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紀田
(湖南婁底行政學院,湖南婁底417000)
《物權法》第1條規定:為了明確物的歸屬,發揮物的效用,制定本法。立法中首次出現權利的“歸屬”與“效用”及其關系,其內涵可以整合為“物權狀態二元結構理論”。
明確物的歸屬,是指某動產或不動產物已屬于特定主體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法律效力判斷。明確了“歸屬權”,就有了“對物最一般的實際主宰或潛在主宰”,[1]P194就蘊涵著法律上與道德上的正當性、合理性,也意味著社會其他人必須認可這一權利的客觀存在。歸屬權是一種狀態,是由歸屬權表現的、來自客觀的支配狀態;是一個自然過程向法律過程的質的轉化,即人與物的關系轉化為主體與客體的關系。只須法律效力的附加而可以忽略過程的時間和空間,可稱為“靜態物權”或“靜態歸屬物權”。“靜態分析將經濟活動的時間維度忽略不計,而把所有對變化的調整都假設發生在瞬間。”[2]P40可以忽略的這一形式特點表明,靜態物權的產生不需要社會相關聯他人的權利支持和他人的資源幫助,當然也不會給社會相關聯他人帶來權利侵害和資源損失。靜態歸屬物權這種獨立性和無害性的特點,在本質上可以認為“歸屬狀態集中表現為所有人對物(財產)的各種支配”。[3]那就可以肯定該物權主體在歸屬權中的法律地位:不需承擔義務的恒定的權利主體。其權利格局表明,歸屬權人恒為權利主體,周圍相關聯任何他人恒為義務主體,負有不得干預靜態歸屬權的義務;權利主體與義務主體不是同一的,權利享有和義務承擔也是單向性的。物權人對客體的直接支配所具有的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也不允許任何人干涉的絕對排他性,表明靜態歸屬權屬于一種絕對排他的“特權”,而特權的對方則是無權。
發揮物的效用,是物權歸屬的目的,主要是通過對歸屬物權的充分行使而產生滿足物權主體需要的收益并最大化。因此,對于歸屬物權而言,發揮物的效用過程稱為“行使物權”或“物的行使權”,與所有權中的“使用權”、“占有權”等是完全不同的。行使物權,必須在一定的時間和空間里才能實現,而且有一個起點到終點的效用發揮過程,這個變化,是歸屬物權所不具有的。因此,對于靜態歸屬物權而言,行使物權屬于“動態物權”,在時間和空間的變化過程中,需要與周圍相關聯他人保持一種配合、默契的依存關系,不存在可以孤立起來并且不需要他人權利支持的物權行使。特定主體在依存關系中行使物權才能實現其收益,那么,被依存的相關聯他人也同樣要行使他們的物權以發揮物的效用,這就是彼此之間都需要行使物權的“相互性”。因此,歸屬物權的動態行使不再是人與物所轉化的主體與客體的簡單關系,而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依存”關系;是由人與物的關系引起或發展的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種關系的顯著特點是相互性,即物權主體在物權行使過程中必須將周圍相關聯他人也當做物權主體,而不是可以任意操縱的對象。權利的行使是相互的,這一特點說明物權行使具有“社會性”,即物權主體是在一種相互依存的社會關系中實現其利益的。這就表明物權行使主體既是權利主體又是義務人,只享有權利不承擔義務則不可能行使物權。當自己的物權行使時自己是行使權利人,周圍他人是義務人,但同時自己又要承擔周圍關聯他人利益實現的義務,為他人提供便利、不進入他人權利區域以及不干涉他人權利的行使等。行使物權的社會性說明,除了自我利益最大化目的以外,還有一個利他的社會目的。
從整體來說,歸屬物權是權利的根本面,是產生其他權利的權利,人們如果沒有首先對物的歸屬權,則無法產生其他權利,也沒有行為選擇的自由。能夠產生其他權利的歸屬物權,應稱為“本位物權”或“基本物權”,由基本物權所產生的并依附于基本物權之上而不能獨立存在的動態物權,應稱為“附屬物權”。附屬物權是發揮效用的權利,歸屬物權必須經過動態行使才能讓人們直接獲得收益。現代財產觀念發展到以附屬權利為中心,即人們普遍地關注對財產的利用,而對不直接產生收益的基本物權有些漠視。因此,人們又將必須通過利用才能產生收益的附屬物權稱為“主動物權”,將基本物權稱為“被動物權”,因為歸屬物權得不到利用就被閑置和浪費。物的歸屬權與行使權的二元狀態結構,是物權內容和物權形式的兩種表現,而不是兩種并列存在的物權,它們分別是以物為載體的、有內在聯系的兩個面;歸屬物權的絕對排他性與行使物權應當受到源自社會功能的限制是統一的,物權是兩者的統一體,統一于物權制度。
物權的絕對性與相對性的長期爭議,其實也就是整個權利的絕對性與相對性的爭議,爭議的焦點在于公權力能否干預權利。用物權結構理論辨析權利的絕對性與相對性關系,為我們正確對待權利提供了一個入口。
比什么都重要的“權利”,被許多學科的學者站在各自所面對的研究領域分別從道德、法律、經濟以及政治等不同視角,將權利認定為正當的主張、資格、力量、利益或自由,總起來看似乎莫衷一是。因此學者們認為,權利實際上是一個不可定義與不可分析的原初概念,嚴格說來,權利本身就是一個既受人尊重而又模糊不清的概念。[4]其實,如果將全部的權利不按學科而按范圍歸類以后分別認定,就不至于模糊不清。全社會這個共同體可按職能分為三大塊:經濟市場、公民社會與政治國家。就市場而言,生產者的土地、勞動力和資本等要素結合后所獲取的地租、工資和利潤,是由以利益為目的的“市場權利”決定的;就社會而言,以公民身份為依據而“天賦”其具有的生存、言論、自由、結社和信仰等方面的權利是基本的“社會權利”;就國家而言,由公民基本權利的一部分共同集合而體現為公共權力的來源、本質和所受約束,都是每個成員的“政治權利”。三者分別表現為利益、自由和意志的三大權利,即市場權利、社會權利和政治權利,且三者之間,個性大于共性。
將物權狀態結構理論擴展到三大類權利,可進一步形成整個的“權利狀態二元結構理論”。根椐物權結構理論的分析可以發現,權利的靜態歸屬和動態行使的二元結構是三大權利體的共性。有學者以權利在形式上平等而事實上或實質上不平等,來說明法定權利與實際權利的區別,雖是一個客觀存在,但缺乏邏輯上的清晰,似乎“形式”或“法定”權利與“事實”上的權利是兩種權利。根據權利狀態結構,形式上的權利與事實上的權利其實是一種權利的兩個狀態表現:形式上的權利是靜態歸屬權,事實上的權利是用行為實際表現出來的動態權利。由于不同狀態的歸屬權與行使權經常不對稱,在歸屬狀態的可能行為權利中,某些權利因個人能力、客觀環境以及公共政策等方面的限制而不能實施。例如,反復強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經濟不寬裕的人因請不起律師而很難行使平等的訴訟權利。
對于物權以至于權利,存在一種傾向于主體只享有權利不受約束的絕對論。“物權自誕生就具有了法律賦予的絕對性”,[5]P134這種絕對性不存在任何的相對性,主體完全可以按自己意志實現權利。在權利的地位方面,主張私權神圣,市場經濟應當以私權優位主義作為指導思想。[6]但是,也有一部分學者否定物權以至于權利的絕對性存在,認為權利絕對性僅僅是歷史的產物,當這種歷史條件和歷史需要不再存在或繼續存在將阻礙社會發展時,與之相適應的權利絕對性便退出了歷史舞臺。如果我們今天仍然強調權利絕對性的話,那將會受到嘲笑甚或懲罰,歷史與法律實踐否定了權利絕對性的存在。[7]在現代社會,已不存在權利的絕對性,只有權利的相對性存在,“對于權利的相對性命題,包括民法學家在內的多數法學家基本都持肯定的態度。亦即相對性是權利的本質屬性,那么作為屬概念的物權當然也屬于具有種概念的權利的屬性。從邏輯上分析,物權也應該具有相對性的本質特征,這是基本的邏輯結果。實際上物權從來就不是絕對的。”[8]物權相對論學者認為物權的享有與義務的承擔是一個整體的內在結構,不存在只享有權利而不承擔義務的“特權”社會。
權利既是絕對性的又是相對性的,而且兩者是統一的,這是客觀存在,關鍵是我們如何去發現這種對立統一的有效途徑。關于權利的絕對性和相對性之間的爭議,其原因在于兩者的“權利”不是同一的。因為,爭議各方只是以自己所理解的“權利”角度為自己也代替對方做出結論,所以,權利絕對論者以靜態歸屬權的絕對性取代動態行使權的相對性,而權利相對論者則逆向進行;也有試圖統一雙方爭議的學者,但因未能發現爭議雙方違反同一律的邏輯事實而未能成功。因此,創新性地按物權結構理論對整個權利體系進行分解,構建一種挑戰所有權權能結構的“權利狀態二元結構”理論,則能暴露“物權絕對論”與“物權相對論”爭議的根本分歧所在:“物權”或“權利”的概念偷換。
權利的靜態歸屬是絕對的排他性權利。德國物權法學家沃爾夫認為,物之歸屬權是絕對性權利:“所有權是對某物最全面的絕對的歸屬權。物之歸屬權意味著,該物直接歸權利人所有,并且物之所有權人可以直接干涉該物,而無須事先獲得其他人的許可。”[9]P94這里必須強調,絕對排他性是指而且僅指“靜態歸屬權”,動態行使權是相對的而不存在絕對性。事實上,自羅馬法以來就不允許動態行使權的絕對性存在,而不僅僅是現代社會。德國民法學家霍恩認為:“《德國民法典》第903條規定,物的所有人可以隨心處分其物,并排除他人對物的干涉。但是,這一規定隨即受到所謂合法性但書條款的限制。”[10]P189“但書條款”強調的是權利行使的相互性關系。德國《魏瑪憲法》第153條規定:“所有權負有義務,于其行使應有利于公共利益。”這里的“于其行使”就屬于《德國民法典》的“但書條款”,都是特指權利的動態過程而不是靜態歸屬權。必須看到,權利的絕對性與相對性及其統一性,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整體的權利制度將靜態歸屬權與動態行使權聯結成統一體。
權利絕對性與相對性爭議的焦點在于公權力能否干預甚至限制權利,因此,明確權利絕對性與相對性的對立統一關系,決定著國家一些重要制度的走向。根據對立統一關系,對于靜態歸屬權,公權力應當平等而絕對性地保護,不得有任何干預;而對于動態行使權,公權力必須根據權利行使對社會的關聯性影響程度而區別進行約束和限制,為權利設立邊界——在邊界內是自由的,權利行使時要顧及他人的利益,將他人做為權利主體而不是任意操作的客體;動態權利的一端是自已的,而另一端是社會的,為社會共同發展的社會動能是權利行使的目的之一。動態行使權是受限制的,任何人行使權利時不得妨害他人同等地實現權利,禁止動態行使權的濫用。
擁有權利就是擁有獲取收入的決策潛力,就是擁有抑制他人獲得收入并讓他人承擔成本的能力。權利是一種手段,社會依權利控制和協調人類利益的相互依賴性,并依此解決人們的收入分配問題。然而需明確的是,這里并不是控制整體權利,而是依物權結構原理去控制影響收入的動態行使權,即配置權力。
薩繆爾森強調“財富”與“收入”的區別:“在衡量一個人的經濟地位時,最經常使用的兩個尺度是收入和財富。理解的中心在于:財富是一種貨幣存量,而收入是一種貨幣流量。”[11]P935權利狀態二元結構理論,為我們在衡量一個人的經濟地位、理解財富和收入方面提供了工具。特定主體的“存量財富”屬于已明確歸屬的靜態財產權,是特定主體在一定時間點以前所擁有的凈存量和絕對支配權。在一定時間點以后,特定主體通過對“存量財富”的動態行使所能獲的利益屬于“流量收入”,是一種可能轉為存量財富的預期。歸屬程度和行使能力都可以“衡量一個人的經濟地位”。區分財富與收入的貨幣計算方法是以靜態歸屬權的端點和動態行使權的起點為界,前者的端點就是后者的起點。權利歸屬的完全明確就是端點的出現,端點以前就是靜態的存量財富,流量收入是從權利行使的起點開始計算的。
合理的貧富差距能被社會認可,而貧富懸殊擴大的趨勢是社會所不能承受的。不同主體的財富懸殊狀況必然導致增量收入的差別,但是,財富懸殊狀況不會導致貧富懸殊擴大的趨勢。那么,在財富差距與增量收入懸殊擴大之間,擴大貧富差距的原因不是財富而是收入,也就是說,不是靜態歸屬權而是動態行使權。這個原因說明,收入分配改革的重要對象不是財富的差距而是收入的差距。由此可以明白,我們扭轉貧富差距趨勢的基本任務和目標是規制流量收入。當一個社會出現貧富差距懸殊的現象時,對于已經明確歸屬的存量財富,應當如何看待和怎樣安排他們的財富,社會必須有明確而穩定的制度——在社會根本制度穩定的前提下進行的各項制度改革,不能采用剝奪存量財富的強制手段。剝奪富人的存量財富,既違反物權法的基本原則,更不利于社會的發展和穩定。富人的存量財富中盡管有一部分來源不當,但是,制度缺陷的后果不能讓某些人以財富去買單,尊重歷史就得尊重每個人的存量財富。關鍵是,按照權利二元結構理論,已明確歸屬權的存量財富屬絕對財產權,任何人不得干預其排他性支配權。為了維護社會的穩定和保護靜態歸屬權的絕對性,應當在改革旗幟上標明,今后除了以公共利益為目的的國家征收、征用及其稅收等方面的規定以外,不得強制改變任何人的財產歸屬權。公平地維護個人財富多寡的差別,讓不同特性的主體始終存有各自的財富追求,是這個社會能夠向前發展的動力。但是,由于動態行使權屬于必須受到限制的相對性權利,那么,因動態行使權所形成的流量收入是可以規制的。這就是將規制流量收入作為扭轉貧富差距趨勢的任務和目標的合理性。
權利的動態行使,在相互依存的社會中表現為對他人意志的一種影響力、支配力和強制力,是一種要求他人做出或不得做出某種行為的權利能力,所以,西方經濟學、政治學及法學將權利的動態行使能力稱為“權力”。“權力一般是指一個人,或者更通常地說,是指一個群體或機構操縱以及形塑民眾的觀念和行為的能力”。[12]P2對于動態行使權而言,權力是權利的外殼,權利是權力的內容。“權力是指能產生有效行為,使事物按照個人的意愿發展并保持這種狀態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它能阻止其它人在一些方面的為所欲為。”[13]P21動態行使權是可以直接產生收入的主動權,是一種能夠通過影響他人而獲得收入的能力。尤其是“當利益存在沖突時,權力是實現利益的能力”。[14]P12權利行使所表現出來的權力是在自已獲得收入的同時抑制他人做出同樣選擇的強制能力,在這一點上,與公權力通過管制的強制力沒有區別。權利行使的權力是為了實現權利而獲得收入,公權力管制是為了調整權利結構而改變收入分配格局,兩者的方向是一致的,政治權力的管制同動態行使權的權力沒什么差別。所以,美國經濟學家奧爾森曾經總結:“顯然,權利的邏輯僅僅通過自愿的交易是不能得到充分解釋的。權力——不僅僅只限于政府的權力——是能夠產生強制性服從的能力,因此它和強制性的權威以及施行壓制的能力相關”。[15]P2我國學者也開始接受權力的相關理論:“收入分配問題的背后是不同社會群體在表達和追求自己利益的能力上失衡的結果,這種能力可以理解為權力”。[16]
沒有權力就沒有收入,收入差距的懸殊決定于權力的強弱。權力,是由歸屬權決定的動態行使權利、個人知識經驗與偏好等特性、周圍相關聯他人行為選擇以及制度結構安排的函數。假設財富占有量相等并處于同一起跑線上,即擁有相同的動態行使權,但權力的強弱也會差距很大,能夠獲得的收入同樣不相等。這主要是因為,一方面與個人特性知識經驗與偏好等有關。即使相互擁有同等機會,但是他們獲取新的有價值資源的個人能力存在差別,因此導致收入差距。尤其是現代信息發達的社會,這種因個人特性而引起的差異更加放大。這就說明,客觀條件相同而結果不同,即市場提供過程的秩序和穩定性是一樣的,但是,當與成千上萬的自發參與者的最大化行為相結合以后,必然導致各種不同的市場結果。市場過程與市場結果的這種關系昭示了因個人特性所引起的權力差異。所以說,試圖通過社會保障、社會救助、稅收或補貼等存量財富給付方式對低收入者予以填平,會因這部分人不擅長對權利的行使而很快耗盡這些存量財富。另一方面與周圍相關聯他人行為的選擇有關。雖然物質要素的所有權、個人特性能產生收入,但要受到周圍相關聯他人系列行為選擇的制約。權力可以定義為主體行動路徑的一種機會集合,但主體對這些行動路徑的選擇,要受制于其他人在其機會集合內預期的和實際的行為選擇。收入實現的程度依賴于社會相關聯他人的權利實現水平。如果他人有更強的能力行使權利,則他人將獲得更多的收入。
如此看來,當收入分配改革的行動目標瞄準決定流量收入的權力以后,還要進一步明確權力調整的內容:一是提高弱勢者或低收入群體獲取收益的能力。扭轉貧富差距懸殊的趨勢,不能指望再次分配中的保障、補貼和扶貧等存量財富狀況的改變,而應該重點提高他們在初次分配中獲得收入的能力。諸如政府出資或強制企業主對雇工進行培訓、為弱勢者提供維權途徑、完善工會等團體組織、構建市場民主以保障弱勢者的參與等。二是合理限制強勢者或高收入者獲取不當收入的動態行使權。當前主要是資本權力和利益集團的能力應在一定程度上加以限制。資本區別于貨幣,就在于貨幣是靜態歸屬的財富,資本是動態行使中的權力,是獲得剩余價值的能力。資本處于各項權力的中心,牽動眾多利益向中心移動,因而減少了非資本權力的收入。既得利益集團不但有資本,而且還可能綁架公共權力甚至掌握公共政策制定權,是收入分配格局調整的阻力。問題是,弱勢者沒有能力阻止不利于自已的公共政策出臺,也不能阻止強勢者經常性侵犯自已的權力,所以只能依靠公權力管制。政府管制的方向是合理配置權力,通過制度限制資本權力和強勢者的某些能力,解放、擴大和返還弱勢者的權力。當然這種限制只是阻止不當行使的權利而相應減少他們本來就不應當獲得的預期收入,而不是針對他們的合理收入,更不是針對他們已明確歸屬權的存量財富。
政府的公權力與社會權利、市場權利之間要有明確的邊界。現階段,我國市場經濟己基本建立起來,而公民社會還未成型,所以,政府與市場之間的明確分工就顯得尤為重要。在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方面,一般認為政府權力太強且干預過多,也有人認為公權力管制不夠而放縱了市場行為。兩種相反的觀點是對公權力錯位和虛位的概括,即政府在應當的職責上不到位而在不應當的職責方面干預過多,這種現象不是計劃經濟的表現,而是市場經濟建立過程中沒有找到政府職能定位的標準。依據物權結構理論則可以界定公權力職能范圍,并能明晰公權力與市場權利的界限。依據物權狀態二元結構理論,一般情況下,除了因為公共利益的征收和對行政違法的沒收以外,政府管制并不將明確財產的靜態歸屬權作為對象,財產歸屬權的設立、歸屬權的變更以及歸屬權的消滅等,是市場的基本功能。這不僅僅是因為靜態歸屬權的絕對排他性,還是因為市場根據價格信號決定靜態歸屬權的明確比起信息不足的公權力明顯的更有效率。根據動態行使權的相對性特點,決定公權力管制的領域是動態財產權的利用行為;根據動態行使權的社會性特點,要求公權力彌補市場的不足,因為“看不見的手”不能識別動態行使權利用行為的正當性與否,這種市場失靈必須依靠公權力根據公共利益的價值取向界定市場行為的正當性與不當性。
權利的動態利用是由歸屬權引起的又不能獨立存在的系列權利束,比如從A地至B地的機動車利用權,需要路面行駛權、尾氣排放權、視線無礙權、安全通過權、營運權等。這一系列權利束只是可能性的條件和資格,必須依靠主體作用于客體的系列行為才能發揮權利的效用。由一個歸屬權引起的系列權利束中,每一個權利可以實施一定的行為,有多少個單一權利就有多少種相應的行為可能,主體就有多少種相應的行為選擇并形成系列“行為選擇集”。但是,社會不可能允許所有可能權利都能實施相應的行為,因此,表達權利束的行為選擇集分為可能行為選擇集與實際行為選擇集。可能行為選擇集是歸屬權的自然屬性的全部表現,實際行為選擇集由社會屬性所決定的因被限制而減少了的行為選擇集。那么實際利用的行為是限制了的行為選擇集,因受約束而被擠窄了的行為選擇集屬能夠付諸實施的“實能行為選擇集”。實能行為選擇集因受約束的來源不同可繼續分為兩類:市場行為選擇集和社會行為選擇集。“市場行為選擇集”是指可能性行為選擇集受市場因素和市場規則約束后可以實際行使的市場行為,而市場對行為進行約束的缺陷在于市場無法體現社會目的,市場激勵的許多行為往往給社會帶來難以挽救的后果。因此對于整個社會來說,還要通過政府管制來彌補市場的不足,即對市場可以行為的選擇集繼續進行社會性約束,受到社會性約束后的行為選擇集屬于“社會行為選擇集”。市場作用總是放縱個體經濟人理性而不利于集體理性,私人有效率并不導致社會有效率,這就彰顯市場無能。市場失靈是政府管制的理由和時機,政府的作用是以保護公眾利益為目標,阻止有害的市場行為。在權利行使的實際行為選擇中,使市場行為選擇集通過社會性約束而提升為社會行為選擇集。從市場行為選擇集到社會行為選擇集的變動是公權力干預的結果。
公權力干預的管制分為抽象管制與具體管制。抽象管制是從市場行為選擇到社會行為選擇過程中,由政府通過“保護性規則”、“禁止性規則”和“限制性規則”等公共政策的管制形式,以規范或準許權利的動態行使,主要是給主體行為設定自由的邊界。公權力干預的具體管制又稱直接管制,包括為了提高效率的經濟管制和為了保障公平的社會管制。公權力對特定主體的特定行為的管制過程,主要是由公權力對符合法定條件的主體準許在市場從事其某種行為的事前準入、政府對準入后實施被許可行為的檢查的事中監督、對違反了禁止規則和限制規則行為給予事后處置所組成。管制者是博弈的仲裁者和規則的制定者而非市場的參與當事人,管制的對象是明確權利歸屬后的動態行為,而不是靜態歸屬權本身。
通常情況下,已明確歸屬的靜態物權實現使用價值的動態利用過程可以與靜態歸屬權分離,比如公司的股權;而明確歸屬的靜態物權實現交換價值的動態流轉過程則不能與靜態歸屬權分離,唯有歸屬權者有權處分其歸屬權,即歸屬權主體與處分權主體是同一的。無論是自物權還是他物權都是這樣,主體沒有歸屬物權就不能行使物權的處分權。但是,國有物權的歸屬權主體是國家,即全民,歸屬權設立、變更和消滅的行使權主體是國務院及其部門。《憲法》、《物權法》及特別法都規定,由國務院及其部門代表國家行使所有權,政府及其部門是法定“代表權”主體。法律將歸屬主體與行使主體并列分開,說明國家物權的歸屬主體與行使主體不是同一的。從這種歸屬權主體和行使權主體的分立來看,其代表權應屬于獨立人格權,這就與企業法人的法定代表權有根本區別。企業法人與企業法定代表人不是兩個獨立存在的人格,只是企業法人能力的抽象性需要代表人具體的外在行為來表現而已。很明顯,政府具有獨立人格的代表權,其與企業外在行為表示的代表權的作用和性質完全不一樣。企業法定代表權行使權利必須承擔相應責任,政府對國家物權獨立行使代表權的權利邊界、行使代表權的能力、向歸屬權主體應承擔的責任以及與歸屬權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等,都缺乏相應的理論研究,自然也缺少相關的制度安排。行使實質性物權的代表者游離于歸屬權之外且又不受約束的客觀現實,不可能保障國有歸屬物權實現其全部價值。在市場上,物權歸屬和行使主體的非同一性,導致物權歸屬手段和歸屬目的不統一,因而,缺乏防止主體在行使“代表權”時給內部歸屬物權造成損害的機制,也缺乏創造性地為提高歸屬物價值而保持有效率行使的動力。
主體分立的效果,表現為國家物權的價值實現過程在步入一種“行竊”原理。行竊者在竊取他人已明確歸屬權的物以后,致使客體物脫離了歸屬主體的事實支配,當然這并沒有改變該物的歸屬主體對歸屬物權的法定支配。但竊取者在行竊以后能事實支配竊取的物,則相應有了“物權”行使的權利,這就導致該物的歸屬主體與行使主體并列分離。這種權利狀態的物權行使時可以繞過公開競價的市場機制,只是通過物的媒介作用追求竊取時的“勞務”收入,從而使交易價格明顯低于物權價值。物權價值僅以竊取時的“勞務”價值為主要價格表現出來,其中最為關鍵的是物權行使主體完全沒有必要向物權歸屬主體的價值利益負責。所以,脫離市場進行交易的主要原因不是因為需要隱去竊取行為而不便在價格市場上競爭,而是在于沒有必要到市場上去公開競價。當然,行竊是法律所禁止的,而以代表權行使國家物權是法律所賦予的,這是兩者性質截然相反的地方。但是,行竊所獲取的行使權與法律賦予的行使權,在對于物之歸屬權的效用追求責任和市場的價格利用心理方面頗為相似。兩者有共同的前提是:歸屬主體與行使主體相分離;有共同的自由,可以不受市場價格的約束而在市場外交易;有相似的結果,物的價格總是低于價值。而且,政府及其部門在代表國家行使物權時具有公權力主體與物權利主體的雙重身份。在國有物權的行使中,由于代表權缺乏必要的約束而在行使物權利時“濫用”公權力的實質內容和外殼形式,“使得國家所有權假行政權之威,在權利的行使上盡享優待。”[17]公權力強制性征用土地者與將該土地民事平等的出讓者是同一主體,國有企業改制過程中同樣是改制主體與物權歸屬主體的同一。主體身份不加區別導致公權力濫用、國有資產流失以及滋生腐敗。身份不加區別的主要原因又在于代表國家行使所有權的政府“代表權”邊界不清,政府主體的代表權沒有限定權利的邊界而可以輕易地濫用公權力,這就好像給老虎安上了翅膀
制度創新的理念在于打破思維定勢,因國有資產的神圣地位而總認為保護不力才導致流失和浪費,實際上,恰好因為過分保護其神圣地位而最終留下“神圣”的空殼。中國特色的國家物權行使,應該嚴格限制代表權的行使能力,讓國有物權與私人物權運行在同一個市場上而公平交易,不能給予特權,更不能借用公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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