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產業中市場支配地位認定面臨的新問題*

呂明瑜

(鄭州大學法學院，河南鄭州450001)

網絡產業①中市場支配地位的形成與傳統產業有很大的不同，它主要源自網絡產業自身的特殊性，集中表現為以下諸方面因素互相作用的結果:(1)網絡效應，即網絡產業中某種產品的效用會隨著購買該產品用戶的增加而不斷提高，特定網絡產品的用戶越多，其價值就越大，對新用戶的吸引力也就越強，由此形成的網絡正反饋效應，會使該產品的市場份額急劇擴大，壟斷力量增強，從而導致一家企業或一種技術壟斷或支配整個市場。(2)信息產品的特性，即信息產品的低邊際成本、可重復使用以及無需支付運輸費用等特性，使其超大規模生產、持續遞增效用以及跨越地域、國家邊界貿易成為可能，從而導致擁有特定信息產品的企業可迅速占領市場，形成市場支配地位，甚至可將壟斷擴展至全球。(3)技術或產品的兼容，即網絡的互聯互通要求網絡產品與技術必須具有兼容性，而網絡產品的兼容，特別是互補品的兼容程度越高，越容易形成并鞏固市場支配地位。(4)標準化，即在網絡運行對標準化具有高度依賴性的情況下，如果某個企業的標準為市場所接受，即會獲得大量兼容性互補產品的支持，企業即可借標準之優勢控制市場，形成并強化其市場支配地位。(5)用戶鎖定，即以特定技術為基礎的網絡產品，一旦被銷售者接受，為規避重新學習及重新購買相關文件與數據等的成本，消費者往往放棄對其他產品甚至是更優的產品的選擇，而被現有產品“鎖定”，從而鞏固該產品擁有者的市場支配地位。(6)知識產權保護，即在以快速創新為基本特征之一的網絡產業中，知識產權無處不在，權利人憑借知識產權及其在網絡運行中的特殊性，即可獲取或不斷強化、鞏固其市場支配地位。正是網絡產業中市場支配地位形成與維持中的這些特殊性，使得網絡產業中市場支配地位的認定與傳統產業具有很大的不同，一些長期以來在傳統產業中行之有效的市場支配地位認定方法，在網絡產業中卻難以有效發揮作用，需要探索新的方法。本文嘗試從市場支配地位認定中所涉及的三大關鍵因素，即相關市場、市場份額以及市場進入壁壘入手，對這一問題進行探討。

一、網絡產業中相關市場界定方面的新問題

相關市場是指企業從事某種經營活動、開展市場競爭的區域或者范圍。界定相關市場就是確定行為人開展競爭的區域或者范圍，描述企業行使市場力量的背景，從而判斷競爭者的商業活動對競爭的影響情況。以下三個因素是界定相關市場時必須考慮的:(1)界定相關市場時，不僅要注意到實際的銷售商，而且應當注意到潛在的銷售商。所謂潛在的銷售商是指如果價格合適，就能夠迅速地改變其生產工藝以供應替代品的廠商，這些廠商將會挫敗或者抑制該市場上的現有廠商將價格抬高到競爭水平以上的能力。因此，應在界定相關市場范圍時予以考慮。(2)界定相關市場時應同時考慮需求和供應兩個方面。在需求方面，產品必須在買者看來是可以替代的;在供應方面，銷售商必須包括生產或能夠輕易地轉產相關商品或者密切替代品的廠商。(3)界定相關市場必須從多種角度來分析有效競爭的區域邊界，如從產品的角度、地理的角度和時間的角度等分別對相關市場進行界定。

合理地界定相關市場，在反壟斷法的市場支配地位控制制度中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對于相關市場界定過寬，會減少一個獨占企業的實際市場份額或淡化其他因素的影響，使本應該確定為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企業逃離反壟斷法的適用;相反，相關市場界定得過于狹窄，則會人為地夸大市場份額，使本來不具有市場支配能力的企業蒙受不白之冤。對于確定市場支配地位而言，界定相關市場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正因如此，雖然各國反壟斷法對市場支配地位的態度不盡相同，但在恰當地認定支配地位所運作的相關市場這一關鍵要素上卻具有高度的一致性。

網絡產業所具有的網絡效應、技術創新速度快、邊際報酬遞增等特點，對相關市場的界定產生深刻影響，引發相關市場界定中的一系列新問題。筆者認為，以下幾方面具有典型性:

(一)相關地區市場的界定在網絡產業中變得更加復雜

地區市場是“相關地區市場”的簡稱，指同類產品或具有替代關系的產品相互競爭的地理區域。地區市場的范圍可以是國內某個區域，也可能是一國的全部領域，還可能超出一國領域。影響地區市場范圍的因素主要有區域交易障礙(如運輸成本)、潛在競爭、產品差異和產品本身的性質等。其中，運輸成本和產品特性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就運輸成本而言，與產品價格有關的產品成本往往使企業將其銷售活動限定在國內某一地區之內，幾乎所有笨重、單位計量大但價值又不高的產品都很難被長途運輸到外地去競爭，而相對價值較高、重量偏輕的產品則往往有遍及全國甚至走出國界的銷售區域。就產品特性而言，易腐爛、難保鮮的產品，在某種意義上，企業進行銷售活動或在經濟上能夠進行銷售活動的區域，反映了競爭性市場的地區范圍。同時，消費者在競爭廠商之間的有效選擇，也會影響到地區市場的大小。如小食品的消費者會將其居住區域附近或者工作單位附近作為其有效的選擇區域，走出這些區域去購買這些小食品，往往是不值得的，有時節省下來的錢還抵不上交通費的成本。

但網絡產業的特殊性對前述傳統地區市場的界定方法產生了巨大的沖擊，使相關地區市場的界定變得更加復雜。這首先表現在互聯網對時空的超越上。網絡條件下市場復雜而且廣大，甚至可延及全球有網絡的所有地區，諸如網上廣告服務、網上音像制品銷售、網上個人空間服務、網上視聽節目服務等，幾乎是沒有邊界的。在不同國家、地區、城市注冊的網絡企業，可以在全世界范圍內提供服務，銷售產品，他們之間的競爭沒有明確的地區劃分，從而使地區市場的界定面臨諸多困境。其次表現在新的網絡產品、服務以及銷售方式對傳統地區市場界定范圍的突破。由于諸如社交網絡服務、即時通訊服務等實體市場中并不存在的一系列全新網絡產品與服務的發展，以及傳統實體市場中產品與服務的網上銷售等，地區市場界定所要面對的不再只是傳統實體產品或服務僅以傳統方式進行銷售這種單一情形，而且還要處理與網絡密切相關的以下兩種不同情況:

1．新的網絡產品或服務僅以網絡方式銷售時相關地區市場的界定

網絡產業的發展催生了一系列網絡新產品和新服務，例如社交網絡服務、即時通訊服務、博客空間服務等。這類基于網絡虛擬性特點而運行的產品或服務，在實體市場中并無與之對應的替代品，其市場競爭僅在網上展開，只存在于互聯網企業之間。在此情況下，就界定相關地區市場而言，傳統意義上因地理空間帶來的各種交易障礙不復存在，互聯網企業的交易活動不受地理條件、環境的限制或影響，沒有物流，也就談不上運輸成本，即使互聯網企業彼此相隔距離非常之大，但對消費者來說，其也不會受到任何來自空間距離的影響，客觀上不存在可供消費者選擇的、可從實體市場中獲得產品的替代地理區域。

如何界定這類產品或服務的地區市場，觀點不一。有學者認為，互聯網企業相關地區市場的范圍應當界定為互聯網本身，［1］也即將“整個互聯網”作為網絡企業的地區市場。但更多學者以及反壟斷執法者則不同意這種觀點，他們認為，這些產品或服務的交易依賴的是全球性互聯互通的網絡，認定地區市場時當然要考慮產品或服務是否可以延伸到全球范圍，但卻不能簡單地認為所有網絡產品或服務的相關地區市場都是全球性的。當產品或服務的客戶群、支付手段等僅限于國內時，即使該企業的網絡是在全球范圍內鏈接，也不能將相關市場界定為全球。例如，A國公民雖然可以在B國某圖書網站注冊登記，獲取圖書信息，但如果其不能通過支付手段購買該網站的圖書或服務，那么該網站的相關市場就不包括A國。歐盟委員會在TPS一案②中指出，雖然TPS提供的收費電視服務中包括外國頻道的節目，但是其電視節目傳輸的談判、組織以及服務的提供，主要還是集中在法國范圍內，廣播權的取得也是在法國國內的級別上進行的，并且主要涉及的是法語區，因而，其相關地區市場應該是法國而非全世界。

筆者認為第二種觀點更具有合理性。也就是說，雖然互聯網沒有邊界，并以全球的互聯互通為主要特征，但并不意味著所有網絡產品或服務的地區市場都是無國界或全球性的。相反，由于諸多因素的影響和限制，互聯網企業的新產品或服務的地區市場會呈現多元性特征，既可能是全球性的，也可能是全國性的，還可以是國內的某個區域。這些影響與限制因素主要有:(1)語言的差異;(2)使用習慣的不同;(3)文化與傳統的制約;(4)邊境管制措施的限制等。一般認為，具體目標群的定位對地區市場范圍的確定具有重要意義。例如，立足于某國的特定網絡運營系統，當其面向全球提供服務時，其相關地區市場很可能被界定為全球性的;當其面向全國提供服務時，其相關地區市場很可能被界定為全國性的;當其僅為某特定地區的用戶提供服務時，則應將該地區作為其相關市場。在美國有關社交網絡服務的Live Universe訴My Space一案中，原告認為My Space所經營的業務是面向美國國內提供服務的，主張其相關產品市場是“基于互聯網的社交網絡”，相關地區市場是“美國全境”而非全球。法院經過大量的討論和研究，認為應將My Space的地區市場界定為美國的全國范圍，而不是整個互聯網，③支持了原告的主張，并于最后將My Space相關市場整體界定為“在美國區域內的基于互聯網的社交網絡”。

2．現實市場中的產品或服務同時采用網絡與傳統實體市場兩種方式銷售時的相關市場的界定

互聯網基本可分為四個層次［2］:一是互聯網基礎設施層，又稱物理載體層，是虛擬網絡的物質載體，主要包括個人電腦終端、服務器以及連接這些設備的光纖、電纜、路由器、無線發射器、接受器等;二是應用基礎設施層，也即架構互聯網的所有軟件的集合，諸如瀏覽器、數據庫、聊天工具、支付寶、操作系統等均屬此類范疇;三是電子媒介層，屬于網絡社區范疇，主要是以網站的方式為用戶提供特定咨詢或服務交流的平臺，如天涯論壇、人人網等資訊交流中介，淘寶網、阿里巴巴等服務交流中介等;四是互聯網商業層，即基于電子媒介層進行商品和服務交易的買賣雙方的集合，如卓越亞馬遜網上書店和其對應的買家，淘寶網上的買家與賣家等。網絡產業中前述四個層次業務的廣泛性與復雜性，使得現實市場中的產品或服務，既可以通過網絡進行銷售，也可以通過傳統實體市場進行銷售;而網絡也是既可以銷售諸如計算機軟件等純粹網絡產品或服務，也可銷售傳統實體市場中的產品和服務。當某種產品或服務同時在網絡市場和實體市場上銷售時，如何界定其相關地區市場成了一個重要的難題，是將網絡銷售和實體市場銷售界定為同一市場，還是區分為不同市場，直接影響到相關市場的大小以及對市場支配地位的認定。例如，美國的某類圖書在通過書店銷售的同時，也通過網絡進行銷售，如果美國有10%的圖書通過網絡銷售，當將網絡市場看作是包括實體市場在內的圖書市場的一部分時，那么特定網絡銷售商所占市場份額會很小，比如亞馬遜網上書店僅占美國圖書市場的6．5%的市場份額，談不上市場支配地位。但是，如果將網絡銷售認定為一個單獨的市場，那么亞馬遜網上書店則在網絡圖書銷售中占有65%的市場份額，從這一份額看它很有可能具有市場支配地位。［3］

筆者認為，當產品或服務既在網絡上銷售又在傳統實體市場上銷售時，將二者認定為同一個市場更具有合理性。這是因為，此時網絡銷售的產品或服務與實體市場中銷售的產品或服務之間是可能存在競爭的。一方面，消費者同時擁有網上購買與實體市場購買兩種選擇，也即購買的途徑與方式不是唯一的，而是具有可替代性的;另一方面，網絡銷售企業要面臨來自傳統實體市場銷售者的競爭，實體市場的經營者也要面臨來自網絡市場的競爭。當然，這并不排除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根據產品或服務的類型、性質、支付方式、交易習慣、銷售方式等多種因素的綜合分析，確認將網絡市場作為一個獨立市場更為科學、合理時，將網絡市場與實體市場區分為兩個不同的市場進行界定。同時，在將同時采用網絡銷售與實體市場銷售作為同一市場看待的情況下，相關市場界定時需要考慮的因素也要相應地兼顧到兩個方面:一是傳統地區市場界定中涉及的運輸成本、潛在競爭、產品差別、商品或服務覆蓋的地域范圍、產品或服務的特性以及消費者在不同銷售方式之間的有效選擇等;二是互聯網企業的客戶群、支付方式、覆蓋范圍、倉儲布局、物流成本等。

(二)傳統產業中的“假定壟斷者測試法”在網絡產業中面臨挑戰

“假定壟斷者測試法”是反壟斷法中用以界定相關市場的一種分析方法，主要是通過分析價格變動過程中商品或地域的替代關系，來確定相關市場的范圍。其基本思路是:當某商品的價格提高時，觀察以下兩個因素:一是消費者是否會轉向其他替代商品;二是其他生產商是否會提供這種商品。如果消費者、供應商對該漲價沒有反映或反映很小，表明該商品沒有替代性或替代性很弱。此時，假定壟斷者在有利可圖的情況下，能夠將價格維持在高于市場競爭水平的最小商品集合，構成相關商品市場;能夠將價格維持在高于市場競爭水平的最小地理范圍，構成該商品的地區市場，并在二者的基礎上確定相關市場。相反，如果消費者、供應商對該漲價反映敏感，漲價引起需求者轉向具有緊密替代關系的其他商品或地域，從而使假定壟斷者無利可圖，那么這種替代性關系表明市場上存在著有效的競爭，此時，該商品或地域的替代者則應被劃入反壟斷法意義上的相關市場。

“假定壟斷者測試法”作為在經營者市場范圍不清晰或不確定時用以界定相關市場的一種分析方法，為各國反壟斷法所普遍采用。在歐美反壟斷實踐中，“假定壟斷者測試法”又被表述為“Small but Significant Not－transitory Increase in Price”，簡稱SSNIP標準，也即“小幅持久明顯提價標準”。［4］P120依據此種測試法，在界定相關市場時，應考慮一個數額不大(一般為5%～10%)但很重要且非暫時性(一般為1年)的漲價，透過一定產品和地域內的一個數目不大但長期性的相對價格上漲的反應，分析當事人的客戶是否愿意轉向購買可以得到的替代品，或者轉向其他地區的供應者。由于漲價會減少銷售數額，在替代程度足以大到使漲價行為無利可圖的情況下，這些替代產品或擴大了的地域應包括到相關市場之中。［5］P46我國《關于相關市場界定的指南》將其基本含義表述為:“借助經濟學工具分析所獲得的相關數據，確定假定壟斷者可以將價格維持在高于競爭價格水平的最小商品集合和地域范圍，從而界定相關市場。”④不難看出，“假定壟斷者測試法”是以價格理論為基礎，以價格因素為主要考量對象的，通過價格上漲產生的市場反應來確定相關市場的范圍。

但在網絡產業中，這種以價格為中心的測試方法遇到挑戰，難以有效發揮作用。這是因為，網絡產業中普遍存在的網絡效應、用戶鎖定等現象，使消費者對價格不再像在傳統產業中那么敏感，價格因素對網絡產業中企業市場支配地位的影響力也隨之下降。當網絡產業中的某一產品抓住了先進入市場的機遇，或者采用廣告、促銷等措施獲得了快速發展，形成了主流產品，其一旦被消費者認可，網絡的正反饋效應就會使該產品的市場占有率短期內迅速擴大，消費者數量急劇增加。同時，這些眾多的消費者為充分使用該產品，還會以此為平臺持續購買與其兼容的互補品。當消費者既支付了產品本身的成本，又支付了學習成本掌握了使用該產品方法之后，網絡的用戶鎖定現象便會發生，于是會出現兩種情況:一是即使市場上出現了價格更低的產品，由于消費者已為現有產品支付了購買與學習雙重成本，很難再投入額外的成本去購買雖然是相對價格更低的替代品，更何況用戶也不愿選擇尚未被廣泛應用的新產品。二是即使消費者現用的主流產品的價格在一定時期內有所提高，哪怕達到“假定壟斷者測試法”所要求的5%～10%這樣的幅度，消費者也未必會放棄現有產品而另做其他選擇。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即使Windows的價格提升5%～10%，而Linux是完全免費的，也未必有很多用戶棄Windows而選擇Linux。在此情況下，進行網絡產業的相關市場界定，再使用以價格為核心要素的“假設壟斷者測試法”顯然難以奏效。

(三)反映網絡產業特點的新方法在相關市場界定實踐中得以嘗試

“假定壟斷者測試法”在傳統產業的相關市場界定實踐中扮演重要角色，“在很多國家，SSNIP標準成為市場界定的同義語”。［4］P121因此，當其在網絡產業中的適用備受質疑時，探尋新的相關市場界定方法成為業界、學界關注的重點。那么，究竟采用什么方法才能科學、合理地界定網絡產業中的相關市場呢?應當說在全球范圍內尚是一個處于探索中的問題。反壟斷法實踐中以下幾種新方法的嘗試，可為我們解決網絡產業中相關市場界定問題提供有益的參考。

1．盈利模式測試法

歐盟委員會已在實踐中嘗試采用新的“盈利模式測試法”來確定相關市場，［6］P98該種方法以收費主體與對象為依據，將網絡交易模式區分為三種不同的市場:一是為用戶提供網絡接入服務的市場，該市場的特點是網絡接入服務商向用戶收費;二是網絡廣告服務市場，其特點是網站向廣告投放者收費;三是有償網絡內容服務市場，該市場的特點是網站向信息服務訂閱者收費。在相關市場認定中以不同交易主體的“盈利模式”為標準進行分析，凡“盈利模式”具有可替代性者屬于同一市場，而無需考慮特定信息產品的具體技術特征與專業知識情況。［7］“盈利模式”測試法有利于使反壟斷執法機構的相關市場認定，從網絡產業中極其復雜的技術問題中解脫出來，具有高效、實用的特點。［7］例如，當我們用傳統的方法來界定谷歌、百度搜索引擎產品市場時，執法機構必須要了解和掌握有關搜索引擎產品的專業知識、原理與特性等，要比較兩種搜索引擎產品的技術特征，并運用經濟學分析方法與計算方法來測度兩種產品是否具有替代性，從而確定二者是否屬于同一相關市場。但當運用“盈利模式測試法”時，問題就簡單多了。因為，事實上使用該兩種搜索引擎的用戶，并不是市場意義上的消費者，他們的使用是完全免費的。而搜索引擎的盈利主要是靠在其網絡上刊登用戶的廣告來實現的。故反壟斷執法機關只要認定谷歌、百度的廣告服務是否具有替代性，即可界定出兩種搜索引擎的相關市場。［8］P394

歐盟委員會在Home Benelux一案中指出:因特網接入、因特網廣告、因特網付費內容提供是三個獨立的市場，因為這些商業活動的“盈利模式”是不同的。其中，因特網接入服務由購買者向接入服務提供商付費;發布廣告由廣告商向網站提供商付費;網絡付費內容由購買者向內容提供商付費。三種不同的盈利模式形成了三個獨立的市場。⑤在TPS一案中，歐盟委員會認為:由于免費電視的交易關系主要發生在節目播放商與廣告商之間，也即電視提供者以廣告收入為盈利方式;收費電視的交易關系主要發生于節目播放商與電視觀眾之間，也即電視提供者以節目收視費為盈利模式。因此，免費電視市場與收費電視市場的競爭條件是不同的，因而屬于不同的相關市場。歐盟委員會進一步指出，不能將收費電視進一步細分為模擬收費電視和數字收費電視，這不僅因為數字收費電視只是模擬收費電視的發展技術，在可以預見的將來，其將取代模擬電視，二者在營銷、用戶管理、節目選擇等方面具有相同特征，而且更重要的是，它們都是以用戶支付收視費為盈利方式的電視接入系統，也即相同的盈利方式使二者同歸于一個相關市場。⑥

2．產品性能測試法

在網絡產業中，技術更新速度的快捷使信息產品的品質與性能要素較價格要素顯得更加重要。從操作系統市場中產品的頻繁更新換代特點可以看出，信息產品的生產者在品質上的競爭要遠遠大于他們在價格上的競爭，短期內價格變化對這類產品的需求影響很小，有些情況下甚至沒有任何影響。但產品性能的每一次改變都會使消費者很快地棄舊擇新，產品需求狀況會顯著變化。基于此，采取不以價格而以產品性能為標準的測試方法來界定相關市場不失為一種有意義的嘗試。主張“產品性能測試法”的學者強調，應通過分析產品性能的改變所引起的產品替代性后果來測試相關市場。其將信息產品關鍵性能特征的25%作為一個“量”的標準，即分析當產品性能提高25%時能否吸引到足夠的消費者，當產品的性能降低25%時，消費者是否會選擇其他產品。如果這些條件成立，則替代品就應劃入相關市場中。這就意味著，如果一個產品性能的提高能夠導致其與另外的產品相替代，那么，即使產品基于兩個相互排斥的技術也應該界定成一個相關產品市場。⑦該種方法的應用必須以產品的關鍵性能特征為基礎，對于網絡產業中產品的關鍵性能特征相對穩定，而且性能變化能夠被較為準確地進行量化的領域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使用這種方法的難點在于如何準確、合理地確定產品的“關鍵性特征”，因為不僅“關鍵性特征”本身是一個具有高度伸縮性的概念，而且產品的有些特征與功能本身是難以量化的。解決這一問題，需要建立與之相適應的產品“關鍵性特征”評估機制。

3．銷售方式測試法

“銷售方式測試法”是歐盟委員會在反壟斷法實踐中針對網絡產業所遇到的新問題而嘗試采用的相關市場界定方法。其基本含義為:與網絡特性密切相關的一些新型銷售方式，能夠更好地適應消費者的滿足度或消費偏好，具有傳統銷售方式不可替代的益處與優勢，因而其本身可構成一個獨立的相關市場。該種方式在書籍、音像制品以及其他文化制品的新型銷售模式類案件中的相關產品市場認定中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歐盟委員會在一系列有關媒體的案件中嘗試“銷售方式測試法”的運用。例如，在Bertlesmann/Mondadori一案中，⑧從事網絡圖書銷售的Bertlesmann公司辯稱，其通過網絡所采用的“會員制”書籍銷售方式，在三年前具有獨特的優勢，能給消費者帶來特別的購書優惠，但現在實體市場中的書店以及其他傳統書商也能提供類似的優惠，使其“會員制”銷售模式不再享有優勢，面臨很強的市場競爭，因此，應將整個圖書市場界定為相關產品市場。然而，歐盟委員會所關注的并不是這類能被傳統市場類似銷售方式替代的“會員制”，而是將考察重點集中在Bertlesmann所采取的與網絡特性密切相關而實體市場難以替代的新型銷售方式——“遠程銷售”方式上。歐盟委員會認為，Bertlesmann通過網絡所采取的實際是一種“遠程銷售”方式，這種方式可能包括郵購、網絡銷售和圖書俱樂部等。它與傳統書店面對面的店鋪銷售具有顯著差別。“遠程銷售”允許消費者舒服而不受約束地呆在家中，從書單上自由挑選所喜歡的書籍，讓書商送書上門，如果不中意還可將書退回，免去了浪費時間、精力前往書店的奔波之苦，這種“家庭購物”樂趣是不可取代的，［7］它能夠在更大程度上適應消費者的需要，具有傳統實體市場銷售方式不可替代的功能，應被界定為一個獨立的市場。歐盟委員會在多個案件中都認為，雖然在網上交易是普通市場還是特定市場尚沒有定論，但仍然有理由認為遠距離銷售可以使消費者更為方便地獲取產品，因而可以構成一個獨特的相關產品市場。

二、網絡產業中市場份額認定方面的新問題

市場份額是指特定企業的總產量、銷售量或者生產能力在特定相關市場中所占的比例，又稱市場占有率。企業市場份額是企業經濟實力和市場競爭力的客觀反映，大的市場份額會使企業獲得市場力量，市場份額越大，企業進行交易的獨立性、影響和制約其他經營者的能力就越強，獲取或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許多國家和地區的反壟斷法將企業的市場份額作為評價、認定企業是否取得市場支配地位的重要標準。

在美國，對市場支配地位的界定標準在成文的反壟斷法中并無明確規定，有關規則是由判例確立起來的。從適用《謝爾曼法》所形成的判決可以看出，法院將“市場份額”作為認定企業是否具有獨占力量的重要標準，在考察某個企業在相關市場上的市場力量或壟斷力時，法院首先要看它占有的市場份額，非常高的市場份額本身就很有可能成為認定企業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決定性依據。在有些案例中，法院甚至以市場份額的高低作為確定企業是否擁有壟斷力的唯一標準。如在1945年的“美國鋁公司案”中，法官認為，90%的市場份額足以構成壟斷，60%的市場份額是否構成壟斷有疑問，而33%的市場份額不足以構成壟斷。在1979年的“柯達公司案”中，法院認為，柯達公司在不同的市場上分別擁有95%和60%的市場份額，其對相關市場的控制業已明顯地達到了壟斷的程度。

英國1973年的《公平交易法》規定了包括商品、服務、出口三種類型的“獨占狀態”。其中，針對商品獨占狀態的表現形式之一——規模或者結構獨占狀態的構成作出了下述規定:規模或者結構狀態包括兩種情形，一是同一當事人在英國市場上供應某種商品的份額達到25%時，就存在規模或者結構獨占狀態;二是供應某種商品的25%的市場份額是由“聯為一體的法人組織”提供的，也構成獨占狀態。可見，這種特定的獨占狀態，完全是根據市場份額來確定的。

在歐盟競爭法中，作為競爭法執行機關的歐洲法院也是非常倚重市場份額的。歐洲法院曾在1979年的“Hoffman－La Roche案”中，就市場支配地位的界定標準作出說明，認為支配地位的存在可以取決于多種因素，這些因素分開以后并不必然具有決定作用，但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具有大的市場份額。非常大的市場份額可以作出企業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推定，市場份額越大，推定的程度越高，在長時間內擁有非常大的市場份額的企業通常被認為具有支配地位。

關于市場份額具體達到多高時會被認定具有市場支配地位，不同國家的反壟斷法規定不一，同一國家在經濟發展的不同階段，法律對市場份額的要求或規定也有差異，但其中的共性還是顯而易見的。一般來講，如果企業的市場份額超過70%，其市場支配地位是明顯的;如果企業的市場份額不足30%，一般不具有市場支配地位;如果企業的市場份額在30%～70%之間，必須考慮其他能夠進一步說明企業競爭地位的因素，也即需將市場份額與影響企業實力的其他因素結合起來，綜合確定企業的市場支配地位。然而，在網絡產業中，由于技術創新速度快，市場的動態性強，網絡效應與消費者鎖定對市場影響突出等，引發了市場份額認定方面的以下新問題。

(一)傳統產業中市場份額的計算方法在網絡產業中需要重新調整

由于市場份額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獨占力量的存在，因此，在反壟斷案件的處理過程中，確定涉嫌企業市場份額的準確數字并分析其與企業市場支配地位的關系是非常關鍵的。一般來說，確定市場份額的方法是:某企業在相關市場上的銷售額，除以該市場的總銷售額，再乘以百分之百，以此方法計算所得出的百分比，即為該企業的市場份額。其計算公式是:

該計算方法有兩點需要說明:(1)這里的市場份額是以“銷售額”為基礎予以計算的。這是因為，市場銷售額表明企業在特定時間內所實現的價值，而不包括其庫存產品的價值，能夠客觀地說明企業與市場的關系，特別是能夠較好地體現出企業產品在價格、質量、品種等方面適應市場的情況，進而客觀地反映出企業的競爭實力。(2)這里特定企業的銷售額是其特定時間內所有銷售活動的累計銷售額，這種累計計算有利于系統反映企業在一定時間內的整體銷售情況。

但在網絡產業中，網絡運行的規律及信息產品自身的特殊性使前述計算方法遇到了一系列新問題，從而使針對該計算方法的調整問題受到關注。

1．市場份額的計算對象——由銷售額調整為銷售數量

網絡產業中，由于網絡正反饋效應的客觀存在，使得信息產品銷售的數量遠比以貨幣形式表現出來的銷售額在認定企業市場支配地位時更具有價值和意義。這是因為，網絡市場中的用戶更傾向于使用銷售量大的產品而不是銷售額高的產品，與之相適應，企業則主要依靠產品的銷售數量、使用人群數量來吸引顧客以爭取壟斷地位的。產品銷售數量越多，消費者群體越大，越有更多的新用戶愿意加入該產品的消費行列，而消費者對該產品的認可度越高，就越容易產生用戶鎖定效應。同時，網絡產品的邊際成本幾乎為零，每增加一單位產品，其所支付的生產成本很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計，以銷售額為計算對象來確定市場份額，不具有什么實際意義。基于此，可嘗試將網絡產業中市場份額的計算方法由以銷售額為計算對象調整為以銷售數量為計算對象，計算公式也相應地調整為:

2．市場份額的計算范圍——由累計計算調整為剝離安裝基礎

網絡產業中，特定信息產品生存與發展的基本市場環境是必須先期獲得一定數量的預定用戶以促進正反饋的形成，這被稱為用戶安裝基礎。當企業推出新產品時，其首先面臨的競爭產品就是自己早期獲得的安裝基礎，也就是要讓使用舊版本產品的用戶轉移到新版本產品上來。面對新產品，安裝基礎中愿意改用新版本的用戶成為新產品用戶，而不愿意改用新版本的用戶仍以安裝基礎的方式存在，其并不屬于新產品的市場份額范疇。在此情況下，如果仍按傳統產業中的累計計算方法，將安裝基礎累計計入新產品的市場份額顯然是不可取的。一個較為合理的調整方案是，將安裝基礎與新產品用戶進行區分，在計算新產品的市場份額時，剝離安裝基礎，僅以新產品的銷售量來計算市場份額。

(二)傳統產業中市場份額及其數值功能在網絡產業中需要重新評估

在傳統產業中，市場份額在壟斷力認定中的重要地位與關鍵性作用是顯而易見的。一般而言，企業在相關市場上的市場份額數值越大，其所具有的市場支配能力或者是行使市場力量的可能性就越大。有時如果企業市場份額較大或者達到一定的程度，單憑此一項即有可能認定其在市場上具有支配地位。但在網絡產業中，技術產品高度復雜，產業升級換代極為迅速，科研開發投入大且風險高，市場范圍在網絡條件下極為廣泛，網絡效應與用戶鎖定對市場影響突出。這一切使得市場份額對壟斷力的影響與傳統產業有了重大不同，集中表現為市場份額及其數值的大小不再是影響市場支配力的最主要因素，從以下兩方面說明:

1．網絡產業中大的市場份額難以真正代表企業的市場支配能力

網絡產業中，市場競爭集中體現為知識與技術的創新競爭。由于新技術、新工藝層出不窮，因而，“市場轉移的速度”大大加快，［9］市場份額及其對企業競爭力的影響已不像從前那樣確定和穩固。比如，在20世紀，洛克菲勒經營者依靠所掌握的石油、鋼鐵等自然資源優勢就可以坐享幾代人的經濟統治，直到最后被依法解散。而在21世紀，微軟的壟斷卻來自其在信息技術上的領先地位，與物質資源的壟斷相比，這種技術壟斷是不穩定的，隨時可能有潛在的競爭者開發出更為先進的技術投放市場，一旦新技術被市場承認，原先的壟斷者就會很快失去大量的市場份額，甚至喪失技術優勢。正如比爾·蓋茨所說:“新技術領域從不缺乏新技術對已有技術的挑戰，有力的潛在競爭者如IBM、SUN每年投入數億美元開發新軟件以求替代Windows，一旦我們增加價格，怠于創新或者不能開發出符合顧客需要的功能，我們很快就會失去市場份額。”［9］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IBM公司因在計算機市場上占絕對優勢的市場份額，也曾引發了美國競爭法執法機構對其的反壟斷指控，但10年之后，隨著戴爾、惠普等新的競爭者的加入，IBM的市場份額則不斷下降，致使反壟斷訴訟成為不必要。事實上，受技術快速創新的影響，網絡產業中壟斷企業的產品即使占有再大的市場份額，也都有可能是暫時的，難以真正代表企業的市場支配能力也未必會危害競爭。

2．網絡產業中小的市場份額未必真的表明企業不會形成壟斷

網絡產業中企業的市場份額數值即使不很大，特別是依照剝離安裝基礎，只計算新產品的方法來計算時，市場份額的數值會相對較小，但并不代表企業對市場的影響力一定會弱。這是因為在網絡產業中，網絡效應、用戶鎖定、產品兼容特點等對市場所產生的影響力更大，市場份額已不再是影響市場支配力最主要的因素。一個企業占有的市場份額較大，但該市場中的網絡效應、用戶鎖定等較弱，其未必具有排除或限制競爭的能力;相反，一個企業占用的市場份額有限，但該市場中的網絡效應、用戶鎖定很強，或者該企業控制著該主流產品的應用軟件、互補品的兼容方向等，那么，其就很有可能對市場產生控制力量。

三、網絡產業中市場進入壁壘方面的新問題

市場進入壁壘是指產業內已有企業對進入或正在進入該產業的新企業所擁有的優勢，或者說是新企業在進入該產業時所遇到的不利因素或限制。按照貝恩關于市場進入壁壘的定義，它是指“允許市場上在位企業賺取超正常利潤，而不受威脅的一切因素。”［10］P137由于市場容量和生產資源是有限的，新企業只要進入某一產業，就意味著要與該產業內的原有企業展開爭奪市場和資源的競爭。市場進入壁壘的大小，反映了新企業在進入該產業過程中所遇到困難的大小。如果某產業的進入壁壘大，一般新企業進入的困難就大，相對而言，該產業的壟斷程度就高，競爭程度就弱。因此，進入壁壘是影響市場壟斷與競爭關系、反映市場結構狀況的一個重要因素。

進入壁壘的形成因素大體有四:一是規模經濟造成的進入壁壘。新企業在進入某一產業的初期，一般難以充分享受規模經營所帶來的經濟性，相對于產業內已有的企業，其生產成本必然較高，從而形成規模經濟壁壘。二是由費用造成的進入壁壘。新企業開建時需要籌集巨額資金并支付使用這些資金的費用，需要花費大的代價購進技術專利和訣竅，需要花費更多的推銷費用等。三是由產品差別化形成的進入壁壘。由于新生企業的產品在市場上被認知的程度不同，買者對老企業產品的偏好程度往往高于新企業的產品，以致引起新企業產品進入市場的困難。四是政策和法律、法規所形成的進入壁壘。國家對新企業的行政管理及法律法規對新企業行為的某種約束，也會形成新企業進入的障礙，如某些企業的開業需獲批準或需要法定最低資本金等。

在反壟斷法實踐中，市場進入壁壘對認定市場支配地位的意義表現為:在沒有進入壁壘或進入壁壘較小的情況下，一個具有市場優勢的企業，面對市場潛在進入者隨時進入市場的競爭壓力，尚難以通過確定超競爭價格或窒息革新等方式來危害市場，反壟斷法就沒有必要來干預或控制此種具有市場優勢的企業，因而不認為其具有市場支配地位。但在進入市場壁壘較大時，具有市場優勢的企業則會因其對市場造成反競爭影響的可能性增加而被認為具有市場支配地位，并予以法律監督。

但在網絡產業中，傳統市場進入壁壘相對減弱，而新型市場進入壁壘則日益增強。阻礙市場進入的因素從兩個方面發生變化:一是原有的一些影響市場進入因素已經無關緊要。例如，企業進入市場時所需要的巨額資本投入構成傳統產業中潛在競爭者進入市場的重要壁壘。但網絡產品的成本主要表現為技術研發成本，產品一旦被開發出來之后，大規模生產的成本相對較低，企業進入市場對資本的要求不高，因此網絡市場中資本不再是阻礙經營者進入市場的主要障礙。二是與網絡特點相聯系的網絡效應、鎖入效應、知識產權、技術標準等，構成網絡產業中市場進入的新壁壘。

(一)網絡效應對市場進入的阻礙

網絡效應對市場進入的阻礙源自其市場上所形成的正反饋循環。當某種具有網絡效應的產品剛剛投入市場時，由于用戶會受到種種不利因素的影響和制約，市場容量的增長相對較慢，大多數情況下是技術愛好者和高收入者等對價格不敏感的人群首先進入。然后，隨著用戶的增加，網絡效應將開始顯現，越來越多的人會從效益和利益示范中發現、認可該產品對自己的重要意義，去選擇購買這種產品，當用戶數量達到某個臨界容量后，該產品將正式進入大眾市場，開始進入超常發展階段，從而形成巨大的產品市場優勢。與之相反，如果一種產品未得到用戶認可，在網絡效應存在的情況下，其他的消費者就不會購買這種產品，從而形成惡性循環。這種網絡效應發揮作用的結果會導致市場向某一種產品系統集中從而形成寡占或壟斷的市場結構。以電腦軟件業為例，一個已有大量用戶的操作系統如Windows，會增加對消費者的吸引力，因為消費者能夠形成穩定預期，即認為這種操作系統可能會有較好的升級和售后服務。同時，由于其他應用軟件的研發企業受到該操作系統已有消費群的吸引，也愿意研發出更多的與此相兼容的應用軟件，更增加了該操作系統的價值。這樣，消費者從中獲得的利益越大，就越吸引其他消費者加入其中，消費群越來越大。由于軟件的邊際成本較低，因此，不存在傳統經濟學中的邊際成本超過邊際收益的生產臨界點問題，［11］P162企業可無限量地增產以擴大市場占有率。于是，一個擁有大量使用者的龐大系統將會比小系統更迅速地成長，強者越來越強，弱者越來越弱。競爭的結果通常只有幾個甚至是一個勝利者，一旦一種產品系統在市場上占有主導地位之后，其他潛在的競爭者就很難進入該市場。

(二)鎖入效應對市場進入的阻礙

“鎖入效應”(Lock－in Effect)是指在具有“規模經濟效應”⑨(Scale Economies Effect)或“收益遞增效應”⑩(Increasing Returns Effect)的社會生產過程中，市場上的經營者都不得不追隨“主流”，因為拋開已經確立的、構成系統外部效應?(Externalities)的現有技術環境，成本會很高，風險會很大。這在經濟學上又被稱為“路徑依賴”?(Path－dependent)。關于技術演變過程的自我增強和路徑依賴性質的開創性研究，最先是由W．Brian Arthur做出的。他指出，一項新技術的采用往往具有報酬遞增的性質，由于某種原因首先發展起來的技術，通常可以憑借先占的優勢，實現自我增長的良性循環，從而在競爭中勝過自己的競爭對手。這種先天優勢具體可表現為:(1)規模巨大促成的單位成本降低;(2)普遍流行導致的學習效應提高;(3)許多行為者采取相同技術產生的協調效應;(4)在市場上越是流行，就越促使人們相信它會進一步流行等等。相反，一種具有較之其他技術更優良的品質的技術卻可能由于晚入一步，沒有能獲得足夠的追隨者而陷入惡性循環，甚至“鎖定”(Lockin)在某種被動狀態之下，難以自拔。［12］P81－82

鎖入效應對市場進入的阻礙主要是由于用戶基于以下原因被鎖定:(1)設備成本。網絡產品或服務的消費必須依賴符合要求的設施、設備，當消費者欲從現有網絡轉向新網絡時，網絡設施、設備的更新是前提條件，不愿支付該成本，只能放棄新選擇。(2)學習成本。網絡產品或服務的消費，要求具有相應的操作知識、方法和技能。當消費者欲從現有網絡轉向新網絡時，必須支付掌握新網絡知識、技術、操作方法等學習成本，而這往往使消費者不會輕易改換產品或服務。(3)預期風險。即使消費者發現潛在競爭者的產品或服務具有性能或價格優勢，但對前途未卜的新網絡來說，消費者很難對其產品產生良好預期，很難相信它將來可以獲得較大的市場基數，擔心進入一種新產品的網絡之后難以獲得與現有的產品網絡相同的收益或增加更多的成本，不敢輕易放棄現有的產品而進入新產品的網絡系統。正因如此，當消費者被集體鎖定在一種產品的系統之上時便可構筑很高的市場進入壁壘。

(三)知識產權對市場進入的阻礙

知識產權是一種法定壟斷權，擁有知識產權本身就意味著權利人在某一或某些特定的產品或服務市場上對該知識產權產品或服務具有獨占的或排他的經營權，具有一定的競爭優勢。在特定情況下，如果擁有市場支配地位的知識產權人拒絕許可知識產權或拒絕銷售其知識產權產品，將會阻礙新的競爭者進入市場，形成嚴重的市場壁壘。在網絡產業中，知識產權普遍存在，并被不斷擴張和強化，其所具有的獨占與排他性與網絡的互聯互通發生沖突。率先進入市場的企業，一旦大量擁有該領域或產業中核心技術的知識產權，其為了阻止競爭對手進入該市場，拒絕將自己的知識產權許可給競爭對手，或者拒絕將自己的知識產權產品出售給現實的或潛在的競爭者，那么，它很有可能借網絡效應在較短的時間內成為該領域或產業內強大的壟斷者，利用知識產權拒絕交易構筑市場進入壁壘，形成市場封鎖。

知識產權對市場進入的阻礙主要表現為:當某種知識產權構成進入市場的“關鍵設施”時，權利人基于壟斷目的而拒絕許可，阻礙新競爭者進入市場。當某特定知識產權具備以下條件時，便可被認定為關鍵設施:(1)該知識產權對于市場競爭是必不可少的;(2)該知識產權對于市場競爭是不可替代的;(3)該知識產權具有不可復制性。

(四)技術標準對市場進入的阻礙

技術標準是指以使相關的產品或服務達到一定的安全或進入市場的要求為目的的、含有細節性技術要求和有關技術方案、具有一定限制性要求或指導性功能的一種或一系列文件。?技術標準包含以下三層含義:(1)劃定技術水平線，凡達到此線要求的技術，即為合格技術，否則，即為不合格技術;(2)技術標準中的技術是成熟和必備的，需要該技術標準者可向標準體系尋求技術許可;(3)符合技術標準的產品或服務獲得安全性認可與市場進入認可。在知識經濟的興起與快速發展過程中，技術標準與知識產權在市場競爭中的地位不斷提升，且相互關聯度不斷增強。一方面，就技術標準而言，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以微電子技術為核心的新材料、新能源、生物工程、海洋工程等新技術產業迅速崛起，科學技術，特別是數字技術、互聯網技術、信息和通訊技術以及其他高新技術的發展，使得人們的生產、交換、分配與消費等經濟活動得以在全球范圍內展開，經濟全球化趨勢不可逆轉，現代科技對生產與貿易的影響作用日益凸現，世界范圍內的標準需求增強，特別是技術標準對市場競爭的影響力不斷提升。另一方面，就知識產權來看，世界競爭的核心逐漸圍繞控制信息與知識而展開，技術成為企業生存和發展的基礎，知識產權制度為技術保護提供了一種受一定限制的排他性壟斷權，于是，經營者可以通過對技術的控制，達到在一定領域對市場的控制，“由于技術已成為知識主導的世界的關鍵動力，并影響著社會動態，知識產權(IPR)在技術——社會的變革中獲得了中心地位。”［13］P1在此背景下，人們開始重新認識標準(特別是技術標準)與知識產權的關系。知識產權以保護創新技術的方式越來越多地進入技術標準，由于其本身是一種專有權，具有排他性與地域性，一旦進入具有廣泛性與通用性的標準行列，并得到一定的推廣與普及，便可在一定市場上形成壟斷，特別是在市場進入方面，它會排斥不符合這些標準的產品，從而產生排斥競爭、限制市場進入自由的后果。

在網絡產業中，互聯互通與產品兼容的客觀需要使技術標準對市場的影響力越來越大。技術標準的設立與推廣，使擁有該技術的企業能憑借該標準的引導作用、強制約束力及廣泛的適用性等優勢，很快建立該技術標準產品在市場上的廣泛影響與強大的外部效應體系，當人們基于成本或其他考慮而難以放棄或更換該技術標準時，鎖入效應便會產生。如果這種鎖入效應足夠大，則會使擁有技術標準的壟斷者足以超過更先進的新技術的擁有者，也即技術標準在鎖入效應作用下會在很大程度上抵消新進入市場競爭者的創新優勢，從而形成新競爭者、新技術產品進入市場的高壁壘。

世界上最大的網絡設備供應商美國思科公司，通過控制技術標準在全球網絡設備的路由器和交換機市場上實施壟斷便是典型一例。20世紀80年代初，首先進入互聯網設備路由器和交換機市場的思科公司，利用先期進入市場的優勢，形成了一套含有自己知識產權的“私有協議”，即具有封閉性、壟斷性特點的事實上的網絡設備技術標準。在現行網絡或用戶已經普遍使用思科所提供的網絡設備，并對設備所涉及的技術標準產生依賴的情況下，思科對其含有知識產權的技術標準一不轉讓，二不授權，導致后進入的廠家無法提供采用這種技術標準的設備，不能與網內早已存在的原有設備互聯互通，無法進入市場。

結語

在傳統產業中，市場支配地位的認定方法主要包括兩方面內容:一是界定相關市場，即從產品、地區及時間等不同方面界定企業從事某種市場經營活動、開展市場競爭的領域或范圍;二是確定企業的市場支配能力，即根據“市場份額為主，市場進入壁壘等其他因素為輔”的判斷標準，具體認定企業在特定相關市場中是否具有市場支配地位。但在網絡產業中，這兩個方面都面臨諸多新問題。就相關市場的界定而言，首先表現為互聯網的無邊界性與虛擬性使傳統相關市場的界定變得更加復雜，而將涉及互聯網企業的相關地區市場區分為“新的網絡產品或服務僅以網絡方式銷售”和“現實市場中的產品或服務同時采用網絡、傳統實體市場銷售”兩種基本情況進行界定，則是應對這種復雜性的重要方法和途徑;其次表現為傳統產業中以價格理論為基礎的“假定壟斷者測試法”在網絡產業中受到挑戰，而諸如“盈利模式測試法”、“產品性能測試法”、“銷售方式測試法”等反映網絡產業特點的新方法在相關市場界定實踐中的嘗試，則為解決網絡產業中相關市場界定方法問題提供了有益的參考。就確定企業的市場支配能力來看，網絡產業中判斷企業市場支配能力大小與強弱的標準在兩個層面上發生改變:一是傳統市場中作為“主要因素”的市場份額對企業支配能力的影響相對減小，而傳統市場中作為“輔助因素”?的市場進入壁壘對企業支配能力的影響相對提升;二是在市場進入壁壘內部，有些傳統產業中阻礙市場進入的重要因素(如巨額進入資本)在網絡產業中變得無足輕重，而反映網絡特點的諸多新因素(如網絡效應等)則在構筑市場進入壁壘方面扮演重要角色。與這種變化相適應，傳統產業中市場份額的計算方法在網絡市場中需要重新調整，強調銷售數量與安裝基礎在網絡產業市場份額計算中的意義;傳統產業中市場份額的數值功能在網絡產業中需要重新評估，更加關注包括市場進入壁壘在內的“其他因素”在市場支配地位認定中的作用;而網絡效應、鎖入效應、知識產權、技術標準等網絡產業中特有的影響市場進入的因素，應在分析網絡產業中市場進入壁壘及確定市場支配地位中予以充分考慮。

注釋:

①本文所稱網絡產業僅指基于互聯網基礎設施層、應用基礎設施層、電子媒介層和互聯網商業層的相關企業及企業活動的集合。不涉及鐵路網、電力網、廣播電視網等傳統單向傳輸網絡問題。

②See Case Iv/36．237 TPS［1999］)O．J．L．90/6．

③No．CV 06－6994 AHM(RZx)，2007U．S．Dist．LEXIS 43739(C．D．Cal．June4，2007)．

④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2009年5月《關于相關市場界定的指南》第10條。

⑤See Case IV/JV．11@Home Benelux B．V．，15．9．1998．

⑥See Case IV/36．237 TPS I1999JO．J．L90/6．

⑦OECD．General Distribution OCDE/GD(97)44．APPLICATION OF COMPETITION POLICY TO HIGH TECH MARKETS［R］．www．oecd．org/dataoecd/34/24/1920091．pdf．

⑧See Case IV/M．1407Bertsmann/Mondadori，22．4．1999．

⑨“規模經濟效應”又稱規模效應，是經濟學中根據邊際成本遞減推導出來的，是指企業的成本可以分解為固定成本和變動成本，在生產規模擴大后，變動成本同比例增加而固定成本不增加，所以單位產品成本就會下降，企業的銷售利潤率就會上升。規模效應因此又稱規模經濟，即因規模增大帶來的經濟效益提高，但是規模過大可能產生信息傳遞速度慢且造成信息失真、管理官僚化等弊端，反而產生“規模不經濟”。

⑩“收益遞增效應”是指投入增加會導致產出以更大的比例增加這樣一種經濟現象。收益遞增描述的是一個“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的世界，強者愈強，弱者愈弱，是所謂的“正反饋”。

?根據美國第一個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薩繆爾森的觀點，外部效應(externalities)或溢出效應指的是企業或個人向市場之外的其他人所強加的成本或利益。也就是說:在經濟活動中，一個人的行為或某些資源的使用影響到另外一些人的利益或福利，但他們之間卻沒有使用某種交換手段來協調兩者之間的關系。

?“路徑依賴”的思想最早見于經濟史學家、美國斯坦福大學教授Paul A．David于1975年出版的《技術選擇、創新和經濟增長》一書，不過當時并未引起重視。八十年代，David與美國圣達菲研究所的W．Brian Arthur教授將路徑依賴思想系統化，很快使之成為現代經濟學中發展最快、應用價值最高的學說之一。路徑依賴一詞用于表達技術演變過程中的自我增強機制，即一旦選擇了某種技術發展和演進的道路，后來者就很可能會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而不容易再跳轉到另一條道路上去。

?此定義借鑒了ISO對標準的論述:Standards are documented agreements containing technical specifications or other precise criteria to be used consistently as rules，guide lines，or definitions of characteristics，to erasure that materials，products，processes and services are fit for their purpose．

?這里的“輔助因素”主要指:(1)市場進入障礙;(2)企業財力;(3)企業垂直聯合的程度;(4)企業轉產的可能性;(5)交易對象的選擇機會;(6)市場行為的差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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