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云
(中國中醫科學院,北京 100700)
在中醫的學術史上,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理論研究和論戰中,曾經形成不同的學派和流派。當代中醫學正處于一個新的歷史時期,其理論發展的一個迫切的重要任務,就是自覺地推進學派體系的建設。
學派流派和醫學觀醫學特色是既相區別又相聯系的兩個概念。醫學觀醫學特色蘊鑄中醫學成為獨特的理論體系,但在這個體系中,因研究主旨不同,見解之異、技術至臻殊,則可產生不同的學術思想和流派。
研究中醫的學派和流派,不妨考慮年鑒學派如布羅代爾等人的一些意見,可以把學術思想和學術史也分為三個不同的“時段”來考慮。首先是長時段的,是人們長期延續的習慣、知識與技術中所表現的思想與觀念,它變化緩慢但延伸久遠,初創的著作往往被尊奉為經典。其次是中時段的,稱之為“時期”,這大約十數年乃至一代以上才能顯示出變化,有杰出的大師與天才的思考和研究,有時確實改變了一個時代甚至影響以后的時代,學派即有這樣作用。再就是短時段的,這是由于突然出現的劇烈事件或某種技術方法的使用而引起的思想與學術的變化,有時如朝代的性質變更、領袖的意志力量等,也能在短時期使思想與學術轉軌變向,但這種變化常常會時過境遷,屬于短時段的學術如流派或一些沒形成學派的學說。在醫學史上,很多有價值的學說,例如王叔和在《脈經》中所記的小兒變蒸學說,《素問遺篇·刺法論》提出的“氣出于腦”等學說,因于傳承的局限,僅成為一個閃光點而未被發展,僅可作為流派內容之一。學派與流派略有區別:學派屬于時期,為中時段或更長;流派為短時段。學派陣容強大,甚至可以超越學科,例如清代的溫病學派,除治用內科和溫病外,在外科、婦科也有溫病學派。清代著《瘍醫心得集》的高錦庭即屬于外科溫病學派。中國中醫科學院已故婦科專家錢伯暄教授屬于婦科溫病學派。流派則屬于學派或學科中的一分支。學派以自成理論體系為標識,而流派則以經驗和專長稱著,以診治風格見優。觀念如此,但學派與流派還是難以截然劃分。如當今之火神派,在南宋時就曾稱著一時。在宋代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后集》、陸游的《老學庵筆記》及方勺的《泊宅編》等人的幾家筆記中,都記載南宋杭州有名醫石藏用字用之者,喜用熱藥附子,又有名醫陳承喜用寒涼藥,以致群醫中流傳諺謠曰:“藏用擔頭三斗火,陳承匣中一盤冰”。歷代名醫中以擅用附子并傳承為流派者為數不少,如南宋針灸家竇材也有“附子先生”之稱。近代重慶陳寅安、成都人行醫于上海的鄭欽安、香港陳伯壇、云南吳佩衡、四川范中林等皆重用附子,近幾年又有“火神派”的旗幟高揚,對流派和學術研究都很有意義。
學派的認識功能表明,學派和理論發展是互相促進的。一個學派的形成起碼應具備三項條件:一是要有宗師,即一個或多個有影響有威望的學術帶頭人;二是一部或數部反映學派觀點的傳世之作,并保持該學派的研究方法和風格;三是一大批跟隨宗師的弟子,他們本身必須是具有一定學術水平的人才。學派的成敗興衰,此三者不可缺一,這也表明學派形成和發展的關鍵在師承。在中國醫學史上,傷寒學派、河間學派、易水學派、溫補學派、溫病學派等重要學派,因傳承而稱勝,派中名家輩出,足以說明傳承對于學派乃至學術發展的重要性。自《內經》奠基中醫理論以后,在各具體問題和環節上,不斷創新并發展充實,演為各家學說,各學說的人才萃集為學派,二者互動,互相包容,互相采獲,不斷發展。其學術生態是:創新之學術基于經典,又發展了經典。明末清初的王夫之先生,在《周易外傳》中說:中國學術發展的生態是:“新生于故,而新故相資新其故。”這也是中醫自身發展規律之一。
在中國醫學史上,有些學派因其理論思潮先進,成為一面旗幟,從而推動中醫理論的全面發展。學術思想的演進有時呈現為思潮,在宗師、思潮、學派流派三者中,宗師辟創了學派或流派,學派和流派又反映一定的學術思潮。思潮是學術自身運動規律的最高體現。例如溫病學派就是在首用涼藥的思潮下形成的,這也是長期實踐經漸變而催生的。唐代孫思邈治療熱病就已經在辛溫藥物中配以辛涼之品,有千金葳蕤湯,金代劉完素已倡主火論,用涼藥治熱病,明代吳又可治瘟疫則以涼藥為治,至清代葉天士等溫病學家們,首用辛涼治療溫病就成為勢所必然的學術思潮。在此思潮中,再合以察舌驗齒診斷經驗、用藥經驗、經典依據,進行衛氣營血和三焦辨證,就確立了溫病學派。在溫病學派下又有溫熱派、濕熱派、瘟疫派以及溫病傷寒派等支派,各支派可堪其為流派。研究學派和流派,抓住思潮,從其學術思想發展的線索和理論本質,才能弄清人物成就紛繁和理論多姿的醫學現象。
學派流派是推動中醫學理論發展的動力。獨樹一幟的學派或流派,不僅是傳授知識和經驗的通道,創新的溫床,甚至可以因其理論的帶動性,使醫學發生模式轉換。學派和流派是中醫學術的生長空間,以傷寒學派為例,在宋代就有成無己首開先河的注釋派,朱肱、龐安時等人的整理派和韓祗和、許淑微、郭雍等人的發揮派。明清有方有執、喻嘉言的錯簡派,張遂辰、張志聰等人的舊論派,柯韻伯、尤在涇等人的辨證論治派,俞根初的通俗派和陸九芝的傷寒統溫病派等。張仲景及《傷寒雜病論》問世以降,形成了強大的傷寒學派,以其“案例-辨證”的學術模式,突破了《內經》的“整體-理論”模式。張仲景之學術,以六經為綱,以理法方藥貫穿的條文,為辨證論治“垂方法,立津梁”,在醫學發展史上是一次模式轉換。以河間和易水兩大流派為學籍的金元四家,雖然各有專長又有爭鳴,但其共同的一點是,都辨證循按病機,講求氣化,把以往方證對應的辨證發展為病機辨證,以“見痰休治痰,見血休治血,無汗不發汗,有熱莫攻熱,喘生勿耗氣,精遺勿止瀉”(明代王應震),突破了“案例-辨證”模式的方證對應,可稱為“病機-辨證”模式,這個模式把中醫理論又向前推進了一步。以上幾次學術演進,既有承上啟下的學術傳承,又有所轉換,既是學術資源的增長,又是標志性成果的輝映。中醫理論體系中學派流派的演化趨向:一是隨著科學的發展不斷完善,不斷變革,繼續向前發展。例如醫經學派、傷寒學派、溫補學派、溫病學派等,有很多已經成為學術的基本知識了;二是內部分化,各自引申發揚或分異,形成新的學派體系。例如河間和易水學派,又以其分合而成金元四家,又繼而分為若干支派或流派;三是由于客觀認識的統一或自身生命力不強而走向消亡。古代很多失傳的學派或流派多屬于這種情況,但也有承傳難度大、后繼乏人或社會因素等。前者如華佗的手術學派,因絕技失傳到清代手術已被外科內治取代。后者如串雅醫派,因社會變遷而消亡。此外,學派與流派在發展過程中,又與學科有一定聯系:有的學派或流派可發展為學科或專科,例如唐代孔穎達疏《禮記·典禮》“醫不三世”后,謝利恒進而指出“此蓋中國最古之派別也。其書之傳于后世者,若《靈樞經》則“黃帝針灸”一派也;若《本經》則《神農本草》一派也;若《難經》則《素女脈訣》一派(《中國醫學源流論》)。”但是到秦漢以后,《靈樞經》或“黃帝針灸”及《難經》、《素女脈訣》皆合為醫經學派,而《神農本草》則發展為本草學科,即今日之中藥學科。也有古代的學科發展為今日之學派者。例如傷寒在古代曾經是與大方脈并列的學科之一,但目前統屬于內科了。在討論文學流派時,錢鐘書先生指出:“有價值有用的流派完全可以同時共存,和平競爭。”中醫的學派和流派也是如此,這也鑄構了數千年以來的博大輝煌。
培植學派和流派以發展理論是當代中醫學人的重要使命。從學派的社會功能來說,學派有攻關疑難和集聚專長增擴學術的功能。清初黃宗羲先生指出:“天下之最難者,一人索之而弗獲;千萬人索之而無弗獲者(《孟子師說·題辭》)。”靠學派的探求和積累,大能弘道者也。流派有傳承經驗、嗣續絕技保護學術遺產的重要作用。學派與流派又是中醫理論體系的重要學脈。學派是有頂峰有邊際效應的。宋代蘇軾說:“詩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韓退之,書至于顏魯公,畫至于吳道子。”魯迅說:“一切好詩在唐已寫盡。”當代季羨林先生也說過“大師不能超越”,學術思想的頂峰是存在的,何況醫學又依賴于技術,而技術又有邊際效應,因此作為醫學,不僅要繼承,還要創立新的學派流派,以企有新的學術山峰。在當代,中醫就更迫切需要自覺地推進學派和流派體系的建設。當代中醫時逢際遇,有利于學派和流派的發展。一是中醫正處于從傳統類型向現代化類型轉化的轉型時期,具有對新學派新流派的訴求。二是中醫醫療、教育、科研機構已經具有一定規模,國家又有名老中醫的傳承目標和計劃,為學派和流派提供了較為廣闊的生長空間;三是相鄰學科的發展,有利于和中醫形成交叉學科,將成為新的學術生長點,催生新理念、利用新技術,有利于新學派新流派的發生發展。有鑒于此,我們應該在搶救、繼承之際,強化學派和流派意識,從戰略的眼光認識學派和流派,它非但不是可有可無,而是創新的平臺、提升學術的杠桿。讓中醫的大學和研究機構都有自己的學派,醫院要有自己的流派。特別是建立學派,必須有相應的學術基礎和特定的研究目標,有系統的學術理論和特定的研究方法,有領軍人物和一批學術精英。同時要加強對地緣性學派和絕技流派的研究。偉大的學術思想只能在學派的爭鳴與摩擦中產生,充分利用高端論壇的學術平臺,警惕和拒絕影響學派發育的幫派化運作,以減少其負面作用,從而形成健全有生機的學術體制,為現代的中醫學派流派定位。中醫學研究呼喚新學派、新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