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 彬
科學意義上的政黨是在資產階級革命的過程中逐漸產生和發展起來的。最早出現的是資產階級政黨,是在資本主義發展最早的英國產生,如 17世紀70年代英國的輝格黨和托利黨。無產階級政黨是后于資產階級政黨而產生的,是在資本主義由簡單協作的工場手工業階段進入社會化大生產的機器大工業階段,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的斗爭由自發階段發展到自覺階段的產物。無論是資產階級政黨還是無產階級政黨,按照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觀點,“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是階級斗爭的歷史”、“是革命暴力的歷史”。因此,政黨產生的社會歷史根源都是各階級的政治發展和它們之間的政治斗爭,其歷史演進是階級斗爭發展的客觀規律和必然結果。
歷史地看,階級斗爭的理論,揭示了階級性作為政黨的本質屬性,以及政黨為實現階級利益相互斗爭的實際活動上。正如列寧所說,“各階級政治斗爭的最嚴密、最完全和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各政黨的斗爭。”尤其是中國作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歷史來講,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黨的第一代領導人,從分析中國社會各階級構成和不同階級階層利益要求、政治態度入手,研判革命的對象、依靠力量、同盟軍等等,為中國共產黨成為中國革命的領導力量,解決中國社會各類政治經濟矛盾,尋找到了一條成功的道路。
基于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階級斗爭理論,在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黨的第一代領導人思想中,階級斗爭包含了豐富的“目的——手段”意義,正如李銳所指出,“毛澤東晚年設計了社會主義目標模式,同時也提出了實現這一目標模式的基本途徑,一言以蔽之,這就是‘階級斗爭’。可以說,毛不僅一直把階級斗爭作為取得民主革命勝利的武器,也一直把它作為社會主義建設的動力,最后形成了‘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①李銳著:《李銳論說文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 151頁。從李銳的分析中可知,階級斗爭的“目的——手段”意義蘊含了“目的論”和“工具論”兩種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演進邏輯。目的論者堅持人民性,他們認為中國共產黨是歷史的選擇,是人民的選擇。工具論者堅持階級性,他們認為中國共產黨是實現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政黨是階級斗爭的工具。筆者認為,無論是“目的論”還是“工具論”,它們都是一種線性解釋范式,將復雜的人類社會及社會政治問題簡約化,忽視了中國社會發展的多維性、復雜性,以及中國共產黨作為政黨的政治功能的發揮和自身歷史演進的復雜性。具體來講,如果我們堅持階級性,不僅忽視了人們社會性的復雜、豐富與多變,簡單地將社會劃分為絕對對立的兩個陣營,而且忽視了中國共產黨的先進性及其在中國作為居領導地位的執政黨的地位,簡單地把中國共產黨等同于國家、社會組織、群眾組織等政治主體,比如,有些學者持中國共產黨的“橋梁論”、“社團論”等等論點即是如此。如果我們堅持人民性,就會過于強調為人民服務等應然價值而忽視了收入分配、政治過程等實然價值,就會強調既有的、歷史的合法性資源而忽視了合法性資源在現實社會中的流失所造成的政黨認同危機。
那么,我們該如何認識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演進呢?筆者認為,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演進邏輯是在長期革命時期,結合了中國具體國情的自身的政治優勢而確立的。因此,在“目的論”和“工具論”之外,我們必須創新中國共產黨歷史研究的范式,結合“概念”、“概念史”的理論與方法來拓展黨史研究的視野。
概念史是近年來歷史學科中流行的研究方法,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人們逐漸將概念史的研究方法運用至跨學科的研究中,使許多舊問題得到新詮釋。概念史,不是一個文本世界的分析,更不是文本自身的構成研究,它是融合歷史性與社會性,考查影響歷史發展的重大概念及其發展變化,揭示特定詞語的不同語境和聯想,結合文本分析研究社會客觀存在的變遷過程的一種研究方法。概念史研究的出發點是,社會的變遷必然在政治和社會的主導概念中留下語義烙印。正如科塞雷克所倡導的概念史,他專注于“重大”概念亦即“基本概念”之長時段的語義發展史。在他看來,“基本概念”極其豐富地儲存著“政治史”和“社會史”,也收藏著大量“經驗史”。在概念史研究者看來,概念史研究方案依托于兩個理論前提:一是歷史沉淀于特定概念,并在概念中得到表述和闡釋;二是這些概念本身有著自己的歷史,走過不同的歷史時期。②參見方維規:《概念史研究方法要旨——兼談中國相關研究中存在的問題》,《新史學》(第三卷),第 4頁。對于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演進來講,概念史的研究有著以下幾個方面:
(一)概念的尋找要存在于中國共產黨的黨綱黨章等歷史文本,并在中國的革命與建設實踐中推動著中國共產黨的歷史發展
政黨在歷史上的存在與發展,并不是毫無根據的。政黨的主旨意識、價值取向、活動方法等都會存在于黨章、黨綱等歷史文本中。對于無產階級政黨來講,黨綱黨章等歷史文本更為重要。正如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批判哥達綱領和愛爾福特綱領中的某些錯誤觀點時,認為“制定一個原則性綱領,這就是在全世界面前樹立起一些可供人們用以判定黨的運動水平的界碑。”“一個新的綱領畢竟總是一面公開樹立起來的旗幟,而外界就根據它來判斷這個黨。”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 31頁。中國共產黨作為無產階級的政黨,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黨的第一代領導人在醞釀、籌劃和實際組黨工作中,就非常重視黨綱的制定。正如列寧指出,如果一定的組織思想得不到全黨承認,沒有正式規定下來,組織黨的工作就不算是完成了。黨的組織章程應當完成這個任務。④轉引葉篤初著:《中國共產黨黨章史略》,湖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 9頁。
歷史經驗證明,黨的綱領的正確與否,直接關系到黨的革命與建設成功與否。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重視從黨的黨綱黨章中尋找曾經影響社會或政治發展的重要概念,并把它當成語言之外的事物的語言表述形式,比如政黨結構在歷史進程中的變化所需要的概念呈現。同時,重要概念本身必須被看做政黨歷史發展的推動因素。在黨綱黨章中的重要概念不計其數,有些在當今被認為具有不言而喻重要性的那些概念,是否在所處理的歷史階段也同樣顯得重要并非是個自明的問題,而是需要加以辨析和質詢的。還有一個現象是,在所處理歷史時段某些概念從量上看被使用的往往并沒有那么廣泛,但卻對該歷史階段的認知把握具有重要意義位置。
(二)概念要能夠體現中國共產黨發展的歷史,展現中國共產黨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以及每個歷史發展階段的中心任務、政治主題
概念的分析要超越概念自身的分析,分析研究的對象便超越了關鍵概念。歷史概念的嬗變顯示出,變化的不是概念,而是概念的“運用”。①參見科塞雷克:《憲法史編纂的概念史問題》,《憲法史編纂的內容和概念》,柏林:Duncker&Humblot,1983年,第14、34頁。由于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性質,使得中國國內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之間關系在不同歷史階段呈現不同的變化,受這對矛盾的影響,一些重要概念在黨的歷史發展中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反映著我們黨在不同歷史階段的中心任務、政治主體。比如政治動員的概念在新民主義革命時期的運用,即是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的政治動員,主要是通過政治宣傳鼓動,灌輸階級斗爭的思想,黨的重要任務是“把工人、農民和士兵組織起來”,宣傳共產主義,“灌輸階級斗爭的精神”。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動員,主要是通過政黨及其領袖人物的一系列通電、宣言和講話等革命輿論方式,黨的重要任務是“喚起民眾”以實現“驅逐日本帝國主義出中國,建立自由平等的新中國”。此一時期,中國共產黨在政治動員的理念、宣傳口號、斗爭方式和動員對象上實現了從“斗爭”向“合作”、“既斗爭又合作”的重大轉向。
歷史地看,概念所反映中國共產黨歷史發展的階段性特征,一方面是概念反映著中國共產黨在不同的階段,其戰略重點、中心任務、政治主題是不同的;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在不同的階段,實現其策略方式是不同的。從概念史的分析中,我們既可以實現中國共產黨歷史解釋的連續性,滿足宏觀歷史與微觀歷史相結合,又可以尋找到中國共產黨在主導和推動中國社會歷史發展的思維慣性與路徑依賴的關鍵之所在。比如,由于群眾運動突發式動員的報酬遞增效應形成了路徑依賴,軸心仍存在階級斗爭思維慣性,頻發的生產運動構成是社會建設的目標,社會建設更多還是試圖通過階級斗爭和群眾運動的動員機制加以推動。
(三)概念要兼及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性與社會性、階級性與人民性,在新形勢下重新詮釋和實現其功能的定位與轉化
概念史研究的目標是,藉助被考察的概念,重構社會史的色彩繽紛的截面并以此呈現 (整個)社會歷史,為黨史的研究提供一種范式。中國共產黨歷史發展中的概念除了革命性、政治性意義功能之外,應該說還具有經濟性、社會性的功能。這也即是說概念也可以表現在社會經濟發展的目的,而并非緊緊局限于政治利益方面。這在后發展中國家體現得較為突出。中國即是如此。中國共產黨通過革命奪取政權,黨在革命中所給予人們的諸如“打土豪、分田地”、“當家作主”的政治承諾集中體現在政權建立之后能否迅速發展經濟,帶來人們過上好日子。如何實現這一目標是一個民生問題,因此,中國共產黨在歷史發展過程中提出的重大概念必須體現民生與社會性。“凡是不能在短期內給自己的人民帶來經濟上的好處又提不出良好而合理的許諾的政府,都會面臨失去統治地位的挑戰。”②楊龍著:《經濟發展的政治分析》,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 4頁。因此,革命型政黨的領導人自然而然的傾向于采用通過蘊含革命性、政治性和社會性的概念運用,調動人們的積極性,促使社會經濟超常規發展。而實踐也證明,只要實現這些概念的方式、手段得當,運用合理,促使社會超常規發展并非不可能。這點在社會主義過渡階段體現得最為明顯。
總而言之,我們進行概念史研究的目的不是為了簡單重復歷史,探討中國共產黨的一些重大概念歷史發展,是要探討新民主義革命時期,尤其是建國以來中國共產黨一些思維慣性與路徑依賴形成的問題。換言之,即是在十月革命之后,中國以俄為師后,大量的馬克思主義、“西學”如何傳入的問題,尤其是“他者”知識譜系、制度模式、意識形態是如何內化為中國共產黨“自我”知識的問題。
綜觀黨史、政治學等不同學科的研究,政治動員是一個被曲解甚至被拋棄的概念。原因是多方面的,最重要的還是中國處于革命狀態的社會邏輯和中國共產黨作為革命型政黨的政治邏輯所決定,因此人們往往把政治動員簡單地等同于階級斗爭、群眾運動等對抗性政治范疇,進而政治動員這一中國共產黨優秀政治資源也被簡單化處理,無論是理論價值還是實踐價值都得不到充分重視。可以說,政治動員作為政黨的基本功能這一基本政治學原理不僅得不到闡釋,而且對于我們挖掘中國共產黨優秀政治資源,研究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演進也是不利的。歷史經驗證明,中國共產黨成功地進行政治動員這一點是不能被忽視的!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動員在不同的政治發展時期呈現不同的形態,完成不同的歷史使命。尤以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政治動員最為典型。通過對政治動員這一核心概念在抗戰時期不同歷史階段的詮釋與解讀,我們可知,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動員不僅呈現某種特殊的——從階級的斗爭動員到抗戰的全民動員,而且政治動員除了階級斗爭方式之外,也有包括階級合作方式在內,抗日戰爭時期統一戰線的建立即是強調階級合作和同一性的方面,從而達到團結和動員最廣大人民以抵御外敵的目標。由此可見,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演進并非是敵我、善惡簡單的二元對立邏輯,也并非是一以貫之的革命史的線性發展邏輯,而是既有斗爭又有合作,既有線性發展也有曲線發展甚至是多線發展的邏輯,是符合中國共產黨自身的政治邏輯和中國共產黨領導、推動中國社會發展的社會邏輯。只有這樣,才能實現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及其中的一些優秀政治資源,比如政治動員、戰斗堡壘等政治范疇“從歷史到邏輯的總結”。
(一)“抗日反蔣”及其政治動員
從 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至 1935年的瓦窯堡會議,這一時期雖然中日民族矛盾已經開始凸現,但是,由于蔣介石實行“攘外必先安內”的不抵抗政策,使得民族矛盾并未超越階級矛盾而占據矛盾的主導地位。從階級矛盾看,中國共產黨正面臨著蔣介石第五次“圍剿”、以及此后在長征途中蔣介石的圍追堵截,國共雙方之間的階級矛盾也還處于劇烈斗爭狀態。正是基于這樣的矛盾分析,中國共產黨確立了“抗日反蔣”的動員戰略及其相關的動員策略與方式。
首先,中國共產黨發表了許多關于“抗日反蔣”的宣言、通電、書信和決議,提出一系列“抗日反蔣”的政治口號。
1931年 9月 20日,中國共產黨發表了《中國共產黨為日本帝國主義強暴占領東三省事件宣言》,在宣言中,中國共產黨提出了“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強占東三省”、“打倒一切帝國主義”、“打倒各派國民黨,打倒一切軍閥”等政治口號。此后,中國共產黨連續多次發表宣言,作出決議,譬如,《中央關于日本帝國主義強占滿洲事變的決議》、《中央關于國民黨法西斯蒂綁架上海各校學生宣言》、《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也即是《八一宣言》,筆者注)等等一系列宣言、決議。特別是《八一宣言》的發表,中國共產黨提出“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主張,宣言呼吁:“無論各黨派間在過去和現在有任何政見和利害的不同,無論各界同胞間有任何意見上或利益上的差異,無論各軍隊間過去和現在有任何敵對行動,大家都應當有‘兄弟鬩墻外御其侮’的真誠覺悟,首先大家都應當停止內戰,以便集中一切國力(人力、物力、財力、物力等)去為抗日救國的神圣事業而奮斗。”①中央統戰部,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文件選編》(中),北京:檔案出版社1984年版,第15頁。
事實證明,黨在這些決議、宣言中提出的政治口號有效地動員了全國各階級階層,推動了“一二·九”運動等一系列“抗日反蔣”運動在全國范圍內的展開。正如毛澤東所分析的那樣,“一二·九運動中共產黨起了骨干的作用。沒有共產黨作骨干,一二九運動是不可能發生的。首先是共產黨的八一宣言給了青年學生一個明確的政治方針;其次是紅軍到了陜北,配合了北方的救亡運動;再次是共產黨北方局和上海等地黨組織的直接領導。”②http://www.ccyl.org.cn/theory/m xweb/htm l/m x02250.htm為此,毛澤東在評價“一二·九”運動時指出,“一二·九運動,它是偉大抗日戰爭的準備,這同五四運動是第一次大革命的準備一樣。‘一二·九’推動了‘七七’抗戰,準備了‘七七’抗戰”,“一二·九運動是動員全民族抗戰的運動,它準備了抗戰的思想,準備了抗戰的人心,準備了抗戰的干部。”③http://www.ccyl.org.cn/theory/m xweb/htm l/m x02250.htm
其次,主導或參與了一系列“抗日反蔣”的政治行動,從實際行動上動員了許多“抗日反蔣”的進步力量。
“九一八”事變發生前,在東北已經有了多支抗日隊伍,如“東北工農抗日游擊大隊”(對外稱東北抗日救國軍第一補充團)、“抗日救國游擊總隊”、“抗日救國游擊軍”、“東北人民革命軍”、“東北抗日同盟軍第四軍”、“東北抗日聯軍第四軍”等。1935年,中共中央發表《八一宣言》,東北黨的組織和人民革命軍立即響應,并積極籌組東北抗日聯軍。1936年 2月,由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擬定了《東北抗日聯軍統一軍隊建制宣言》,決定將黨所領導的東北抗日部隊一律改為東北抗日聯軍,并吸收其他抗日武裝參加這一聯合軍隊組織,擴大抗日統一戰線。此外,中國共產黨密切配合或者聲援了國民黨愛國將領馮玉祥、方振武以及蔣光鼐、蔡廷鍇等領導的十九路軍等等進步力量的“抗日反蔣”運動。
歷史發展的實踐證明,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及其政府,在抗日戰爭時期仍堅持反革命立場,他們繼續奉行不抵抗主義的政策,對人民抗日救國運動力加鎮壓,使日軍占領東北后把侵略的戰火又燒向中國內地,給中國人民帶來了無比深重的災難。因此,中國共產黨所提出的“抗日反蔣”動員戰略,應該說是符合抗戰初期的實際情況。
(二)“逼蔣抗日”、“聯蔣抗日”及其政治動員
從 1935年的瓦窯堡會議至到 1938年的武漢失守,這一時期日本帝國主義不斷進攻,中國社會各階級階層中抗戰進步力量開始上升。一部分民族資產階級開始轉向抗日戰線,國民黨軍隊官兵中大部分人抗日情緒的增長,和在這些基礎上產生的國民黨及其南京政府分化與動搖。在正確分析國內外抗戰形勢的基礎上,中國共產黨確定了“逼蔣抗日”、“聯蔣抗日”的動員戰略及其政治動員的策略方式。其中,1936年的西安事變標志著中國共產黨“逼蔣抗日”及其政治動員成功,至 1937年 9月 23日,蔣介石發表了《對中國共產黨宣言的談話》,承認了中國共產黨的合法地位,指出了團結救國的必要,表明了他的抗日立場:“集中整個民族力量,自衛自助,以抵暴敵,挽救危亡。”①中央統戰部,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文件選編》(下),北京:檔案出版社,1986年版,第 8頁。以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為標志的第二次國共合作正式形成,這也意味著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動員成功實現從“反蔣抗日”到“逼蔣抗日”、“聯蔣抗日”的轉化。
首先,正式放棄“反蔣”的政治口號,發表一系列通電、宣言,在黨內外確立了“逼蔣抗日”、“聯蔣抗日”的動員口號與策略。
1935年 12月 17日開始,黨中央在其駐地陜西安定縣(今子長縣)瓦窯堡召開政治局會議(即瓦窯堡會議)。12月 23日,通過《中央關于軍事戰略問題的決議》。25日,通過《關于目前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決議》。27日,毛澤東根據會議精神,在黨的活動分子會議上作了《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的報告。
根據形勢的發展變化,1936年 5月 5日,中國共產黨發表了《停戰議和一致抗日通電》,中國共產黨在通電中重申了“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政治主張,并且指出南京政府當局在亡國滅種的緊急關頭,“理應翻然改悔,以‘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的精神,在全國范圍首先在陜甘晉停止內戰,雙方互派代表,磋商抗日救亡具體辦法。”②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一冊,(一九三六——一九三八),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 21頁。通電的內容不僅表達了中國共產黨要求“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政治要求,同時也表明中國共產黨正式放棄了“反蔣”的口號。此后,中國共產黨又于 1936年 6月 20日、7月22日、8月 25日分別發表了《中共中央致國民黨二中全會書——提議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中央關于土地政策的指示》、《中國共產黨致中國國民黨書》等等一系列通電、指示。
1936年 9月 1日,中國共產黨發表了《中央關于逼蔣抗日問題的指示》。在指示中,中國共產黨指出,“在日帝繼續進攻,全國民族革命運動繼續發展的條件之下蔣軍全部或其大部有參加抗日的可能”,“目前中國的主要敵人,是日帝,所以把日帝與蔣介石同等看待是錯誤的,“抗日反蔣”的口號,也是不適當的。”因此,“我們的總方針應是逼蔣抗日”,為此目的的實現,中國共產黨認為,“一方面繼續揭破他們的每一退讓,喪權辱國的言論與行動,另一方面要向他們提議與要求建立抗日的統一戰線,訂立抗日的協定。”③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一冊,(一九三六——一九三八),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 89頁。
中國共產黨實現“反蔣抗日”到“逼蔣抗日”政策的轉變,不僅表明了中國共產黨敏銳地把握了反對派陣營中力量對比關系的變化,而且也表明了包括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及其政府有團結抗戰的可能性。實踐證明,中國共產黨實現從“反蔣抗日”到“逼蔣抗日”再到“聯蔣抗日”的轉變,不僅團結了以張學良為首的東北軍的廣大官兵,而且得到社會各界和其他國民黨地方實力派的廣泛支持。
其次,改變土地革命時期疾風驟雨式的群眾運動和地方工作,更加注重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框架內用民主的與合法的方式開展工作。
1937年 8月 12日、10月 17日,中共中央分別發表了《中央關于抗戰中地方工作的原則指示》和《中央關于開展全國救亡運動的指示草案》。在這兩個指示中,中共中央詳細地規定了在全國的抗戰發動之后黨在群眾運動和地方工作中所應采取的種種手段、策略和措施。在地方工作方面,指示指出,“一切地方工作,以爭取抗戰的勝利為最基本原則,一切斗爭的方法與方式,不但不應該違犯它,而且正是為了取得抗戰的勝利。”①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一冊,(一九三六——一九三八),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 318頁。同時,“黨的工作與組織應適合于戰時形勢,加強地方黨獨立工作的能力。共產黨員應該以自己的正確主張,艱苦工作,模范行動,謙虛態度去取得群眾的信仰,擁護與愛戴。”②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一冊,(一九三六——一九三八),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 321頁。同時,在領導和發動群眾運動對國民黨“包而不辦”的政策和壓迫進行斗爭之時,“斗爭的方式亦應適合于抗戰的利益。……應該鼓勵一切同國防有關的生產事業中群眾革命的熱情,自覺的提高生產率。在抗日的直接后方,應竭力避免采取對抗戰有害的罷工之類的斗爭方式。”③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一冊,(一九三六——一九三八),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 320頁。
民主與自由問題在抗日戰爭中的重要意義,正如毛澤東所指出,“爭取政治上的民主自由,則為保證抗戰勝利的中心一環”,“抗戰需要全國的和平與團結,沒有民主自由,便不能鞏固已經取得的和平,不能增強國內的團結。抗戰需要人民的動員,沒有民主自由,便無從進行動員。沒有鞏固的和平與團結,沒有人民的動員,抗戰的前途便會蹈襲阿比西尼亞的覆轍。”④《毛澤東選集》第 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出版,1991年版,第 256頁。如何通過政治動員來實現這個目標呢?其根本原則是“應該用一切方法力爭各種群眾的救亡團體的公開存在與公開活動,力爭救亡運動中共產黨的主動性。……斗爭的方法應該是完全公開的與民主的,肅清一切關門主義的殘余,這樣才可以取得輿論的同情與群眾的擁護。”⑤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一冊,(一九三六——一九三八),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 371頁。同時,要求共產黨以群眾壓力為后盾,把工作的重心放在群眾中,以達到動員群眾的力量與依靠群眾的力量,自下而上的壓迫上層的讓步。正如中國共產黨在《中央關于開展全國救亡運動的指示草案》中指出,“在受到國民黨當局的壓時,應該動員社會輿論與群眾力量與之斗爭,決不要因為國民黨的恐嚇與利誘而放棄自己的陣地。同時要善于利用國民黨某些領袖的有利于我們的言論及其各派內部的沖突,而達到開展救亡運動的目的。”⑥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一冊,(一九三六——一九三八),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 371頁。事實證明,中國共產黨在群眾運動、地方工作以及合法民主的動員方式的運用是符合抗日發展規律,中國共產黨的“民主自由”及其政治動員,對于全面抗戰的實施,具有重要的意義。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毛澤東認為,“為民主即是為抗日。抗日與民主互為條件,同抗日與和平、民主與和平互為條件一樣。民主是抗日的保證,抗日能給予民主運動發展以有利條件。”⑦《毛澤東選集》第 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出版,1991年版,第 274頁。總之,由于國共合作為基礎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得以確立,因此此一時期中國共產黨最大的政治動員任務則是如何保持與國民黨及其政府在抗日問題上的精誠團結。
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演進表明:中國共產黨之所以能夠戰勝強大的反革命勢力,除了自身政治優勢之外,從政治動員角度看,還與它能夠準確地把握民族矛盾和階級斗爭之間的關系,合時、合地的提出符合抗日戰爭各歷史階段的動員目標,確定合適的動員策略政策是分不開的。在此過程中,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演進也逐步融入到中國社會發展的歷史中,并最終站在歷史發展的前頭,主導著中國歷史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