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尚立
人民民主是社會主義的生命,其在中國的實踐和發展是中國對人類政治文明的實際貢獻。中國是在世界性的現代化潮流推動下邁上民主發展道路的,它一開始就承載著實現國家獨立、民族解放、人民自由的歷史使命。在這個過程中,它經歷了各種模式的民主實踐,最終選擇了人民民主。中國從人類文明的發展規律、社會主義社會的建設規律以及中國社會的發展規律出發探索和實踐人民民主,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民主發展道路和民主運行模式。中國的發展實踐和發展成就,不論在宏觀上,還是在微觀上,都證明中國的民主發展道路具有合理性,中國民主運行模式具有有效性。然而,中國的人民民主還需要有更好的、更深入的進步和發展。這就需要在既有實踐的基礎上,進行理論概括,從實踐提煉理論,用理論指導實踐,從而獲得提升和發展。對杭州實踐的關注和研究,正是在這樣的追求下展開的。
現代民主確立于人民主權之上,但在實踐中卻無法落實于人民當家作主。馬克思從巴黎公社的實踐中發現了解決路徑:將國家重新收回社會。列寧的蘇維埃民主實踐是對巴黎公社的繼承,雖然沒有解決社會重新收回國家的問題,但創立了廣大勞動階級成為國家統治力量的新型民主形式。馬克思的發現與列寧的實踐為中國建構人民民主提供了重要理論基礎與實踐形態。
(一)現代民主及其困境
民主是人類進步與發展的產物,是在人的政治解放基礎上形成和發展的。馬克思認為,“政治解放一方面把人變成市民社會的成員,變成利己的、獨立的個人,另一方面把人變成公民,變成法人。”①亨廷頓在上個世紀七十年初對美國民主的研究,發現了美國民主面臨的兩大挑戰,并視其為民主的危機。參見【法】米歇爾·克羅齊、【日】綿貫讓治、【美】塞繆爾·亨廷頓:《民主的危機》,求實出版社1989年版,第54-105頁。作為市民社會的成員,人所獲得的獨立是基于人權,體現為自由、平等、安全和財產。為了維護這些權利,市民社會的成員在市民社會的基礎上建立現代政治共同體,即現代國家。正是在現代國家中,獨立的個人成為法人,擁有了公民權。所以,公民權是以人權為基礎的,是人權在國家生活中具體實踐的體現。現代民主就是在這樣的人、社會與國家基礎上形成,與古希臘民主有本質區別。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古希臘城邦的“政治制度原來是全城邦居民由以分配政治權利的體系”。因此,我們可以說:在古代民主制中是國家制度的人民,在現代民主制中是人民的國家制度。
所以,在現代民主中,人不是民主制度塑造的,相反,是人塑造了民主制度。政治解放必然意味著“人民所排斥的那種國家制度即專制權力所依靠的舊社會的解體”以及專制權力在這種解體中被徹底打倒。打倒了專制權力,個體獲得了自主,獨立個體組成的市民社會也就擺脫政治的羈絆,成為與國家相分離而獨立存在的力量。在這樣的國家與社會二元分化中,國家就屬于整個社會,屬于全體人民。這就要求基于人權的維護與公民權實踐而確立起來的現代民主制度,在維護獨立個人的自由人權的同時,還必須保障作為人民事務的國家事務能夠真正地體現人民的意志,滿足人民的共同需求。然而,現代民主的制度安排和具體實踐,更多地是關懷前者,忽視后者。正是這種偏差使現代民主在實踐中出現困境。
在現代的民主實踐中,人民所運行的民主制度,往往是日益模式化的、給定的民主制度,而不是人民為了自身發展需要而創造的民主制度。民主作為國家制度之后,就日益與人民相脫離,國家事務外在于人民,人民無法有效地在國家生活中決定自己的事務;與此同時,人民也不把國家事務當作自己的事務。人民自然不再信任民主制度及其生產的產品,從而產生政治冷淡,導致民主的危機。①
那么,導致民主制度與人民之間應有的邏輯關系發生顛倒的原因是什么呢?在馬克思看來,是民主的不徹底。“在民主制中,國家制度、法律、國家本身都只是人民的自我規定和特定內容,因為國家就是一種政治制度”,但“在一切不同于民主制的國家形式中,國家、法律、國家制度是統治因素”。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282頁。換言之,在國家與社會二元分化之后,本應該服從社會的國家,成為統治社會的因素,這其中,作為國家制度的民主制度也成為一種統治因素。
現代民主確實都是建立在人民主權基礎之上的,但是,從人民主權出發所形成的具體的民主制度安排,則是有很大的不同:一種是洛克和孟德斯鳩的思路。孟德斯鳩認為“共和國的全體人民握有最高權力時,就是民主政治。”“在民主政治里,人民在某些方面是君主,在某些方面是臣民。只有通過選舉,人民才能當君主,因為選舉表現了人民的意志。主權者的意志,就是主權者本身。因此,在這種政治之下,建立投票權利的法律,就是基本法律。民主政治在法律上規定應該怎樣、應由誰、應為誰、應在什么事情上投票,這在事實上和君主政體要知道君主是什么,應如何治理國家,是一樣的重要。”③【法】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8頁。洛克則是這樣來定位民主制的:“當人們最初聯合成為社會的時候,既然大多數人自然擁有屬于共同體的全部權力,他們就可以隨時運用全部權力來為社會制定法律,通過他們自己委派的官員來執行那些法律,因此這種政府形式就是純粹的民主政制”。④【英】洛克:《政府論》(下),商務印書館1964年版,第80頁。另一種就是盧梭的思路。盧梭認為,國家是人民結合的產物。人們結合成為國家所基于的社會契約是“它能以全部共同的力量來衛護和保障每個結合者的人生和財富,并且由于這一結合而使每個與全體相聯合的個人又只不過是在服從自己本人,并且仍然像以往一樣地自由。”⑤【法】盧梭:《社會契約論》,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23頁。在這樣社會契約所形成的國家政治共同體中,“我們每個人都以其自身及其全部的力量共同置于公意的最高指導之下,并且我們在共同體中接納每一個成員作為全體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⑥【法】盧梭:《社會契約論》,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24-25頁。基于這樣的政治邏輯,“人們所能有的最好的體制,似乎莫過于能把行政權與立法權結合在一起的體制了”。①【法】盧梭:《社會契約論》,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87頁。
上述兩種思路形成兩種完全不同的民主制度設計。基于孟德斯鳩和洛克的思路,民主制度都是以委托代理的形式展開,立法權和行政權不由人民直接行使,而是由人民選定的委托代理人來行使。這就是在西方民主中看到的“代議民主制”。基于盧梭的思路,民主制應該是完全的人民主權,即人民即是立法者,同時也是執法者。因為“制訂法律的人要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法律應該怎樣執行和怎樣解釋。”但是盧梭也認為這種制度需要三個前提:國家小、民風淳、物欲弱。這三個前提,限制了盧梭政治設計的現實適應性。于是,在現代民主實踐中,普遍運行的民主制度就是“代議民主制”。它解決了大型政治共同體實踐現代民主制的問題。然而,也正是這種“代議”,使得實踐中的現代民主制度無法走向徹底。這其中的主要原因在于:基于“代議”所形成的“政治代表的活動、背景、利益遠離公民的生活和視線。盡管周期性選舉可看作是對被選人的限制,但是代表在一段時期內擴展權力,使公民的聲音在以公民的名義進行的決策中越來的越不重要。”“政治上的邊緣群體在政治決策程序中缺乏參與或‘聲音’,這意味著他們的利益和觀點被經常排斥在程序外或得不到充分的表達。經濟力量和影響力的不對稱性反映在政治領域中,減弱了作為代議民主基礎的政治平等性原則。”因而,“現存的政治代議機制并不是為鼓勵參與和檢驗偏好而設計的——如公民認同是消極的,它導致在全體選民中道德和政治水平下降,以及導致對公共事務嘲諷態度的普及。”②【南非】毛里西奧·帕瑟林·登特里維斯主編:《作為公共協商的民主:新的視角》,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版,第19-20頁。為了彌補這種制度性的缺陷,上個世紀末,協商民主在西方興起,強調公民的意見應該通過溝通和協商的程序進入到決策過程中,使得政府公共決策盡量不要遠離或脫離直接服務的公民。然而,實踐表明,這種彌補依然不能克服西方民主的不徹底性及其所導致的民主的困境。
(二)盧梭的難題與馬克思的發現
盡管盧梭的人民主權思想,沒能直接轉化為現代民主的普遍實踐,但在恩格斯看來,作為一種思想觀念和制度設計,“盧梭以其共和主義的《社會契約論》間接地‘克服’了立憲主義者孟德斯鳩。”在盧梭的社會契約中,人民自己對自己訂立契約,不是人們對“自己只構成其中一部分的全體訂約。”③【法】盧梭:《社會契約論》,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26頁。基于這樣的契約,人民對主權者的服從,就是對自己的服從,從而保證人民在訂立契約之后,仍然像以往一樣地自由。這是“約定的自由”,雖然與形成約定之前的“天然的自由”在量上沒有太大的出入,但是以共同遵從“約定”為前提。這種“約定”來自人民自身,是人民相互規約形成的,其取向是創造國家以保障公共幸福和人民在國家中的自由。這就創生了著眼于公共利益的公意,主權就是這種公意的運用。人民是主權者,公意體現了人民的根本意志;人民對公意的服從就是對自己的服從。盧梭的偉大在此,同樣盧梭的局限也在此。因為,盧梭的社會契約所形成的不是社會,而是國家,國家包括著社會④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編:《民主的再思考》,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37頁。,這就使盧梭的人民主權理論產生了兩面性:既有創造比較徹底的人民民主的可能,也有孕育國家專制的可能。這是盧梭難題之一。
基于公意的理論,盧梭的人民主權強調主權不能轉讓,因而也不能委托和代理,“只能由他自己來代表自己”⑤【法】盧梭:《社會契約論》,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35頁。。這大大限制了盧梭人民主權的現實操作性。這是盧梭難題之二。
盡管盧梭的思想與實踐面臨著其自身難以解決的難題,但還是對后來的思想家產生了深刻影響,其中就包括馬克思。意大利哲學家德拉—沃爾佩就認為馬克思的早期著作《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是“一部自始至終滲透著典型的盧梭人民主權思想的著作”。在這部著作中,馬克思對現代西方民主制度進行了全面而深刻的分析,形成了對現代西方民主制度的最系統看法。在馬克思看來,孟德斯鳩和洛克所強調的代議民主,是基于政治國家與市民社會分離而形成的。在這樣的民主制度下,“就不是一切人都能單獨參加國家生活”。然而,“一切人都希望成為真正的(積極的)國家成員,希望獲得政治存在,或者說,希望表明和積極確定自己的存在是政治的存在,”因而,“一切人都希望單獨參與立法權,”參與國家事務。所以,在馬克思看來,通過委托創造的參與和民主,是不徹底的;要達到徹底的民主,就必須讓相互分離的國家與社會結合為一體,使人們能夠將對自身事務的參與和對國家事務的參與結合為一體。至于如何實現國家與社會的結合,馬克思早期的思想多少也是盧梭式的。他說:“一方面,假如一切人都成了立法者,那末市民社會就自行消失了。另一方面,和市民社會相對立的政治國家只有在符合自己的尺度下,才能容忍市民社會的存在。”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394頁。馬克思在這里也遇到了盧梭的難題,即人民主權對民主的內在要求與現代國家在政治上全面主導社會的現實之間存在著天然的緊張。
馬克思最終在現實的政治實踐中找到了解決這個難題的答案:將政治國家對市民社會的吸納或者市民社會對政治國家的服從,完全顛倒為社會對國家的吸納或者國家對社會的服從。這種顛倒與馬克思早年將被黑格爾頭足倒置的市民社會與國家關系完全顛倒過來,具有同等的價值。對黑格爾邏輯的顛倒,馬克思解決了國家形成的邏輯;而對盧梭邏輯的顛倒,馬克思解決了國家的未來命運。為此,馬克思提出了社會共和國的理想。在這樣的共和國中,盧梭和馬克思所面臨的難題就得到了消解。所以,當馬克思從巴黎公社的實踐中發現了新的民主制能夠解決這個難題的時候,他的那種興奮和歡愉是可想而知的。
在馬克思看來,借助資本對勞動統治所建立起來的資本主義制度,實際上是一種“帝國制度。”他說:“帝國制度是那個由新興資產階級社會作為擺脫封建制度的工具建立起來,爾后又由已經充分發展的資產階級社會變成了資本奴役勞動的工具的國家政權的最淫賤和最后的形式。”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7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358頁。現代資本主義代議民主就是與這種“帝國制度”相適應的。所以,民主要發展,走向徹底,就必須沖破這種“帝國制度”。在巴黎公社運動中,馬克思終于發現了“帝國的直接對立物”,即公社。公社“是社會把國家政權重新收回,把它從統治社會、壓迫社會的力量變成社會本身的生命力;這是人民群眾把國家政權重新收回,他們組成自己的力量去代替壓迫他們的有組織的力量;這是人民群眾獲得社會解放的政治形式,這種政治形式代替了被人民群眾的敵人用來壓迫他們的社會人為力量(即被人民群眾的壓迫者所篡奪的力量)(原為人民群眾自己的力量,但被組織起來反對和打擊他們。)這種形式很簡單,像一切偉大事物一樣。”馬克思認為,公社代表了共和國發展的新形態:社會共和國。由于國家被社會重新收回,成為社會本身的力量,所以,“公社不應當是議會式的,而應當是同時兼管行政和立法的工作機關。一向作為中央政府的工具的警察,立刻失去了一切政治職能,而變為公社的隨時可以撤換的負責機關。其他各行政部門的官吏也是一樣。”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7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358頁。,這樣,軍事、行政、政治的職務就“不再歸一個受過訓練的特殊階層所私有”。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7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590頁。
(三)馬克思的“社會共和國”與列寧的“蘇維埃民主”
巴黎公社最終以失敗告終,但它在俄國無產階級革命所創立的蘇維埃政權中獲得了再生。列寧認為,蘇維埃政權“是繼續巴黎公社的道路”⑤《列寧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83頁。,但與巴黎公社相比,蘇維埃更進一步,它形成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形式,即俄國的蘇維埃政權。列寧說:“只有蘇維埃國家組織才能真正一下子打碎和徹底破壞舊式的即資產階級的、官吏的、法官的機關,這些機關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甚至在最民主的共和國都保存著,而且必然保存著,它們實際上是實行工人和勞動者的民主的最大障礙。巴黎公社在這條道路上走了具有全世界歷史意義的第一步,蘇維埃政權走了第二步。”⑥《列寧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725頁。因此,蘇維埃民主制是與資本主義的議會民主制完全不同的民主制。列寧認為,“舊式的即資產階級的民主制和議會制是設法使勞動群眾遠離管理機構。相反地,蘇維埃政權即無產階級專政則是設法使勞動群眾接近管理機構。在蘇維埃國家組織中,立法權和行政權的合一以及用生產單位(如工廠)來代替地域性的選區,也是為了這個目的。”⑦《列寧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724頁。
上述分析表明,基于巴黎公社經驗和俄國歷史現實所開創的蘇維埃民主,實際上是勞動階級全面掌握國家政權,并全面參與國家管理的民主,雖然趨向馬克思所理想的“社會共和國”,但由于現代化發展水平的限制,其所面臨的社會和國家都還需有經歷現代化的發展,社會重新收回國家的現實經濟與社會基礎尚不成熟,所以,蘇維埃民主與馬克思所理想的巴黎公社的“社會共和國”的民主有較大的差距。這個客觀現實決定了蘇維埃民主必須在實踐中創造出與其所處的社會和國家發展歷史階段相適應的民主形式。然而,現實并非如此。俄國以及后來的蘇聯不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上都沒有很好地豐富和發展蘇維埃民主,致使蘇維埃民主得不到有效的發揮。蘇聯的解體及其社會主義制度的終結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在這其中,問題不是出在蘇維埃民主本身,而是出在蘇維埃民主的實踐。
(四)從蘇維埃民主到人民民主
中國共產黨是以“俄國式”的蘇維埃來開始政權建設實踐的,但很快這種“俄國式”的政權建設實踐就轉向“本國式”的政權建設實踐。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之后,中國共產黨離開建在江西的根據地蘇區,進行戰略大轉移。經過一年的努力,1935年12月,毛澤東在著名的瓦窯堡會議上,就提出了新的政權建設主張,即中國共產黨未來要建立的不是工農蘇維埃政權和蘇維埃共和國,而是人民政權和人民共和國。毛澤東明確指出,“如果說,我們過去的政府是工人、農民和城市小資產階級聯盟的政府,那末,從現在起,應當改變為除了工人、農民和城市小資產階級以外,還要加上一切其他階級中愿意參加民族革命的分子。”很顯然,這個重大轉變與中國共產黨面臨的抗日救亡歷史使命密切相關,與中國共產黨在這樣的歷史關頭不僅要成為工農大眾利益核心代表,而且要成為全民族利益的核心代表有直接關系。毛澤東解釋道:“為什么要把工農共和國改變為人民共和國呢?我們的政府不但代表工農的,而且代表民族的。這個意義,是在工農民主共和國的口號里原來就包括了的,因為,工人、農民占了全民族人口的百分之八十至九十。……但是現在的情況,使得我們要把這個口號改變一下,改變為人民共和國。這是因為日本侵略的情況變動了中國的階級關系,不但小資產階級,而且民族資產階級,有了參加抗日斗爭的可能性。”
不可否認,中國共產黨人在這個時候所進行的這種轉變多少帶有策略性。但是,隨著中國共產黨領導整個革命進程的深入及其對中國革命與中國社會把握的日益深刻,這種策略性的轉變就逐漸成為一種戰略性的、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根本性的選擇。1940年1月,毛澤東在著名的《新民主主義論》中,就不再僅僅從抗日戰爭的形勢需要出發,而是從中國革命與社會的性質出發來論證中國革命所要建立的政權和國家,不應該是蘇俄式的,而應該是中國式的,不是簡單的無產階級專政,而是各革命階級的聯合專政,即各革命階級聯合起來的人民的民主與專政。毛澤東認為,中國的社會性質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因而,中國革命不僅要反封建,而且要反帝國主義。中國革命必須分兩個階段,即新民主主義革命階段和社會主義革命階段。新民主主義是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不再屬于舊的資產階級革命一部分,而是屬于新的社會主義革命的一部分,因而,“這種新民主主義共和國,一方面和舊形式的、歐美式的、資產階級專政的、資本主義的共和國相區別,那就是舊民主主義的共和國,那種共和國已過時了;另一方面,也和蘇聯式的、無產階級專政的、社會主義的共和國相區別,那種社會主義的共和國已經在蘇聯興盛起來,并且還要在各資本主義國家建立起來,無疑將成為一切工業先進國家的國家構成和政權構成的統治形式;但是那種共和國,在一定的歷史時期中,還不適用于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革命。”所以,中國只能采用第三種形式,“這就是所謂新民主主義共和國”,其“國體——各革命階級聯合專政”;其“政體——民主集中制”,至于具體制度形式,“中國現在可以采取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省人民代表大會、縣人民代表大會、區人民代表大會直到鄉人民代表大會的系統,并由各級代表大會選舉政府。”①《列寧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75-677頁。
當然,毛澤東認為“這是一定歷史時期的形式,因而是過渡的形式,但是不可移易的必要的形式。”因而,自然也是中國共產黨建國“工作的唯一正確的方向”。在這里,毛澤東既強調了這種形式的過渡性,同時也強調了這種形式對中國所具有的“不可移易的必要”性。過渡性是針對社會主義的要求而言的,“不可移易的必要”性是針對中國現實而言的,因而,不管這種形式的未來使命與形態如何,它在現時代是符合中國革命與建設的要求,符合中國實際的。這正是以毛澤東為核心的中國共產黨人在迎接新中國到來的時候,無比堅定地堅持既定的國家政治建設方略:走人民民主專政的道路,建立人民民主共和國。1949年,毛澤東在《論人民民主專政》一文中斬釘截鐵地說道:對中國來說,要達到社會主義,“唯一的路是經過工人階級領導的人民共和國。”“人民是什么?在中國,在現階段,是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城市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這些階級在工人階級和共產黨的領導下,團結起來,組成自己的國家,選舉自己的政府,向著帝國主義的走狗即地主階級和官僚資產階級以及代表這些階級的國民黨反動派極其幫兇們實行專政,實行獨裁”。“對人民內部的民主方面和對反動派的專政方面,相互結合起來,就是人民民主專政。”①《毛澤東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75頁。這樣的國家,就是人民的國家,“人民的國家是保護人民的。有了人民的國家,人民才有可能在全國范圍內和全體規模上,用民主的方法,教育自己和改造自己,……向著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社會前進。”②《毛澤東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76頁。1949年10月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政權誕生,人民共和國終于聳立在中華大地。
如果說蘇維埃民主是無產階級專政的俄國形式,那么人民民主則是中國式的無產階級階級專政。這兩種民主雖然在制度表達和權力配置邏輯上有許多相似之處,如它們都是承載著推進國家現代化發展使命的民主形式,但在具體的特征上,它們是兩種不同的無產階級民主形式:人民民主是從落后國家邁向社會主義的內在邏輯出發的;而蘇維埃民主是從社會主義對國家統治的階級形態要求出發的。因而,前者更多地從國家建設與發展出發來建構民主,后者則更多地從建構無產階級成為絕對的的統治階級出發來建構民主。這種差異決定了兩種民主的命運。實際上,新中國建立后不久,隨著社會主義改造的基本完成,根據毛澤東的理論,國家政權的組織形式就必須從新民主主義形式轉變為社會主義形式,為此,他放棄了人民民主專政,代之以無產階級專政,原先生動活潑的人民民主在統治階級單一化的作用下被徹底消解,走向集權和專斷。正因如此,中國改革開放伊始,重新用“人民民主專政”代替“無產階級專政”,并逐漸地將“專政”消融在以依法治國為基礎的“人民民主”之中。
中國共產黨自1937年提出要建立人民共和國之后,就沒有改變過其建國的基本價值取向。人民共和國正是人民民主得以確立和實踐的基本國家形態。在中國共產黨的理論中,人民是一個由各階級聯合在一起的階級集合體,人民作為統治階級不是單一階級的統治,而是單一階級領導下的社會各階級力量的聯合統治。正是這種有領導的階級聯合與團結,成為中國實踐人民民主的重要政治基礎。
(一)階級解放與人民民主
在馬克思的民主理論體系中,現代民主是基于政治解放而形成的。政治解放的本質,實際上就是個體獲得了相對獨立于國家而存在的自主權利。這種解放的現實經濟基礎是人與生產資料的分離。為此,馬克思認為現代民主的發展必須經歷更為深刻的解放,即“使勞動在經濟上獲得解放”。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7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361頁。從巴黎公社的實踐來看,這種解放的實際上是勞動階級解放與“社會解放”的有機統一。勞動階級掌握國家政權和生產資料,是社會解放的前提;社會重新收回國家,擺脫國家的奴役,是勞動階級解放的根本保障。所以,馬克思的民主發展觀實際上是很清晰的:社會主義民主,不僅包含政治解放,而且包含階級解放和社會解放。
歷史的事實表明,以俄國十月革命為起始的落后國家建設社會主義的實踐,都是以階級解放為其第一個歷史行動的,這其中自然包括中國。因為這些國家既缺乏現代化的歷史運動,也缺乏生成現代化歷史運動的內在力量,而其理論基礎則來自《共產黨宣言》的革命路線圖:“工人革命的第一步就是使無產階級上升為統治階級,爭得民主。無產階級將利用自己的政治統治,一步一步地奪取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把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在國家即組織成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手里,并且盡可能快地增加生產力的總量。”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93頁。俄國革命是按照這個路線圖展開的,緊隨其后的中國革命也是遵循這個革命路線圖。所以,人民民主在中國確立的第一個歷史行動,就是階級解放。
毛澤東1949年發表《論人民民主專政》一文十分系統地論證和闡述了人民民主的第一個歷史行動:階級解放。對于人民民主來說,階級解放的本質就是勞動階級成為國家的主人,掌握國家政權,當家作主。基于階級解放形成的人民民主實際上包含兩個層面:其一,國家的權力不歸少數人所私有,而是歸全體人民所有公有,人民當家作主;其二,不論是人民,還是屬于人民的國家政權,都需要人民中的先進階級,即工人階級來領導。可見,基于階級解放而形成的人民民主,實際上是人民當家作主與工人階級和共產黨領導的有機統一。
然而,這種階級解放,不是基于他們所擁有的經濟力量而形成,而是通過革命所擁有的政治力量,即國家機器而形成的。所以,毛澤東認為要鞏固階級解放所形成的人民民主,就必須做到三點:其一,堅持工人階級的領導;其二,強化人民國家以保障人民利益;其三,推進國家工業化,即國家的現代化,不然人民民主就不可能擁有真正的經濟與社會基礎。
理論的清醒必須能夠轉化為科學的戰略和有效的實踐,它才有實際的價值和意義。不然,它僅僅有理論的意義,不能產生現實的發展動力。新中國建立之后,人民民主實踐所遇到的挫折證明了這一點。新中國建立之后人民民主的實踐之所以最后會演變為以“大鳴、大放、大辯論”為表現形式的“文革式”的民主,并使國家陷入“文革”的災難,問題不是出在人民民主理論本身,而是出在人民民主實踐的戰略上。一方面與我們沒有認清什么是社會主義以及如何建設社會主義有關,另一方面就是我們的人民民主實踐背離了人民民主理論本身。
“文革”錯誤地斷送了人民民主同時,也以歷史教訓的方式啟示了中國共產黨人和中國人民:沒有人民民主的建設和發展,就沒有社會主義。所以,中國是在重新激活人民民主中結束“文革”歷史的。這種激活,不僅使人民民主回到其正確的理論之中,并在實踐中開啟了人民民主發展所需要的第二次解放:即人民作為個體在經濟與社會中的獨立與解放,從而使得人民民主中階級解放所包含的政治解放獲得了現實基礎和實踐條件。
(二)個體解放與人民民主
中國的改革從社會發展的最根本主體出發,即從解放勞動者的生產力和創造力出發。改革開放一開始就承認人的利益的合理性,承認每個人追求自我發展和完善的合理性。這種政治上的承認要轉化為勞動者尋求發展的內在動力,就必須將勞動者從既有的體制束縛中解放,并獲得應有的自主權。這決定了中國的改革開放必須從政治體制改革入手的,必須從激活和發展人民民主入手。1978年12月13日,鄧小平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預備會議上的講話十分明白地表達了這種改革的戰略思路。①《鄧小平文選》(1975-1982),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30-143頁。
按照鄧小平所表達的改革戰略思路,政治體制改革的初始主題就是民主,改革的關鍵就是放權、分權與讓利,改革的落腳點就是生產發展、生活富足。放權、分權與讓利要能夠對生產和生活產生積極效應,就必須落實到根本,即落實到具體的勞動者。透過這種改革思想,可以清楚地看到,黨和國家力圖通過體制變革,把勞動者個體從傳統的體制、組織和觀念中解放出來,并以其作為全面啟動中國改革和發展的最基本動力資源。
改革促發這種動力資源,而這種動力資源的積累,必然促進改革。面對改革前高度集權的政治和經濟體制,人們一旦有了在經濟、社會和政治生活中獲得自主權利的可能,自然就會形成強大的政治和經濟體制改革的要求。這種要求的核心必然是:壓縮國家權力的控制空間,擴大個體權利的實現可能,以實現個體的自主與獨立。于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改革和發展中,“松綁”、“擴大自主權”、“黨政分開”、“民主法制”、“憲法權威”等概念成為核心詞。在這樣的改革大潮推動下,國家對社會、對個體的放權、分權與讓利,很自然地就迅速轉化為社會個體對自主權利的追求。
國家啟動的改革催發了社會和民眾對自主權利的渴望和追求,而這種要求迅速反過來對國家所領導的政治體制與經濟體制形成了具體的改革要求。這種改革要求,在經濟體制領域,孕育了徹底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的改革力量;在政治體制改革領域,孕育了把政治體制改革全面提上議事日程,用政治體制改革保障放權、分權和讓利的有效落實和實現,從而保障經濟體制改革的有效展開。這些都對中國的人民民主成長形成了直接推動。1992年之后全面邁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為企業與個體自由的真正獲得提供了最根本的經濟與社會基礎,從而使中國人民民主成長得以同時在社會與國家兩個領域同時展開。
在社會領域,這種成長體現為擁有自主權利的各類社會主體的涌現和發展。首先,勞動者個體在生產和生活領域的獨立自主存在日益普遍。其次,各類社會組織和團體蓬勃發展。這些社會力量的成長為人民民主的成長提供了直接而現實的動力資源。
在國家領域,這種成長體現為法治國家建設的深化,從而為個體權利的保障和實現提供更為合理的制度空間和法律保障。1997年黨的十五大提出了依法治國的新的治國方略,確立了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發展目標。在這個大方略下,黨和政府,一方面積極主動地調整領導和治國的方略,改變政府職能,規范政府權力;另一面加強法律建設,通過有關法律的制定,在規范政府的權力和行為的同時,保障公民的權利。
回溯人民民主這段成長歷程,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的邏輯是:國家放權,推進社會自主和個體獨立;權利主體的發育,催發市場體制的確立;以個體自由為前提的市場發展,促進了中國人民民主的深化,開始了全面構建法治國家的進程。在這個過程中,中國人民民主成長的標志性成果,可以概括為四大方面:一是個體解放的形成,二是自主社會的出現;三是市場經濟的確立;四是法治國家的開啟。
對于人民民主的整體發展來說,這四大標志性成果所具有的歷史性意義在于:人民民主發展獲得了內生的社會力量和國家的制度性保障,從而使得其建設和發展從局限于國家層面,直接擴展到社會層面;從局限于國家權力的階級歸屬,擴展到人民權利的保障和實現;從局限于黨的集中領導,擴展到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法治化。社會力量的出現和國家的法治化進程,切切實實地把人民民主發展帶入到一個新的歷史時期,即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治國三者有機統一的發展時期。
基于馬克思理論、俄國經驗和中國實踐形成的人民民主,已逐漸顯現其特定的歷史形態、價值形態、制度形態和實踐形態。中國的人民民主在價值形態和制度形態上,都以人民當家作主為根本,并形成相應的價值表達和制度表達。在這樣的前提下,人民民主發展的關鍵是:如何使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在實踐形態上也能得到切實的表達,并與其價值形態、制度形態保持內在的統一。綜合考察人民民主的歷史與現實、價值與制度,人民民主的實踐形態應該可以定位為復合民主。
(一)人民民主實踐的內在張力
依據馬克思的民主理論,人民民主應該確立在政治解放、階級解放和社會解放三者有機統一基礎之上,體現為人民確定國家制度,將國家事務作為自己的事務來決定。因而,一切人都是立法者,都有單獨參與立法的可能。基于這樣的價值形態,人民民主的制度形態應該是巴黎公社所推行的議行合一體制,議行合一的機關應該是“社會的一切健全成分的真正代表”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82頁。,不代表任何一種特殊利益,是真正的人民政府,是人民通過自己的力量管理自己事務的組織,是人民獲得社會解放的政治形式。
然而,不論是俄國以及后來的蘇聯,還是中國,實踐馬克思這種民主模式的社會和歷史條件都與馬克思所面臨和所設定的大相徑庭。人民民主實踐的內在張力由此而來。
不論是當年的蘇俄,還是今天的中國,實踐馬克思倡導的民主模式遇到的最大問題,就是經濟與社會發展都不是處在比較成熟的現代化發展歷史階段,相反,都是處在現代化發展相當薄弱,甚至是尚未邁入現代化發展的歷史階段,不論現代資本,還是現代勞動,在規模、形態和機制上都不成熟;與此相應,社會也不可能成為能夠與國家相抗衡的力量,自然也就沒有能力擺脫國家成為自主的力量,并將國家重新收回社會,讓人民直接進行管理。這樣的社會發展階段,決定了人民民主的實踐必然要遇到強大的力量:國家。
馬克思認為國家是最終要消亡的,但在人與社會的全面發展尚未能夠擺脫國家而實現的時代,人們面臨的最大任務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減少國家對社會奴役,使國家成為服務社會的力量。馬克思把這個希望建立在基于工業化高度發展所形成的強大工人階級及其所創造的現代社會基礎上,建立在工人階級掌握國家政權,從而掌握生產資料,消除資本與勞動分離所帶來的經濟與政治奴役基礎之上。然而,對于落后國家來說,馬克思所期待的這些基礎條件都不具備。在這些國家實踐社會主義、推行社會主義民主的過程中,不但不能改變國家與社會的基本邏輯,相反,在很多程度上還要強化國家在經濟與社會發展的重要作用。這就意味著,實踐中的人民民主,不可能在政治解放、階級解放和社會解放三者有機統一的基礎上展開。人民民主就會在實踐中與國家形成種種的緊張關系:國家能夠常常用社會和人民的名義來決策,但社會和人民常常無法將自身的利益上升為國家利益,將社會的事務上升為國家事務。在這樣的緊張中,人民當家作主就往往僅有價值和制度上的意義,缺乏實踐上的價值;也是正是這種緊張,很容易導致人民民主在實踐中發生變形,甚至出現扭曲。面對這樣的現實,政黨在其中的作用將是決定性的。
盡管實踐中的人民民主缺乏社會解放的基礎,但是它依然擁有基于革命而形成的階級解放的基礎。這也就意味著盡管在現實實踐中,國家對經濟與社會發展起著重要決定作用,但由于國家是掌握在人民手中,國家作用的強化不能導致國家成為直接奴役社會的力量,或成為某一個特殊利益的代表與普遍的人民利益相對抗。在這樣的情況下,國家權力與人民的關系完全取決于人民自身如何掌握和運行國家權力,其中最為關鍵的是政黨。于是,人民民主的內在張力實際上最終都將轉化為政黨與人民之間的張力。
然而,政黨不是抽象的,而是實在和具體的。它同時處于國家與社會之上,既要保障國家對經濟與社會的作用,也要保證人民對國家的主導,時刻預防國家成為奴役人民的力量。在實踐中,政黨基于對國家和社會所擁有的政治優勢以及國家與社會相對不成熟,很容易導致兩種情況的發生:一是政黨直接代替國家與社會,將社會意志與國家意志政黨化,使得人民的真正意志無法通過政黨或國家上升為國家的意志,人民也無法有效地參與到國家政治事務之中,將自身的事務上升為國家的事務;二是政黨在強化國家對經濟與社會發展的作用中,簡單地將國家利益以“公意”的形式作用于社會,忽視人民的具體利益的整合與表達。一旦出現這兩種情況,人民民主就會遇到最為根本,也是最為致命的困難:人民在具體的事務中無法有效地實現自我作主。導致這種困難的是政黨,顯然,能解決這種困難的也只有政黨。
(二)黨的領導與人民民主
前面的理論分析已經清楚表明,在社會解放尚未達成的前提下,人民要全面掌握國家權力,消除國家可能帶來的奴役,就必須借助代表自身根本利益的政黨,就必須將人民民主與黨的領導有機結合起來。
在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中,黨領導的合法性,理論上基于社會主義建設的兩大維度:一是時間維度,即從大的歷史維度來看,社會主義是超越資本主義,并向共產主義過渡的歷史階段,這種超越不僅需要現代化的發展和積累,而且需要社會主義建設和完善的過程;而達到社會主義,并不是社會發展的歷史終點,相反是一個新的發展的起點,就是邁向使每個人的自由發展得實現的共產主義的歷史運動的起點。這樣的社會發展不是自發的,而是有目的的建設和發展過程,它需要一個不僅能夠代表現在,而且能夠代表未來的領導力量,這個力量就是始終代表先進生產力發展方向的共產黨;二是空間維度,即從社會主義社會的形態來看,它與資本主義的最大區別,就是基于國家權力與生產資料主要掌握在廣大人民手中,人民擁有的國家權力不為少數人所享有,而為全體人民所共享;人民勞動創造的財富,不為少數人所占有,而為全體人民所共享。要達成這樣的社會,除了要全面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制度之外,更為重要的是要使組成社會的各種力量能夠凝聚成為一個整體,避免社會分裂為一部分人對另一部分的奴役和統治。為此,社會主義社會需要一個能夠動員社會、團結社會和凝聚社會的領導力量。這個力量就是領導人民進行國家建設的共產黨。
社會主義建設和發展的兩大維度在賦予黨的領導合法性的同時,也對黨的領導提出了最根本的要求,集中體現為兩點:其一,作為領導力量,共產黨不能有自己的特殊利益,必須始終代表全體人的根本利益,不僅代表其現在,而且代表其未來;其二,作為領導力量,黨必須將人民凝聚為有機整體,既要保持其內在的協調與統一,也要保持其在國家中的主體地位。為此,黨必須進行不斷的自我建設,以提高其自身的組織質量、領導水平與執政能力。
從根本上講,黨的領導不是體現為黨對國家和社會所擁有的主導地位,而是體現為黨在領導與執政所擁有的一套與憲法規定的國家制度相銜接,與社會生產和生活相協調的治國理政的體系。因此,堅持和完善黨的領導關鍵就是發揮黨所擁有的治國理政體系的作用,并使其在實踐中不斷健全和完善。正是基于這樣的一套治國理政體系,黨的領導與人民民主保持內在的協調和統一有了制度條件和實踐基礎。這個體系由以下四個層面構成:
第一、以人為本的治國理念。追求人的全面發展是馬克思主義理論與馬克思主義政黨的根本出發點。中國共產黨秉承為人民服務的基本宗旨,強調黨的領導與執政必須堅持以人為本,既關乎作為整體的人民的根本利益,又關乎作為個體的人的自由發展權利。以人為本原則的確立,不僅定位了黨治國理政的合法性基礎,而且也規范了黨治國理政的行為方式,從而使得中國共產黨能夠領導國家與社會,但不能超越國家與社會對它的基本規定性,不能超越它所代表的人民對它的基本規定性,否則,領導失效,執政不穩。
第二、合作協商的制度基礎。毛澤東始終認為堅持黨的領導地位和堅持建立最廣泛的統一戰線是黨所領導的事業得以順利發展的兩大重要法寶。這實際上點明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基本現實:黨的領導必須有統一戰線相伴隨,失去了統一戰線的支撐,黨的領導將難以在中國社會真正確立。正是基于黨的領導與統一戰線的有機統一,中國共產黨確立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在這個制度框架下,黨在領導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的同時,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也就自然成為黨領導的重要制度基礎。在這其中,黨派參政、政治協商和政治監督既能成為改進和完善黨的領導的制度性資源,又能成為黨建構其領導合法性的重要政治基礎和制度基礎。
第三、黨內民主的組織形態。黨內民主是黨領導和執政的生命。作為領導黨,只有時刻保持在理性化的狀態,才能擁有合法性的基礎和基本的領導能力。政黨、國家與社會三者互動的結構,使得政黨保持理性化,通過國家與社會的力量來實現,國家的力量體現為憲法和法律,社會的力量體現為人民的監督。然而,對于政黨的理性化來說,國家與社會只是外因性的力量,如果政黨缺乏內因,這個外因性的力量是有限的。從這個角度講,對于領導黨來說,黨內民主對于保持政黨的理性化更具根本意義。中國共產黨的黨內民主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黨內的政治生活;二是黨內的集體領導制度。黨內民主不論在哪個層面展開,都會對社會生活和國家生活產生直接或間接的作用和影響,所以,黨內民主所產生的效應,不僅在黨內,而且在國家和社會。
第四,群眾路線的工作原則。群眾路線既是中國共產黨的認識論基礎,也是其工作的基本原則和基本方式。作為認識論,群眾路線強調群眾的實踐出真知,黨應該充分尊重群眾的實踐,并從群眾的實踐中提煉黨的執政理論和原則。作為工作原則,群眾路線強調黨要主動關心群眾的疾苦,聽取群眾的呼聲,盡全力為群眾排憂解難。作為工作方式,強調黨的工作要深入實際,要與群眾打成一片,要充分動員和發動群眾,團結群眾,保證工作的針對性、有效性和群眾性,以群眾的滿意作為一切工作的出發點。群眾路線所產生的這些效應,能夠有效地避免黨的領導脫離社會、脫離實際、脫離群眾,從而使黨的領導能夠時刻保持對群眾利益的回應性、對社會發展的適應性和對全局大勢的駕馭性。
這套工作體系充分表明,黨的領導是在實踐人民民主過程中形成和實現的。正如人民民主不能離開黨的領導一樣,黨的領導也離不開人民民主。這就意味著,人民民主實踐必定要建立在黨的領導完善、當家作主有效、國家運行規范的基礎之上。在人民民主的內在邏輯中,這三方面基礎的形成,僅僅依靠人民的力量是不夠的,它一定有賴于黨、國家與人民在人民民主所形成的政治結構中相互作用,相互促進。在人民當家作主的政治邏輯下,人民、代表人民的政黨以及由人民掌握的國家,都共同成為人民民主的實踐主體。
(三)復合民主:人民當家作主與黨的領導的有機統一
人民民主的核心體現就是人民當家作主。在現實的經濟與社會發展依然需要國家的主導作用的歷史條件下,人民民主的歷史意義在于:能夠有效地限制國家成為直接奴役社會的力量、或者成為某一個利益的代表與普遍的人民利益對抗、或者成為一部分人統治和壓迫另一部分的工具。這是其它類型民主所不具備的制度優越性。正是這種制度的優越性使得社會主義國家能夠保持內在的協調與統一,即能夠在快速變遷和發展的過程中,在個體日益自主與社會多元分化的過程中,保持個體自主化、社會多樣化與國家一體化的內在統一,保持經濟轉型、社會建設與政治發展的內在統一,保持體制變革、社會發展與國家穩定的內在統一。
可見,堅持人民民主,明確國家權力屬于全體人民,由全體人民掌握,不僅關系國家的核心價值體系,而且關系國家建設的全局與長遠。人民對國家權力的掌握通過三個途徑來完成:一是通過人民這個階級集合體中的領導階級來掌握,即通過工人階級政黨來掌握;二是通過人民“一切健全成分”的直接代表組成代表大會來掌握國家權力;三是人民自身作為權力的擁有者通過各種形式的政治參與來掌握。這決定了人民民主可以通過兩個路徑和四個平臺來展開。
人民民主的兩個路徑是:人民當家作主和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基于人民是創設國家制度、形成國家權力的主體,同時也是國家事務治理的主體而形成。這決定了這個國家的一切公共權力及其治理行為都應基于人民的意志而形成,并服從人民的意志。這是人民民主的民主實踐具有充分的人民性的根本所在。
第二條路徑就是黨的領導。人民民主實踐形態區別于其它民主的鮮明標志,就是它內生了黨的領導。黨的領導是人民這個階級集合體運行民主所必然形成的制度性要求。具體來說,主要來自兩個方面:第一,從理論上講,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的邏輯決定了,人民這個集體掌握擁有國家權力并治理國家的目的,不僅僅在于實現自身的解放,更重要的在于實現社會的解放。人民民主的這種歷史使命,決定了其主體一定必須包含有代表社會發展方向的先進力量,決定了其實踐必須在這個力量的主導和推動下展開。這個力量就是包含廣大知識分子在內的工人階級。因而,作為工人階級先鋒隊的共產黨領導人民實踐人民民主是人民民主的內在要求。第二,在人民民主條件下,國家完全掌握在人民手中;而在實際的生產和生活中,國家是指導人民的力量。這就要求實踐中的國家能夠遵循基于人民當家作主所形成的人民意志,并接受人民意志的領導。對于國家來說,這既不是通過抽象的人民集體來實現,也不是通過一個個具體的個體來實現,而是通過其代表核心來實現,這就是作為人民根本利益代表的政黨。因而,黨的領導是人民民主實踐人民意志主導國家發展、當家作主的內在要求。
綜合上述分析,人民民主實踐的兩大路徑,不是人為設定的,而是人民民主的內在要求,它們相互依存,共同實踐著人民民主。人民民主要求黨的領導,人民民主推動黨的領導;與此同時,黨的領導保障人民民主,黨的領導實現人民當家作主。所以,實踐中的人民民主,是雙重民主實踐的復合。基于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實踐,保證了國家的人民性和人民在國家治理中的主體性;基于黨的領導的民主實踐,保證了民主創造國家治理與發展的功能和人民國家為人民的政治屬性,從而使民主真正成為促進人與社會全面發展的積極推動力量。
(四)復合民主實踐的四大平臺
復合民主是基于人民當家作主和黨的領導兩大實踐路徑形成的。這種復合民主實現了民主的人民性、治理性和發展性的有機統一,既有利于民主本身的發展,也有利于民主發揮對國家與社會發展的積極作用。當然,民主是離不開法治的,所以,復合民主得以確立和產生效應的重要前提就是它始終建立在依法治國基礎之上。沒有依法治國,沒有法治國家的建設和成長,復合民主就無法在現實和實踐中得以確立和發展,更不可能發揮出其特有的功效。中國的發展與崛起與復合民主發展所具有的獨特效應直接相關。
復合民主從兩大路徑出發,但其實踐的平臺確是四個。每一條路徑都涉及到這四個平臺,從而使得人民民主實踐的四個平臺都由兩大力量推動。
這四大實踐平臺分別是:黨的領導、國家制度、社會生活與公民參與。基于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實踐決定著這四大平臺的根本:執政為民、人大制度、社會民主與公民履權;基于黨的領導的民主實踐決定著這四大平臺的行動取向:依法執政、集體領導、協商民主和群眾自治。這兩大路徑、四個平臺和八大方面,共同構成復合民主的具體實踐框架。應該看到,這個實踐框架猶如實踐之樹一樣,是在具體實踐中不斷生長的,隨社會發展和民主建設深入而不斷萌發新的枝椏,從而使復合民主的實踐成長為一棵枝繁葉茂的蒼天大樹。
第一,黨的領導實踐平臺。在這個平臺上,復合民主將體現為執政為民與依法執政的有機統一。在中國的政治邏輯中,黨的領導與黨的執政是互為前提的。黨領導的社會主義事業,是黨執政的重要政治前提;而在執政條件下,黨只有掌握政權,才能領導人民與國家。黨要掌握政權,就必須在其領導和執政的實踐中代表人民根本利益,做到執政為民。這是黨領導和執政的合法性基礎。與此同時,黨的領導和執政所形成的民主實踐要能夠真正實踐和推動人民民主,就必須始終堅持依法執政。依法執政,關系的不僅僅是黨的執政和領導行為,更為重要的是關系黨領導的民主實踐的政治基礎與法律保障。只有在依法執政的前提下,黨才能有效地承擔其領導人民民主的使命,同時,也使得黨領導和推動的人民民主實踐能夠在法治的框架內得以健康而充分的發展。顯然,在這個平臺上,執政為民,體現為人民民主所要求的黨的領導的人民性;依法執政,體現為黨領導人民民主所具有的科學性與有效性。
第二,國家制度的實踐平臺。在這個平臺上,復合民主將體現為人民代表大會制度與黨的集體領導的有機統一。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人民民主的根本制度體現。它是人民創設國家權力,并全部擁有國家權力,實現人民當家作主的具體制度安排。在這種制度邏輯中,人民通過“一切健全成分”的代表,整體掌握國家權力,并通過這個國家權力機構的運行,產生政府行政機關和國家司法機關,并直接監督它們的運行。由于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類似馬克思所說的那樣是“縮小的人民”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330頁。,所以,人大代表對政府機關和司法機關的監督也就使得政府行政和司法機關的司法完全置于全體人民的意志之下。當然,政黨對政府與司法機關的領導在這其中依然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因為,人大的立法與政府的政策的形成實際上都在政黨的領導下形成的,政黨通過立法和政策制定將政黨的意志轉化為國家的意志,這個過程受到人民及其代表的監督,但僅僅這個環節是不夠的,關鍵還在于政黨意志形成也必須充分體現人民的意志,是多方意見協調和多方利益平衡的結果。為此,政黨就必須在黨和國家政治生活中充分發揮其集體領導與集體決策的體制,形成“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領導態勢,創造緊密聯系實際,多方協商和科學決策的決策體系。集體領導和決策體制,既能保障國家制度的運行充分體現人民的根本意志,也能夠通過協調政黨與人大、政黨與政府以及政府與社會之間的權力關系與工作關系,平衡人民民主運行過程中的政黨、國家與社會的三者關系,以便使國家制度的民主運行在充分體現人民的根本意志的同時,能有效地創造治理,促進發展。
第三、社會生活的實踐平臺。在這個平臺上,復合民主實踐將體現為社會民主與協商民主的有機統一。社會民主基于社會的發育而形成,其實質就是獨立的社會主體在承擔社會責任、解決社會問題和實現自我管理中所形成的民主參與、自我管理和自我服務。在市場經濟與現代化發展使社會力量不斷壯大的條件下,社會民主日益成為人民民主的直接實踐形式。社會民主的實踐,不僅取決于社會主體的民主意識與民主能力,而且也取決于國家與社會關系的調整,其中最關鍵的就是國家對社會力量的尊重和對社會民主的支持與規范。社會力量的壯大以及社會民主的擴大,必然激發出旺盛的政治參與,從而帶來社會與國家之間的緊張。于是,擴大國家與社會之間,社會與社會之間以及民眾之間的溝通和協商,就成為維系社會民主發展的必要政治環境和制度資源。在這其中,政黨無疑是決定性的力量。政黨不僅要和國家一起幫助社會民主的成長,并與各類社會力量建設良性的政治關系和組織關系,從而在社會日益分化,社會力量日益強大的情勢下依然能夠保持必要的社會凝聚力和社會整合力;而且要積極通過政黨領導民主資源促進協商民主的發展,在擴大公民參與的途徑的同時,建立其創造社會和諧的協商體系。這種協商體系基于社會生活,但涉及到個人、社會與國家,具體包括政治協商、社會協商與公民協商。②林尚立:《公民協商與中國基層民主的發展》,《學術月刊》2007年第9期。政治協商存在于黨派與界別團體之間,關系國家與社會的整體事務;社會協商存在于政府與社會、政府與民眾之間,關系群眾的利益、社會發展和政府治理;公民協商存在與公民與社會團體之間,關系公民自我管理、自我服務的事務。社會民主是產生協商民主的基礎,而協商民主的全面發展將為社會民主提供更為堅實的政治基礎與制度保障。
第四、公民參與的實踐平臺。在這個平臺上,復合民主體現為公民履權與群眾自治的有機結合。從人民民主的邏輯來看,人民當家作主最基本的實踐者就是公民,公民實踐當家作主的基本形式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公民作為權力主體履行對黨和國家事務的維護和監督;二是作為權利主體,充分履行憲法和法律所賦予的公民權利和義務。公民履權必然形成公民對黨的事務、國家事務和社會事務的參與,并在這些事務的參與中充分體現人民當家作主的角色和功能。在實踐中,公民履權既因個體利益而起,也因公共利益而動,在形式上具有分散性和自發性,因而,有時會帶有盲目性和無序性。為了使公民履權能夠轉化為更為有效的人民民主實踐,使其履權的效應不僅有利于個體利益和訴求的實現,而且也有利于公共秩序與公共利益的維護和發展,作為領導力量的政黨就必須通過自身的領導資源和國家的制度資源為公民創造依法履權、有序參與的體制與機制。這就需要基層民主的建設和發展。公民履權與基層民主的相互促進,在最大限度滿足公民參與的同時,也為公民參與的制度化和有序化提供充分的社會基礎、政治基礎和制度條件。

現代化使民主成為人類普遍的理想。基于人的理性與人類發展的必然趨勢,民主有了自己的基本原則。但是,任何民主的實踐都是具體的,都是民主的基本原則與現實的社會、歷史和文化條件相互作用的結果。所以,對于任何國家和社會來說,民主都是具體的。
中國的民主共和最終落實于人民民主,不是哪個人、哪個力量決定的,而是中國人民在共產黨領導下,在實現國家獨立、人民解放和民族復興的過程所形成的政治實踐和政治探索的結果。人民民主源于人民的選擇,基于人民的實踐。最近三十多年,在改革開放所帶來的人與社會的深刻變化基礎上,人民民主在中國的實踐有了很大發展,逐漸形成了復合民主的實踐形態。
對于中國的人民民主來說,復合民主的實踐形態,本質上就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實踐形態。在這種實踐形態下,人民當家作主,從理想轉化為現實、從抽象轉化為具體、從基本原則轉化為實踐體系,從政治意愿轉化為制度與程序安排。因而,在復合民主下,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是可實踐、可運行、可發展的一套民主實踐體系。這套體系在保證民主實踐具有充分的人民性的同時,也大大提升了民主實踐的功能性,即創造治理,促進發展。改革開放的實踐證明,中國人民民主實踐所創造出來的具有充分人民性、治理性和發展性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已成為中國在現代化、市場化、全球化和網絡化的時代背景下實現快速、穩定和持續發展的重要政治資源和政治保障。改革開放孕育了人民民主的實踐形態:復合民主。復合民主將成為中國未來的民主化發展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所特有的政治優勢與制度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