的研究文獻中,大多從道德論或者功能論的角度出發,強調現代化變遷和政治腐敗的關聯性。實際上,在現代國家成長過程中,統一的國家意識等國家認同要素對腐敗也有很大的影響,而以往的研究中往往忽視這一要素。實際上,在世界各國的發展進程中,新加坡則是比較成功的通過國家認同建設,來推動腐敗治理的典型范例。本文擬從政治發展史的維度,對新加坡的國家認同建設和腐敗治理的關系進行了梳理,厘清了其中關鍵性措施,并對當今中國的腐敗治理提出了相關借鑒建議。
在腐敗問題的研究中,包括新加坡在內的東南亞國家一直是學者研究的重要區域。早在上個世紀60年代,繆爾達爾在對東南亞各國的研究過程中,就發現在這里非常“盛行的政府官員應忠誠于家庭、族群等傳統社群(初級群體)的價值,為腐敗的蔓延提供了土壤和溫床。”①繆爾達爾:《亞洲的戲劇》,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92年版,第146-147頁。由于這些國家的傳統宗族和宗教勢力非常強大,形成了各種庇護式的政治網絡,而沒有建立起對統一有效的現代國家認同,就為腐敗存在的合理性提供了基礎。在這些區域內,由于形成了龐大的以親屬關系為基礎的庇護網絡,“對傳統群體的忠誠和傳統群體的期盼對不腐敗的官員構成了強大的社會壓力。某一受過西方教育的當地人出任官職后,其家族和親戚朋友甚至同鄉都會不約而同地將這一政府的任命看作能夠給自身帶來某種好處的機會,這種期待在許多時候使他不得不利用公權為包括自己家族在內的傳統 群體謀取私利。”②Leslie Palmier,Corruption in Context,in John Kidd and Richter,eds1,Fighting Corruption in Asia:Causes,Effects and Remedies,p73-78.同樣,斯科特在以馬來西亞為背景的田野調查中,比較詳細探討了國家治理中政治庇護網絡的產生以及對政治生活的影響,“政治反抗是馬來西亞經濟模式的副產品,它阻止了更沉重的壓迫,將繼續找到某種形式的制度表達。”①詹姆斯.斯科特:《弱者的武器》,鄭廣懷等譯,鳳凰出版傳媒集團,2011年版,第70-71頁。在這些國家的政治體系中,由于政治庇護網絡的存在,宗族觀念和宗派觀念成為聯系不同群體的紐帶,妨礙統一的國家認同意識形成,使得社會民眾的認同體系呈現出被分割的趨勢,導致民眾對國家的認同感和歸屬感的畸形發展,削弱了國家意識形態的內在凝聚力,就可能引發民眾“對國家的離心離德,甚至出現了“行賄‘實踐’不是像年輕人說了解的,是項簡單的經濟交易,而是一種文化實踐,要求很高的表演能力。”②Gupta,Akhil.1995.“Blurred Boundaries:The Discourse of Corruption,the Culture of Politics,and the Imagined State”,American Ethnologist,Vol.22,No.2.pp381.一旦出現上述情況,在這些國家治理體系中,貪污腐敗就可能演變成一種社會風俗,逐漸與整個社會結構演化相結合,從而固化為內在的運行治理規則,形成了與腐敗緊密相連的特殊恩寵觀③特殊恩寵論最早來源于柏拉圖關于家族聯系的論述,后來則是指感到自己有義務幫助和施惠于自己負有個人義務的人,首先是家庭成員,但也包括朋友和同伙,任人唯親是最明顯的表現,對個人的忠心也是一種特殊恩寵論的義務感。參見西摩·馬丁·利普塞特等:《腐敗、文化及市場》,載塞繆爾·亨廷頓等主編:《文化的重要作用:價值觀如何影響人類進步》,程克雄譯,新華出版社,2010年版,第166頁。。因此,從以上這些國家的發展過程來看,國家認同與腐敗治理緊密相關,也就是說,如果一個國家缺少對現代國家的認同以及共同社會價值觀,就可能誘發國家治理層面的腐敗現象出現。反過來說,如果建立起統一、穩定和靈活的國家認同體系,就可能有效遏制腐敗現象的蔓延,進而實現國家治理體系的更新。而在這方面,新加坡的腐敗治理過程則說明了這一點。與東南亞其他國家不同,新加坡在獨立以后,逐漸意識到重建國家認同在現代國家建設中的重要性,開始有意識的采取各種措施,在民眾中建立統一的國家認同體系,加強民眾與政府的信任合作關系,創造出了全社會濃厚的廉潔文化氛圍,加上有效的反腐制度設計,使新加坡成為最廉潔的國家之一。新加坡通過建立穩定的國家認同體系,走出了一條現代國家治理腐敗的新路。事實已經充分證明這一點,根據2010年透明國際發布的最新數據,新加坡廉潔指數排名世界第一,成為世界上最廉潔的國家之一。
在新加坡的歷史發展過程中,以重構國家認同來促進治理腐敗的過程是逐步實現的。剛剛獨立時的新加坡,境內存在包括馬來人、華人、印度人在內的多種族群,而這三大族群內部又存在著各種不同的群體,其語言結構復雜,宗教信仰多元,在英國長期的殖民統治下,各種矛盾和沖突非常普遍。即使在脫離了英國的殖民統治以后,仍然面臨著多種危機,如當時李光耀所講:“當時困難重重,生存機會非常渺茫。新加坡不是自然形成的國家,而是人為的。沒有腹地,就像心臟少了軀體一樣。”④李光耀:《經濟騰飛路——李光耀回憶錄》,外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1頁。而在其中,一個最大危機則表現為國家認同的危機。當時的新加坡國內各個族群由于宗教信仰、語言和生活習慣等方面有巨大差距,加上當時民眾的政治忠誠感依舊建立在以族群為單位的的宗親會或社團上,基本上不存在對新獨立國家的政治認同感。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新加坡在短暫加入馬來西亞聯邦過程中,政府有意識的將民眾引導認同于統一的馬來西亞,提倡各族平等,主張建立“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但是,由于兩國政府在民族問題上的分歧,新加坡在馬來西亞聯邦中停留兩年后就宣布獨立。新加坡成為獨立民族國家以后,其作為后殖民地國家形態的的社會脆弱性就顯示出來了,表現出來的國家認同危機對社會發展形成了消極的影響。由于蔡獨立,新加坡沒有形成統一和完整的國家意識,各種宗派觀念和宗族意識盛行,更不要說形成公共價值的理念。在這種情形下,各種私人關系網絡滲透到政府部門各個方面,各種貪污、行賄、受賄、敲詐勒索等腐敗現象非常普遍,以特殊恩寵觀為支持的腐敗形式非常嚴重,此時的新加坡被認為是亞洲最腐敗的國家之一。面對這種狀況,新加坡的領導人意識到重塑嶄國家認同的重要性,即“大家要有成為一個民族的意識。這種民族意識的堅強核心就是國家利益的反映,你們必須有這樣的核心。我們的基礎是很脆弱的,要用好幾年時間鞏固這種意識和能夠表達這種意識的結構。”⑤亞歷克斯·喬西:《李光耀》,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314頁。具體而言,在新加坡政府采取的各種措施中,基本上是圍繞著“重新塑造核心參與者的目標、優先事項和責任感,灌輸共享的假設和共同期望,從而在此基礎上培育出共同的理性。”⑥Dietrich Rueschemeyer,”Structural Differentiation,Efficiency and Power”,Amercian Joural of Sociolgy 83(1)(1997):1-25.在形成共有的價值觀念基礎上,來重建新加坡的國家認同觀念就成為政府的重要任務之一。于是,在以上的思想指引下,新加坡人的概念被創設出來,“按法律定義,新加坡人即新加坡公民。但是對誰是新加坡人的決定性檢驗,還是在于看他是否把自己的命運和新加坡聯系在一起,挺身而出為新加坡戰斗。從感情上決定他是否新加坡人乃是一種著重質量而不是著眼于數量的檢驗辦法,因此可以下這樣的定義:新加坡人是一個出身、成長或居住在在新加坡的人,他愿意維持現在這樣一個多元種族的、寬宏大量、樂于助人、向前看的社會,并時刻準備為之獻出生命。”①亞歷克斯·喬西:《李光耀》,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367頁。新加坡人概念的出現代替了原有各個不同族群名稱的主導地位,并且在政府和執政黨的大力推動下,該概念開始深入每個新加坡人的內心深處,并與新國家的命運有機結合在一起,超越原有不同族群的認同觀念,為統一和重構現代國家認同體系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此后,新加坡政府通過公民教育推行、民族平等實現以及公共組屋等政策的推進來使國民超越舊的族群意識,拋棄狹隘的民族主義觀念,增加對新加坡作為現代民族國家的認同。在此過程中,新加坡人通過“對他族群的容忍和接受的開放的心態,可以解除文化族群意識的咒語。從狹隘主義的解放為更加包容的國家認同的產生提供了沃土。從最初的不容忍到慢慢接受,國家認同的水平也逐漸提高。”②Chiew Seen kong,Singaporean National Identity,department of sociology Singapore university,August,1971,p1 l2-113.同時,新加坡政府也利用諸如國慶節等各種場合來宣傳統一的國家理念和精神,培養國民對國家的認同感。1988年,時任新加坡副總理的吳作棟公開建議發展“新加坡國家意識”,以便確立一個新加坡各族群都能接受和遵循的“共同價值觀”,更加深化了國家認同建設。從1988年起,每年開展全國范圍的“國民意識周”活動,培養人們的愛國情感,增強國家意識。并且在全民參與的基礎上,確定了內容為“我們是新加坡公民,誓言不分種族、語言、宗教,建立公正、平等的民主社會并為實現國家的幸福,繁榮與進步,共同努力”的新加坡精神。通過政府的不懈努力,新加坡從原來一個殖民地國家而轉變成為一個現代國家,即國家建立意味著將對華族、馬來族、印度各族群認同延伸擴大到新加坡人的認同。在新加坡政府的大力努力下,其國家認同建設取得明顯效果,根據新加坡電視機構和美國蓋洛普公司在1996年進行的民意調查顯示:70%的人認為新加坡未來5年在衣食住行方面會變得更好,70%的人認為現在的生活比過去好,66%認為國家更加團結,90%的人對新加坡的前途充滿信心。
由于有了統一的國家認同,新加坡社會各階層民眾能夠將國家利益置于個人利益之上,進而自愿遵守國家的法律,對國家未來的經濟社會發展了充滿信心,同時對政府的信任度也在逐步的增加,形成了統一的現代國家認同意識和核心價值觀,對現代國家的認同感也在逐步上升。由于社會民眾對國家有了強烈的認同感,使得他們感覺到自己是在參與一項值得為之奮斗的事業,可通過激發愛國情操和明確對權利與義務的認知,控制并規范有能力和地位實行腐敗行為的各級政府官員的行為。也就是說,在新加坡腐敗治理過程中,由于有統一的核心價值觀為支撐,國民在認同國家的同時,也積極參與到對反腐敗當中。也就是說,新加坡國民的國家認同的提升非常有利于形成提倡廉政、反對腐敗的整體社會氛圍,它既為建立良好廉潔文化創造了基礎,也使社會成員在對國家認同基礎上形成了以公共利益為內容現代公民價值觀念,進一步在國家政治生活中扮演中起到監督和約束的角色,以形成對腐敗現象高壓的姿態。總之,新加坡政府通過重建國家認同體系,建立了以公共利益為主導價值的社會價值觀,加上政府強有力反腐措施以及堅強的反腐決心,形成了文化防腐與制度反腐并行的良好局面,有效了防止了各種腐敗現象的發展,治理腐敗的效果非常明顯。根據統計,從1974年到1989年,平均每年犯有各類從政過錯的公務人員從252人下降為110人。1974年到1978年,公務人員腐敗案件平均每年47起,1999年下降為平均每年18起。如前面所述,經過多年的發展,新加坡已經完全擺脫了舊殖民地的影響,建立起以新加坡精神為主要內容的國家認同體系,成為了亞洲最廉潔的現代國家之一。
從以上新加坡國家建設過程來看,通過重構國家認同來凸顯現代國家特征的同時,并有效促進治理腐敗已成為其治國政的重要經驗。而在具體發揮作用過程中,“國家認同在一定意義上屬于文化認同,內容包括共同的傳統、歷史以及國籍。國家認同的基本特征是文化、傳統以及國家隊自身世界地位的自我評價等內容。”③徐國琦:《中國與世界大戰:尋求新的國家認同與國際化》,馬建標譯,上海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7頁。從國家認同建設的角度來講,其對于治理腐敗而言,主要體現在價值重構、教育內化、精英引領等三個方面。
其一,進行傳統價值重構,建立共同價值觀。對于類似于剛剛獨立的新加坡而言,要建立起將與現代國家相適應的國家理念和價值,必須“重新設定社會和政治控制得以實施的日常生活的風尚;或闡明似乎重寫了人們為之犧牲的基本忠誠的意識形態。”①卜正民:《民族的構建:亞洲精英及其民族身份認同》,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版,第13頁。面對當時的多種族群產生的多重矛盾,只有發展共同的理念、規范與價值觀,形成具有共識基礎的的價值觀和命運觀,才能促進新加坡社會秩序穩定和經濟社會發展。所以當時李光耀就從主張從傳統文化中汲取資源,大力倡導以儒家文化為基礎的價值觀,強調保持新加坡本身價值觀。20世紀70年代末,新加坡政府發動了自上而下的“文化再生運動”,推動以儒家文化為核心的東方價值觀。李光耀根據自己對儒學研究的體會,提出作為新加坡人具體行為準則的“忠孝仁愛禮義廉恥”八德,其中就有“廉恥”二德。在他看來,廉恥就是廉潔奉公,反對各種形式的腐敗。1991年新加坡政府正式發表了《共同價值觀白皮書》,確立了新加坡國民的五大價值觀,即國家至上,社會為先;家庭為根,社會為本;關懷扶持,同舟共濟;求同存異,協商共識;種族和諧,宗教寬容”。這五大價值觀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其核心精神在于通過家庭、社團、種族、宗教之間的和諧及穩定的關系來維系和鞏固國家和社會安定團結的局面,可以說,這五大共同價值觀的確立奠定了新加坡核心價值觀的理論基礎,成為新加坡人國家認同的價值基礎。
在具體措施方面,新加坡政府開展了以儒家倫理為主的道德教育,把“忠孝仁愛禮義廉恥”八德作為新加坡治國之綱。自1984年起,新加坡在中學三四年級開設了《儒家倫理》課,將封建禮法等級森嚴的道德規范,改造成具有新加坡特色的新道德,系統地向學生進行儒家倫理及其道德價值觀的教育。②20世紀90年代以后,新加坡雖然停開了《儒家倫理》等課程,但是目前所進行的各種形式的公民道德教育仍然吸收了其中大量的儒家倫理精華以及現代性的因素。每年開展20多場社會道德教育活動,如禮貌運動、生產力運動、國民意識周、華族文化等。針對經濟發展所帶來的人情關系的冷漠,新加坡在居民社區的基礎上,建立起居委會組織。通過開展例如“睦鄰節”等活動,促進各族群的和睦相處,鄰里之間的相互關懷體諒,形成相互關愛的社區精神。同時,新加坡政府認為要維護社會共同體的價值觀念,必須從維護家庭穩定入手,采取了諸如“三世同堂”租房優惠等措施。由于這些價值觀結合了廉潔奉公的內容,在以上價值觀深入民眾心中的同時,也將反對腐敗的理念提升為社會的共識。根據新加坡國立大學1999年進行一項的社會調查,新加坡國民普遍重視“孝敬父母、信用、誠懇、學識與教育、以家庭為中心、廉潔、勤勞、仁愛、修養、明確方向”等十項價值。可見,新加坡的社會核心價值觀重構已經取得了成效,保證了社會秩序有序發展和國家持續成長。
其二,推進公民教育,實現教育內化,培養現代廉潔自律意識的現代公民。公民教育是指“指國家培養國民具有效忠國家之意識,獲取有效參與公民生活所而需具備的知識,態度和技能,進而發揮其責任心和榮譽感,以成為良好公民的過程”。③陳光輝:《公民教育的意義、內涵、目標以及沿革》,載臺北師范大學編:《明日的公民教育》,臺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83年版,第78頁。可以說,公民教育在建構穩固的國家認同體系同時,也起到了培養包括以抵制腐敗基本素質在內的的現代公民。新加坡的公民教育是在小學、中學和大學全方位展開的,其特點是針對不同的對象,注意教育內容的循序漸進,課程由淺入深④新加坡的公民教育也是經歷了一個漸進的過程,1967年新加坡開始推行公民教育來取代倫理教育,并發行了公民教科書作為基本讀物。1979年,新加坡政府發布了《道德教育報告書》,指出學校的道德教育做得很不夠,推出了巴赫德調查報告來對當時的公民教育進行反思。1982年至1992年,新加坡開始儒家倫理教育。1992年,由于政府擔心宗教進入學校,儒家倫理課被叫停至今,而采取了將公民與道德教育合并形式,此后,又發布了以國家名義頒布的《共同價值觀白皮書》和《家庭價值觀白皮書》,作為公民教育的重要內容。。如小學開設的“好公民”課,一年級以“個人”為核心,二年級以“家庭”為主要內容,三年級圍繞“學校”展開教育,四年級以“鄰居”為中心內容,五年級則是“國家”,六年級擴展至“世界”,這些課程中分別涉及個人、家庭、學校、社會、國家五個主題,包括培養良好品德、發揮個人潛能、促進人際關系、肯定家庭生活的重要性、發揚社區精神、加強對文化與宗教的認識、培養獻身國家建設的精神等內容,針對性和操作性很強,收到很大的成效。1996年,新加坡教育部歷時半年,專門花費40萬新加坡元推進國家意識教育計劃,目標讓每個新加坡人在求學的期間,能夠更全面徹底的了解新加坡國土狹小、自然資源奇缺和多元文化的國情,培養國民為國獻身的公共精神。2009年12月,新加坡政府公布了《理想的教育結果》修訂版,針對年輕人每一階段的教育,明確指出將每一位新加坡人培養成為對國家、社區和家庭負責任的公民,而且根植于新加坡,擁有強烈的國家公民意識。
同時,新加坡也非常注重將反腐和預防腐敗內容納入到公民教育當中。在新加坡的中學階段,都設立了廉政和反腐敗的課程,結合各種實際案件使青少年認識到貪污賄賂如同黑社會和販毒活動一樣,是社會的很大罪惡。對社會的其他階層,新加坡政府也針對性的舉辦座談會、討論會等,通過電視、報紙、電臺、網絡等媒介進行全民肅貪倡廉教育。在新加坡的公共場所,隨處可見到肅貪倡廉的宣傳標語和宣傳畫,告訴人們要保廉促廉,讓人處處都感受到廉潔自律的氛圍。在強調社會大眾對于腐敗問題重視的同時,新加坡政府也特別重視對于公務員隊伍的肅貪倡廉教育,新加坡政府將“忠孝仁愛禮義廉恥”八德作為各級公務員的行動規范,使其樹立起為國家服務、為人民奉獻的精神。新加坡政府通過對不同年齡段、不同職業的全面性的公民教育,使得廉潔自律成為新加坡公民內在價值選擇,并且激勵其積極主動的參與到反腐敗的工作當中。
其三,培養良好的官員倫理,以廉潔精英引導社會。作為一種典型威權體制的國家,新加坡人民行動黨長期執政,加上在公務員隊伍選拔中顯著體現了精英主義的原則,所以權力精英的示范作用對國家發展有重要影響。只有政治精英自覺將對國家和人民的貢獻作為自己的責任和理想,才能帶動國家形成對國家有強烈的認同感。作為重要領導人,前總理李光耀是廉政示范的最重要的推動者。李光耀領導的人民行動黨在建黨初期就提出了“打倒貪腐”口號,其黨徽中間白色部分就是表明“廉潔與正直”。在人民行動黨上臺執政以后,李光耀就明確提出“廉是立國之本;清,為當政之根”。他深知掌握權力者具備腐敗的條件和可能,最可能成為貪污腐敗的主體,所以他強調任何政黨、國家機構和政府部門以及任何個人必須嚴格遵守憲法和法律。在這樣的基礎上來控制官員的權力,使其官員自覺的意識到權力腐敗成本太大而不敢冒風險。對于腐敗的嚴重后果,李光耀認識的也非常清楚,“人心是有情的水,能載舟也能覆舟;人心是無形的碑,記載著為官者的千秋功罪”。①張永和:《李光耀傳》,花城出版社,1993年版,第445頁。在他看來,要真正建立廉潔政府,高級公務員必須發揮典型的示范帶頭作用。李光耀曾經說“如果我要貪污,沒有人可以阻止我貪污,但是其代價是整個制度的崩潰。”②陳岳:《李光耀—新加坡的奠基人》,時事出版社,1990年版,第222頁。與此同時,對于高級官員的貪污腐敗行為,也應該重點進行打擊和清除,“使天下知道官難得而容失,必人慎其職,朝無懶官矣。”③張永和:《李光耀傳》,花城出版社,1993年版,第516頁。所以,李光耀十分注意處理和民眾的關系,以廉潔政治來取得民眾的信任,這也是人民行動黨可以長期執政的一個重要原因。
李光耀不僅從理論上對反腐敗進行了總結,實踐上也是身體力行。他父親一直作鐘表生意,沒有擔任過任何一官半職。李光耀母親去世時,他不僅拒絕了所有的花圈挽聯,還把所有的禮品捐助給公益事業。李光耀辦公用的是自己的私家車,并且自己花錢買汽油和維修保養車輛。對于涉及李光耀的一些社會關注的問題,他也采取公開透明的方式來進行解決。1995年,有人投訴李光耀父子在購房中有不公正交易,當地報紙也進行了大量進行報道,懷疑李顯龍接受了房地產商的隱性賄賂。總理吳作棟下令調查李光耀和時任副總理李顯龍的兩處購房過程,并把調查結果提交國會討論,在國會的辯論中,反對黨也認為這個折扣是市場的一般做法。經過公開透明處理,所有對此事的議論完全消失和化解,極大提高了李光耀在國內的政治威信。2011年新加坡舉行大選,面對選舉中選民對于政府官員的薪金的疑慮,新成立的李顯龍內閣立即就成立了政治職位薪金檢討委員會,對總統、總理以及國會議員等薪金和制定基礎進行檢討,以確保新加坡能夠能擁有一個廉潔可靠的政府。
總之,新加坡通過國家認同的建立,創設出嶄新的國家核心價值體系,進而引領包括廉潔政治精神在內的現代公民理念,在此基礎上,形成了文化防腐和制度反腐的國家治理體系。國家認同和腐敗治理構成了雙向互動和嵌入的關系,國家認同體系的建立為腐敗治理的實現夯實了基礎,防腐治理的建構為國家認同的重塑提供了保證,共同促進了新加坡的現代國家建設的進程。
當今的中國正處在急劇的社會變革時期,社會價值觀多樣化狀態成為常態,各種身份和認同正在呈現出復雜的交織局面,一定程度上沖擊了國家認同建構過程。同時,各種類型腐敗也在以新的形式出現,極大的腐蝕了國家治理體系。“腐敗是一個世界性的痼疾,加強反腐敗國際交流與合作,借鑒當代國際(境外)反腐敗有益經驗,成為世界各國、各地區的共識。”①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黨建課題組:《中國共產黨反腐但是廉的實踐歷程及其基本經驗》,《中共浙江省委黨校學報》,2011年第2期。所以,在中國的國家建設中,尤其是腐敗治理過程中,有必要汲取新加坡的經驗②這里說的汲取新加坡的經驗,并不是完全是照搬它的模式,畢竟新加坡只是一個小型國家,對于中國這樣以超大社會為表現形式的國家形態而言啊,無論從原則層次還是操作層次來講,其意義都是有限度的。,以國家認同建設來推動國家治理腐敗戰略,具體來說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從國家認同的角度對中國的反腐敗建設進行再思考。
第一,汲取傳統資源,重建社會共同價值。一個社會的主導價值觀不僅承載著服務具體社會和具體國家的功能,而且承載著表達民族、社會、國家對人類社會基本關系的認識和看法并由此貢獻人類價值體系的功能,這就要求任何社會的核心價值都必須充分根植于本民族、本國的文化傳統,并由此來充分展現本民族文化傳統的價值與精華。“具體的腐敗行為和現象是與其生存的政治體系和文化有著內在的緊密的關聯的,而反腐敗的體系的建構則構成了整個社會和政治有機體的一個組成部分。”③林尚立等:《“我國的政治建設與反腐敗”筆談》,《河南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因此,進行社會共同價值觀的重構中,必須重視傳統文化的作用,進行切合實際的轉化,擴展國家認同的資源,使其成為我國廉潔文化建設的價值來源和反腐體系的倫理基礎。
在我國傳統文化中,儒家文化占有重要的地位,從一定意義上講,它實際上就是一種警示教育的功能的文化。雖然最初是為維護統治階級利益服務的,但它對真、善、美的弘揚,對廉、勤、儉的倡導,已經初步勾勒出一種生動活潑警示教育的雛形。并且儒家文化強調要創造一個在道德上達到善的境界,如孔子說“行己有恥”,“知恥近乎勇”;”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又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孟子說“人不可以無恥”,“羞恥之心,義之端也”;并且倡導清心寡欲的意義,“養心莫善于寡欲。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荀子要求人們志節高尚,不貪貨利,他說:“卑濕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志。”。墨子還認為:“君子之道也,貧則見廉,富則見義,生則見愛,死則見哀。”其中“貧則見廉”被視為“君子”的標準之一。歐陽修說“廉恥是立人之大節”,都在主張人們重視名譽和崇高的精神追求,擁有自尊、自愛之心和戰勝自己的勇氣,除了這些古代思想家的思想精華以外,中國古代的民歌、民謠、詩賦、小說、繪畫、雕塑、戲劇等多種藝術形式中,都包含有豐富的廉政文化內容,非常強調道德教化和道德自律對于官員的權力制約的意義,雖然它們是為了維護皇權高度集中的封建專制政權,但是它們在社會中的廣泛傳播,有力繁榮推動著整個社會廉政氛圍的形成。所以,從中國傳統文化中挖掘道德教化的理論資源,并以此為參考的基本標準,進行創造性轉化,形成對社會良好的共同價值觀,“有了這種內容,就會產生巨大的親和力,從而能夠直接滲透到人們的人生觀之中,滲透到其內心的生命感受之中。”④任勇:《國家治理視野中核心價值:基于文化資本的考察》,《社會科學》,2010年第3期。這樣就為制定各行業的廉潔行為規范提供了基礎,從而可以強化市場經濟條件下道德教化作用,真正起到防止腐敗的效果。
第二,在日常生活中,推行包括反腐教育在內的公民教育。教育與教化制度是國家的基本制度,在重視教育和教化的理念指引下,通過有效和積極的社會化,其所產生的實際效應,往往要超越于公民教育本身。因為“認同盡管能夠從支配性的制度中產生,但只有在社會行動者將之內在化,并圍繞這種內在化構建其意義的時候,它才能夠成為認同。”⑤曼紐爾.卡斯特:《認同的力量》(第二版),曹榮湘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第5頁。當國家規定個人接受教育,并依據教育制度所確定的各種標準來評價個人時,教育就往往成為塑造社會行動者認同的基本指向,進而從根本上成為左右人的成長和社會發展形態的重要力量,其中公民教育就是重要的途徑。所以在廉政建設中,進行公民教育可以作為反腐敗的長久著眼點,其中就包括對公民進行反腐敗教育。廉政文化建設應該從青少年教育抓起,兒童是政治社會化的重要階段,這個階段對兒童的教育對于其以后的成長具有重要作用。從小形成廉潔的習慣,可以有效使整個社會以及社會個體能夠取得一個價值共識的判斷,進而辨別出什么樣的行為是好的,什么樣是不好的。以往的研究與實踐都表明,教育的民主以及教育的普及是公民社會成長的重要基礎,是進行有效反腐敗的內容,也是民主政治得以確立和發展的關鍵。同時通過有效的公民教育,實現社會大眾對于反腐敗的社會共識,進而堅定反腐敗的決心和勇氣。這一點對于整個社會氛圍的構建具有重要的意義,尤其是處于目前的中國而言,其社會結構與價值觀正處在深刻的變化過程中,確立一個廉潔的現代公民價值觀尤其重要。
對于國家認同而言,最終則落實為個體的內在體驗和意識認知層面。因此,包含國家認同教育在內的公民教育決不能僅僅停留在口號標語式的宣教上,必須要與個體的實際利益和內心體驗有機結合起來,這樣才能取得積極并可以預期的的效果。所以,我國在進行以國家認同和廉政教育為主要內容的公民教育過程中,要從實際狀況出發,與日常生活相結合,與日常空間相結合,可以充分借鑒以上新加坡的經驗,將國家認同教育與廉政教育有機整合在一起。對于普通公民來說,他的日常生活離不開家庭、學校、單位和其他日常生活的場景,“各式各樣的公共空間為社會互動提供了日常活動過的基地,發揮著很重要的作用,它們是形成新的認同或爭得一席之地的積極媒介。”①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編:《社會轉型:多文化多民族社會》,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67頁。所以通過日常生活和生活空間中,進行反腐敗教育對于整個社會長遠發展有積極意義,并且可以避免對廉政教育的臉譜化,只有這樣才能取得良好的效果。近年來,我國教育部門也開始嘗試在中小學公民教育中溶入文化防腐的內容,但需要注意的是,將防腐教育引入過程中,應盡量根據不同年齡人群的成長階段,避免陷入教條化和圖式化的老路。簽于此,我國在進行反腐敗教育的過程中,可以通過組織相關的專家建立和完善有關的反腐敗教育的案例庫,在聽取各方面意見的基礎上,盡量采取生動活潑的反腐敗社會化教育形式,盡量與人們的社會生活相結合,一方面使受教育者了解到腐敗對于家庭社會的危害,另一方面也使腐敗的弊端深入人心,培養社會成員廉潔的價值觀,建構良好現代社會價值整體觀念系統。
第三:培養精英人物的高尚道德,形成倡廉反腐的精英文化。“領袖人物是組織、領導者;知識階層則負有雙重使命:以傳統文化為主要精神資源創建新的道德觀念,并將這種新道德觀向大眾灌輸和傳播。”②李文:《東亞國家廉政文化建設比較研究》,《浙江社會科學》,2006年第5期。在建立社會共同的價值觀念以后,就需要社會精英以自己的實際行動樹立社會行動的標桿,帶動國民形成對國家的認同的觀念。而對我國來講,在反腐敗過程中既要重視包括知識分子在內的精英廉政帶頭作用,也要重視已經吸納大量政治精英的執政黨的廉潔示范作用,以個人和組織良好互動來形成良好的道德風尚和社會風氣。
對于前者來講,需要在精英群體中重建道德威望,強化對適合于不同層級官員的道德教育,供給和補充順利推進改革和治理腐敗所需要的政府道德資源,防止腐敗從領導精英層發生并蔓延,使民眾在實際的反腐敗中看到領導人真正是反腐敗的中堅力量,從而樹立起對政府的信任感和反腐敗的信心,在增強對政府信任的同時,提升社會民眾對國家的認同度。而對于后者來講,由于當代中國政治體系中執政黨的特殊地位以及“黨管干部”原則,更加具有實質性的意義,所以以政黨為中心,形成清廉的黨內政治文化更應該成為未來中國反腐敗戰略的重要內容。但是,隨著社會的成長和發育,僅僅如此,還是明顯是不夠的,而是需要建立在以政黨反腐為核心的多維度的防腐反腐體系,通過制度安排、組織重構、資源配置等措施來“增強國家制度體系和社會參與力量在懲治和預防腐敗體系中的相對自主性,更好地發揮它們各自的優勢,使它們的組織、制度與行動也能夠形成一個相對獨立的體系,從而在政黨領導下,與黨的體系一起共同發揮懲治和預防腐敗的作用。”③林尚立:《以政黨為中心:中國反腐敗體系的建構及其基本框架》,《中共中央黨校學報》,2009年第4期。需要強調的是,無論是前者,還是后者,都脫離不了各項制度性的建設,必須與制度建設和組織建設相結合。總體來講,我國在進行廉政建設時,要通過制度建設和激勵機制,讓政治精英獲得民眾的支持,增強政治信任感,真正使其在反腐中起到模范帶頭作用,同時注意積極發執政黨等組織的強大引領效應,進而形成全社會各個階層和各種組織協同反腐敗的良好局面,在產生強大的合力效應同時,推動懲治和防止腐敗的國家治理目標的實現。
對任何一個現代國家治理體系來講,腐敗都是國家治理的面臨難題。由于不同的制度選擇路徑和文化傳統,不同的國家治理腐敗采取的路徑不同,取得的效果也就不同,而從國家認同的角度來進行腐敗治理則為我們提供了一條可行性的路徑。為此,中國在腐敗治理中必須重視國家認同建設,以國家認同建設來推動反腐敗的進行,綜合充分發揮組織、制度和價值的作用,使國家認同與腐敗治理兩者相得益彰,相互增強,形成有機統一的整體反腐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