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雷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2)
技術偵查,也稱為技術偵察、技偵手段或行動技術手段①,簡稱為“技偵”,是我國偵查實踐中對監控型秘密偵查/秘密監控的習慣性稱謂,根據立法定義是指國家安全機關和公安機關為了偵查犯罪而采取的特殊偵查措施,包括電子偵聽、電話監聽、電子監控、秘密拍照或錄像、秘密獲取某些物證、郵檢等秘密的專門技術手段②。技偵手段作為偵查實踐中廣泛運用卻又鮮受立法規制的一類特殊偵查手段,在今年正在積極推進的刑事訴訟法再修改過程中,作為一項重要變動而備受關注。刑事訴訟法的修改歷來是職能部門之間權力再分配的過程,因此在此輪秘密偵查與技術偵查立法過程中,爭議最大的問題并非如何保障基本權利、落實法治原則,而是檢察機關自偵案件中技偵權如何配置的問題。本文暫且不就立法焦點偏離的問題進行探討,而僅僅就目前的立法討論焦點問題展開論述。首先分析目前法律規范中關于技偵權配置的規定與實務中檢察機關運用技偵權的基本狀況,其次將梳理贊同賦予檢察機關技偵權的各種主張,最后將著重分析檢察機關在技偵權立法中應當承擔的職能以及合理的技偵權配置模式。
技術偵查是指“國家安全機關和公安機關為了偵查犯罪而采取的特殊偵查措施,包括電子偵聽、電話監聽、電子監控、秘密拍照或錄像、秘密獲取某些物證、郵檢等秘密的專門技術手段”③。這一立法定義不僅從內涵上比較準確地界定了技術偵查,而且還通過列舉的方式基本勾勒出了技術偵查的具體類型。從內涵的角度來看,技術偵查具有秘密性,同時還必須滿足技術性的要求,單純具備秘密偵查的特點,但并未使用科技手段輔助的各種偵查手段不屬于技術偵查,如臥底偵查、誘惑偵查等喬裝類偵查手段以及單純使用人的視力進行的監視或人力跟蹤等;同樣,單純具備技術性要求,但不具備秘密性特征的偵查手段也并非實踐與立法中所指稱的技術偵查,比如現場勘查設備、測謊儀、鑒定中使用的科技設備等,在偵查實務中被稱之為“偵查技術”、“刑事技術”。具體而言,技術偵查又被劃分為七類具體手段:
1.電子偵聽,也稱之為麥克風偵聽,具體指通過竊聽設備對人與人之間的直接性的口頭談話進行偵聽,比如在辦公室、家中安裝竊聽器進行的竊聽。此類竊聽手段與對電話的監聽不同,后者是對電信通訊內容的截取。
2.電信監控,即對通過各種通訊方式進行的聯系進行監控,既包括電話監聽,也包括通過手機定位查找相對人的地點,或查詢短信內容,但不包括對通訊記錄等通訊形式進行獲取,對通話記錄的獲取與電話監聽所針對的獲取通話內容是被區別對待的兩種偵查手段。
3.電子監控,包括進行秘密的拍照與錄像,也包括使用電子設備對偵查相對人進行監視、跟蹤與定位。
4.郵件檢查,對紙質的通信進行秘密檢查,最近也開始發展為對物流的包裹、快遞進行秘密檢查。
5.密搜密取,即對偵查相對人所處的地點或物品進行秘密的搜查以及提取物證、書證等相關證據,搜查提取結束后相對人并不知悉該搜查行為已經發生。
6.外線偵查,是指技偵部門所具有一定技術含量的跟蹤、盯梢、守候、監視甚至秘密逮捕等綜合性手段。④
7.網絡偵查,網絡偵查是對互聯網這一虛擬空間展開秘密偵查的一類手段的統稱,與現實世界中的技術偵查相似,在具體手段上也表現出多樣化的態勢,包括對郵件通訊及其他互聯網文字、聲音、圖像通訊的截取、對儲存在網絡空間中的信息進行秘密調取、對上網軌跡、上網地址進行查詢、定位等均為網絡秘密偵查的表現形式。
迄今為止,檢察機關在辦理自偵案件過程中技偵手段的使用尚無法律依據。雖然《憲法》第40條關于通訊自由的保障條款中⑤,概括性授權檢察機關可以依照法律規定的程序對通信進行檢查,然而憲法條文所要求的“法律程序”沒有在刑事訴訟法或者其他部門法中加以規定,檢察機關自偵權依然缺乏法律依據。與之形成鮮明對比,1993年《國家安全法》第10條與1995年《人民警察法》第16條授權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因偵查犯罪的需要,根據國家有關規定,經過嚴格的批準手續,可以使用技術偵察措施”⑥。也就是說,現有法律規范將技偵權授予公安機關與國家安全機關行使,檢察機關使用技偵手段雖然有憲法的概括性授權,但由于可供執法的法律文件闕如,事實上自偵案件中技偵權的使用并無法律依據。
司法實踐中職務犯罪日益高發、自偵案件辦理難度日益增大的現實情況促使著檢察機關在沒有法律授權的情況下采用變通方式規避法律使用技偵手段。根據1989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頒發的《關于公安機關協助人民檢察院對重大經濟案件使用技偵手段有關問題的通知》,檢察機關在偵辦自偵案件時,對貪污賄賂案件與重大經濟犯罪案件可以在公安機關的配合下使用技術偵查手段。此通知并未賦予檢察機關決定與實施技偵手段的權力,實務中檢察機關只具有使用技術偵查的建議權與申請權,最終是否采用由公安機關決定并執行。從更為嚴格的角度來講,由于至今為止我國法律對人民檢察院的職務犯罪偵查能否使用技術偵查沒有規定,按照“公權力法無授權不得為”的法治原則,人民檢察院對職務犯罪不能使用技術偵查措施⑦;而雖然有上述《通知》,但由于其并不具備法律效力⑧,不足以成為授權檢察機關使用技偵手段的合法依據。
隨著近年來反腐敗形勢的日益嚴峻以及腐敗犯罪案件作案手法的日益高明、狡猾,檢察機關在偵辦職務犯罪案件過程中也面臨著取證難問題、翻供問題等其他隱形犯罪、無被害人犯罪所面臨的相同困境。在我國目前職務犯罪偵查過程中雖然可以通過變通方式使用技術偵查手段,但適用的具體程序是先由檢察機關履行嚴格的審批手續,然后由公安機關協助使用,從實際實施的效果來看,這種使用機制存在不少問題:該機制啟動程序復雜,運作時間長,公安機關的技術人員不完全了解檢察機關的偵查意圖,在辦案中往往容易貽誤戰機。檢察機關與公安機關具體協作的程序與作法不規范,協作關系是否順暢因人因地而異,有的檢察機關主要負責人同公安機關主要負責人的個人感情好,這種協作配合就比較順利,也很有成效,如果雙方之間的私人關系不和,這種協作配合就不順利,甚至進行不下去,這種僅僅依賴于部門負責人之間的私交運行的協作關系本身就存在著潛在的危機。實際辦案中,公安機關對檢察機關自偵案件技偵手段適用過程中的協作的實際效果經常是差強人意,如有的時候,公安機關或者安全機關的工作人員因本部門工作任務的繁重,就先完成本部門的任務,而后完成協作單位的任務,而此時監控、錄制已錯過時機;有的工作人員處于應付狀態,對哪些可錄制哪些不可錄制不清楚,有的則因暫時離崗而錯失監控時機;有的工作人員對錄制內容的保管不認真,甚至因錄制內容被其他錄制內容覆蓋而丟失有價值的偵查信息。⑨
在這種情況下,檢察機關中許多代表人士開始呼吁在自偵案件中通過法律授權檢察官有權使用技偵手段⑩。在檢察偵查實務當中,技偵手段也在個別案件中開始得到零星的使用,根據原北京海淀區檢察院孫力檢察長的介紹,“目前職務犯罪案件中,只有在偵查重大案件時才偶爾使用技術偵查,而且使用技術手段的目的也大多是通過監聽電話來確定犯罪嫌疑人的位置,為抓獲犯罪嫌疑人提供幫助,很少用來幫助獲取相關證據或證據線索”?。近期媒體報道的數件檢察機關使用技偵手段的案例多少印證了上述判斷,比如江蘇海門檢察院在偵查“豪賭鎮長”張健貪污、受賄案使用技偵手段進行了抓捕?;黑龍江綏化市檢察院偵查肇東工商銀行儲蓄所所長趙某挪用公款案中使用技偵手段進行了監控?。
主張將技偵手段適用于職務犯罪的觀點或者說主張賦予檢察機關直接使用技偵權力的觀點,概括起來主要有如下五個方面的理由:其一,職務犯罪自身的特點如高智能、極強的隱蔽性等,使得職務犯罪與毒品犯罪、有組織犯罪等其他隱形犯罪的偵查取證工作一樣面臨著發現難、取證難、固定證據難的突出問題,因而存在適用技偵手段的必要性;其二有助于實現打擊犯罪與保障人權的平衡,一方面由于缺乏技偵手段的支持,近年來檢察機關對職務犯罪的打擊不力,另一方面既然必須采取一定的手段加大腐敗犯罪的打擊力度,與其讓紀檢機關承擔偵查職能,并大量使用“兩規”、“兩指”措施,還不如賦予檢察機關采用技偵手段的權力,采用法律之內的措施解決問題;其三,長期以來認為“黨內不許搞技術偵查”的政策不允許在職務犯罪中使用技偵手段是錯誤的看法。“黨內不許搞技術偵查”是指在黨內路線、政治斗爭、派別斗爭和調查違紀案件中,不準搞技術偵查,而不是指共產黨員實施職務犯罪之后,因為其是共產黨員而不得對其搞技術偵查。對于犯罪分子是共產黨員就不適用技術偵查措施,無異于給他們以特殊的保護,這不僅會影響對腐敗犯罪的打擊力度,而且不符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其四,從偵查對象的角度來看,目前的“借用”機制也存在諸多不便,由于偵查對象中包括許多國家機關工作人員、黨政領導干部,犯罪主體身份特殊,偵查此類犯罪需要高度保密,嚴格控制偵查工作的知情面,而檢察機關借用其他機關手段辦案,必然擴大知情面,不利于辦案保密?。當檢察機關立案偵查公安機關或者安全機關工作人員的職務犯罪案件時,由與犯罪嫌疑人同系統的工作人員進行監控、錄制,也會出現一些不確定因素,某種程度上對偵查活動產生影響?。也就是說,對于公安機關工作人員的職務犯罪案件偵查時,檢察機關再委托公安機關技偵部門對本系統的人員進行監控,其客觀性與獨立性值得懷疑。其五,從可行性的角度來看,檢察機關享有獨立實施技偵手段的權力,從資金、技術與人員的角度來看,都是必要的和可行的。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負責同志的粗略測算,假設在市級以上人民檢察院增設技偵部門,則共需要在415個單位建設相應的設備、增加大約4150名工作人員,而每個建設單位購買與維護技偵設備需要200萬元投入,總計投入8個多億,人員與財政投入的增加并不是很大,是完全可以解決的?。
筆者認為檢察機關在技偵權配置格局中的定位應為技偵權的監督角色,在自偵案件中可以擁有決定權,甚至是審批權,但不應當享有執行權。理由如下:
長期以來受“黨內不得搞技術偵查”政策的影響,加之法律沒有明確授權檢察機關有權使用技偵手段,對于公務人員特別是黨員,利用職務實施犯罪適用技術偵查措施并不常見。實務當中,反對將技偵手段適用于官員與黨員的主要理由是擔心技術偵查的使用將引發黨內政治生活的混亂,造成人人自危、相互猜忌的局面,損害同志關系,損害民主團結和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面,而且極有可能淪為幫派分子搞政治斗爭的工具。?應當說司法實踐的實例已經證明長期以來在這個方面上的擔心與憂慮并非空穴來風,2004年1月,陜西榆林市府谷縣發生的縣公安局政委隨意命令電話監聽縣公安局局長、縣人大主任事件?,從一個側面說明了監聽等技偵手段存在極易被濫用于政治斗爭的可能。無獨有偶,2007年7月,陜西咸陽三原縣也發生了公安局工作人員對縣委干部考察組的工作談話進行非法監聽的事件?。這兩例監聽手段濫用的實例既說明了目前技偵手段監管中存在的問題,也更加印證了技偵手段極易被濫用于政治斗爭、派系斗爭的歷史教訓。
技術偵查的本質是對公民隱私權的干預。隱私權的存在根據在于個人的自由價值和個人的創造力的維護。“隱私權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保護的是公民的人格與自治。人類如果沒有隱私的空間,人的尊嚴、自治和人格都將難以存在。這個道理很簡單:試想如果你的每一個行動都處在他人監視之下,如果你的每一個想法與愿望都為人所知或者被記錄、甚至被人用于它途,在這種情況下,人的尊嚴、自治或者人格將會被摧毀,或者至少會被嚴重扭曲。”(21)對公民隱私權的侵犯給個人帶來的最大損害在于將產生一種“抑制”效果,因為人們可能感到自己時時正處于外來的監視之下,這種“抑制”效果將在公民心中留下陰影,令其生活在抑郁之中,自由的精神將不復存在,整個社會的想象力與創造力也將隨之下降。(22)
不僅干預對象具有重大性,技偵手段權利干預程度要遠遠重于常規偵查手段:(1)干預活動的范圍具有廣泛性,偵查對象無論何時何地使用何種通訊方式與外界進行聯系,既使與犯罪活動毫無關系,都會落入偵查機關的監控當中,對偵查對象的權利限制擴及到了偵查對象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2)干預的對象具有廣泛性,技偵手段的適用對象具有不確定性,在監控過程中所有進入到被監控的通訊媒介中的任何人、任何信息都處于技偵權利干預的范圍內,即使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與所調查的犯罪行為無關,也難以逃脫警方的監控干預。(3)干預深度更為徹底,即使是最為隱私的臥室談話也難逃監控,足以說明在現代科技支撐下興起的各種秘密監控手段使得公民很難找到一片免受外來干預的安全空間。技術偵查的使用具有明顯的由人到事的特征,聚焦在某人身上的多種監控手段將徹底把被監控人變為“玻璃人”,24小時處于監控之下,毫無任何秘密與隱私可言。(4)技偵手段干預權利的后果具有無形性與難以覺察性,隱私受到干預的相對人難以知悉技偵手段的使用情況從而被變相剝奪了權利救濟的機會,社會各界也失去了對此類國家權力進行監督的可能性,這種游離于有效監控的狀況,大大增加了其濫用風險。
總之,無論從權利干預的深度、廣度,還是從權利干預的范圍與結果來看,技偵手段都具有常規偵查手段不具備的權利干預程度,且該手段天然地排斥外來有效監管。這一權力行使的特性必然要求技偵權的適用主體、執行主體應當被控制在最小范圍之內。適用主體的些許擴大將使得隱私權受損范圍與程度倍增。無論打擊職務犯罪、治理貪污賄賂的歷史任務有多么艱巨、正當,只有在窮盡其他所有選擇的前提下,才有理由考慮賦予自偵部門技偵權的問題。
在職務犯罪偵查過程中,根據現有的操作模式,檢察院自偵部門需委托公安機關執行,公安機關獨享決定權與執行權。目前技偵權規制中遇到的最大障礙在于公安機關壟斷了技偵的決定權與執行權,且權力運作過程高度保密(23)。打破權力過于集中與神秘主義傾向的有效途徑之一就在于將技偵的決定權與執行權實現恰當分離,不同的權力主體之間相互制衡。在這方面,逮捕權的分離制衡機制可以作為參照對象,檢察機關在辦理自偵案件的過程中,有權自行決定采用技偵手段;對于公安機關偵查的案件,技偵權優化配置的改革方向應當是實行外部審批,在法院司法審查機制難以短期建立的現實國情下,賦予檢察機關審批權是相對符合國情的務實的改革路徑。
決定權與審批權統一賦予檢察機關后,將有效緩解目前實踐中委托執行效率低下、延誤偵查的弊端,檢察機關作為審批機關的地位,將促使公安機關更為盡職盡責地執行自偵部門交辦的偵查事項。
在未來增強對技偵手段控制程度與監督機制的過程中,檢察機關作為偵查監督部門應當發揮更多、更實的作用。從長遠制度完善的角度來看,技偵手段的適用應當采取法官審查的司法審查程序,而偵查機關提出適用申請應當經由檢察官作出相應的申請決定,這樣檢察官對技術偵查的監督作用方可切實實現。從目前的改革實踐情況來看,作為過渡階段,可以考慮將技偵手段的審批權交由檢察官負責,初步建立起技偵外部審批機制。
同時,技偵過程的監督主要依賴于對所獲材料的知悉與審查,目前技偵材料完全掌握在技偵部門手中,提供給偵查部門的內容僅僅為技偵部門處理、篩選后的大致結果與相關信息。即使是這些僅僅載明結果的信息,在訴訟卷宗中都不允許有任何記載。這種技偵結果的保密規定排除了一切外來監督,為打破目前一家壟斷、缺乏外來監督的局面,應增設相關規定要求技術偵查獲取的所有材料均應移送檢察官審查或者備存,且由檢察官決定是否用于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追訴,這種技偵材料的共享,也將大大有助于增強技術偵查的透明度。
在未來技偵權配置改革過程中,檢察機關將承擔起更多的監督職責,也就不宜同時再享有直接適用技偵手段的權力,以防止決定權、執行權與監督權三者合一導致監督流于形式。從整體立法方案協調的角度出發,筆者主張仍然維持現有的關于技偵適用主體的規定,檢察機關有權決定適用技偵手段,但需要由公安機關執行,同時著重強化檢察機關對技偵手段監督權。
近年來的自偵案件辦理過程中,技偵手段的適用需求雖然不斷增加,然而從適用總量上來看,與普通刑事案件的適用對比看來,其適用需求依然不大,而且更為重要的是,使用技偵手段的主要用途是抓獲犯罪嫌疑人,而非獲取證據,從這個角度來看,適用的主要手段為手機或計算機定位。為了單一手段功能而投入巨額財政收入,從成本收益的角度衡量是極不經濟的。因為現有的技術監控設備制造能力顯然達不到分離某一種手段的水平,換句話說,實現某一種手段的監控必然要求建設一套兼具多種手段功能的支持平臺,其成本投入遠遠超出檢察機關自行估計的數額,而這一平臺重復建設之后又僅僅具有支持定位手段的應用功能,這顯然屬于重復建設、浪費國家財政資金。
最后對于有觀點提出的,《聯合國反腐敗國際公約》要求國內立法應賦予辦理職務犯罪案件偵查部門技偵權這一說法也有必要作兩點回應:一是未來刑事訴訟法授權對于職務犯罪案件可以使用技偵手段等秘密偵查手段,這本身就已經實現了反腐敗公約的要求。而在授權對貪污賄賂犯罪使用技偵手段之后,關于執行權與決定權的分離并不違反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要求。其二,退一步講,國際公約中有關特殊偵查措施的規定屬于保護性條款,如果據以對我國的刑事偵查制度進行改革,我們有自行選擇的余地。(24)也就是說,公約規定該條款并非強制性規定,而是倡導性規定,并不具有直接的約束力,我國可以根據自身情況考慮是否在國內法上加以體現。
職務犯罪的隱形特征要求適用技偵手段以提高反腐能力,但目的正當并不必然代表手段正當。職權配置機器運行程序中的制衡才是立法應著重考量的要點。技偵權的配置應當著眼于公民權利保障與偵查效率的平衡,消除部門利益、權力之爭的掣肘,實現立法的科學性與合理性。在完全可以通過落實、完善公安機關執行配合機制的情況下,鑒于技偵手段干預公民權利的重大風險,自偵案件中決定權與執行權不宜合一,即檢察機關不宜自行建立技偵隊伍,自己決定、自行執行技偵手段,反倒是其在技偵權配置中應當轉變角色,向技偵手段及其他秘密偵查行為的“守門人”方面努力。
注釋:
①據了解,1998年公安部決定將技偵部門改名為“行動技術局/總隊/支隊(處)”,但這僅僅是一種稱謂上的變化,技偵手段的行使權限、具體內容都沒有變化,在實踐中,技偵的稱謂更符合人們的習慣,本文對新舊兩種稱謂不加區分。
②參見郎勝、王尚新:《<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法>釋義》,法律出版社1993年版,第72頁;郎勝:《<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法>實用問題解析》,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1995年版,第80頁。需要略作說明的是,在上述立法條文中,立法者使用的術語為“技術偵察”而非“技術偵查”,偵查機關內部特別是技偵部門一直以來也是堅持使用“技術偵察”的術語,這一點可以從公安部頒發的許多關于技偵手段的法律規范性文件中得以證明,但時至今日多數學術觀點認為對于“偵察”與“偵查”兩個術語已無區分的必要,本文認同多數觀點的見解,對二者不加區分。
③參見郎勝王尚新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法》釋義》,法律出版社1993年版,第72頁;郎勝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法》實用問題解析》,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1995年版,第80頁。
④有兩點值得說明,一是外線偵查并非專屬于技術偵查的范圍,技偵部門之外的偵查部門也可以采用外線偵查手段,二者之間的界限時常混淆;二是,秘密逮捕是指在不為外界所知的情況下將某人抓捕并進行審訊,該拘捕手段從嚴格意義上講對被拘捕人而言并不是一種秘密偵查手段,且許多地區的技偵部門已經開始放棄這一手段,不將其作為技偵手段的一類加以對待。
⑤《憲法》第40條規定:“公民的通信自由與通信秘密受法律保護。除因國家安全或者追查刑事犯罪的需要,由公安機關或者人民檢察院對公民的通信進行檢查外,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侵犯公民的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
⑥理論界對這一法律授權的合憲性批評頗多,認為其一方面沒有明確體現憲法所要求的“法律規定的程序”,而僅僅是一概括性授權,合憲性程度不足;另一方面,《人民警察法》與《國家安全法》從法律規范類型上看,屬于職務法、職權法,規定刑事訴訟職權與其法律規范事務的本質不相吻合。
⑦朱孝清:《職務犯罪偵查措施研究》,《中國法學》2006年第1期。
⑧同上注。
⑨王建明:《職務犯罪偵查措施研究》,中國政法大學2007年博士論文,第98-99頁。
⑩代表觀點可參見朱孝清:《職務犯罪偵查措施研究》,《中國法學》2006年第1期;吉林省檢察院檢察長索維東在十屆全國人大會議上關于賦予檢察機關技偵權的提案,參見李薇:《維東代表:查辦腐敗案件,不能沒有技偵手段》,資料來源www.law.cn/fanfu/news/2005310153759.htm,訪問時間2007-2-9。此外根據筆者目前掌握的研究資料,國內較早研究反貪秘密偵查問題的著述當屬政法大學樊崇義教授在十年前發表的“論反貪秘密偵查及其證據力”一文,在該文中樊崇義教授較早地預見到貪污犯罪中使用秘密偵查包括技偵手段的必要性,并較早地提出秘密偵查立法所需要遵循的重罪原則、必要性原則、相關性原則、書面審批原則等,參見樊崇義:《論反貪秘密偵查及其證據力》,《人民檢察》1996年第11期。
?王新友:《預防錯案要從排除非法證據入手》,資料來源www.tianyablog.com/blogger/post_show.asp,訪問時間2007-2-9.
?報道來源http://222.221.5.134/shehui/falv/2007/1/1168767292_24/,訪問時間2007-2-9。
?報道來源http://www.china.org.cn/chinese/law/1275002.htm,訪問時間2007-2-9。
?朱孝清:《職務犯罪偵查措施研究》,載《中國法學》2006年第1期。
?朱孝清等:《我國職務犯罪偵查體制改革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56頁。
?王建明:《職務犯罪偵查措施研究》,中國政法大學2007年博士論文,第99頁。
?同上,第103頁。
?彭真:《論新中國的政法工作》,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版,第303頁,轉引自詹復亮:《職務犯罪偵查熱點問題研究》,中國檢察出版社2005年版,第186頁。
?案件基本情況為2004年1月4日,府谷縣電信局副局長申萬良接到縣公安局政委高光文的電話,高光文稱:“現在縣上不安定,我們有些案子需要在電話上作監控,因為有人可能要破壞陜京輸氣管道,還有些吸毒的,需要監控幾部電話”。申萬良表示同意,但要求公安局提供證明,隨后高派城管辦公室書記王明民帶著一個民警持公安局巡警大隊介紹信以及一封交話單前來辦理監控手續,王明民當場在交話單的背后寫上了幾個電話號碼,交給申進行監控。隨后電信局監控組很快執行了監控,隨后的三天里,每天上、下午王明民都親自來電信局取走監控記錄。直至三天后,王通知申無需繼續監控了,同時執意要取回介紹信,這一取回介紹信的行為令申萬良對此次電話監聽行為產生了懷疑,經查被監控的電話號碼為縣人大主任、公安局局長以及前縣人大主任,申萬良迅速將此事通知該三人,三人聯名向上級有關部門發出控告信,相關部門隨即展開了調查,相關報道參見《中國青年報》2004年3月23日,轉引自李明:《在犯罪控制與人權保障之間——監聽制度研究》,四川大學2005年博士論文,第210-211頁。
?據報道,三原縣縣委考察組進駐該縣公安局考察副科級以上中層干部期間,該公安局刑偵大隊大隊長、政工科長兩人在考察組談話的房間內安裝了竊聽設備,秘密聽取干部考核的談話內容,詳見《華商報》2007年7月17日的報道。
(21)Galligan,D.J.,The Right to Silence Reconsidered,CLP 69,cited from Stewart Field and Caroline Pelser(eds):Invading the Private-State Accountability and New investigative Methods in Europe,Athenaeum Press 1998,p255.
(22)程雷:《秘密偵查比較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08-109頁。
(23)不少學者甚至認為技偵手段的使用過度保密,所有的規范性依據均不對外公開、適用過程保密,連監控結果都并向辦案部門詳細交待,技術偵查被搞得玄而又玄,形成了一種技偵手段使用上的神秘主義傾向,參見《毒品犯罪證據研究》課題組:《查處毒品犯罪案件在證據運用方面的疑難問題和初步意見》,載崔敏:《刑事訴訟與證據運用》(第一卷),中國人民公安大學2005年版,第193頁。
(24)張毅:“論《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和《反腐敗公約》與我國刑事訴訟制度改革”,載陳光中主編:《21世紀域外刑事訴訟立法最新進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