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沖動

最近參加了一次以“轉型發展中的信息化”為主題的管理論壇。主辦方對信息化服務業所作的精彩預見，以及多位企業代表對本企業在轉型中的信息化實踐和思考，都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一位特邀嘉賓的發言以及與企業代表的互動，卻讓我深感不安。

這位來自某市發改委的官員痛陳了國家在建設投資上的結構性失衡，以及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在信息基礎設施建設上的嚴重不足。接著，他透露了國家和地方政府在信息服務業的一些舉措，以及在物聯網、云計算、超級計算等一系列熱門技術方向上的項目意向，并向企業發出了熱情的邀約。當與會的企業代表問及政府支持力度的時候，這位官員不無豪氣地透露出“不怕大”的意向：弄不出幾個“拿得出手”的大項目，辜負了國家發改委的期望，也掙不回超級計算能力“世界第一”的頭銜旁落天津的面子。

我不禁贊嘆這位官員的豪氣。當然，更應該慨嘆的是背后整個國家對“轉型”的決心。但同時，我也嗅到了其中濃濃的非理性味道。那是一股掩飾不住的投資沖動。只是不知道那些揣著貌似強大的“國力”、準備大手筆投入IT的決策者，對物聯網、云計算、超級計算這些“時髦概念”的內在邏輯了解多少？有沒有論證過這種投入的必要性？投入的產出應該怎樣衡量？有沒有考慮過政府機構、企業在技術和產業發展中應有的恰當定位？

我有幸在20年前參加過超級計算機的操作系統開發。那時候“十億次”還是個很高的指標。20年過去，“峰值運算速度”數值后面跟的“零”已經叫人數不清了。但有一個基本判斷應該依然有效：那就是這可畏的計算能力是需要配套的應用來“消耗”的；“運算次數”本身不是生產力。當初的億次、十億次級別上，我國尚且在氣象、石油鉆探、地震預報等方面做了諸多的應用開發；如今后面多出了一大串“零”，是否也應該在計算能力的利用率上下下功夫，減少其中沉睡的“零”的個數？這應該比大家去攀比“運算速度第一”要有意義得多。國家理應集約投資進行戰略性、關鍵性的技術研發，但面向需求進行大量的應用開發，填補市場需求與計算能力的鴻溝、提高計算能力的利用率等等工作，其實需要的是“超級計算中心”和咨詢機構的參與，以及少量一些政府主管部門的協調、撮合和推介。這些工作是高智力的投入，同時也是各部門、機構的職責之所在，不需要太“拿得出手”的項目經費來支持。

再來看看炙手可熱的“云計算”。據我所知，云計算相關的技術在SOA出現以后就沒有過新的東西，因而云計算并沒有特定的技術平臺、新的技術標準需要研發，更不會受限于特定的供應商。云計算目前在全球獲得迅猛的普及發展，是經濟全球化的需求拉動和成熟技術平滑演進的結果。看清楚了這一規律的國家如美國，其政府在“云計算”熱潮中主要做了一件事情——采購云計算服務，而且這種采購是政府完全站在客戶立場、看準了能大量節省（50%以上甚至90%）IT運營經費才采購的。或者說，政府就是來“摘果子”的，真正的研發、推廣，已經由具有遠見卓識的企業、咨詢機構和院校自發完成了。其實在中國，也有很多企業、研究機構等在自發地向云計算過渡。“云計算”這一波浪潮，明擺著是客戶、研發咨詢機構、服務提供方多贏的事情，也不需要由政府去往里面扔錢。

回顧我國信息化的歷史可以發現，我們總是很被動地被新浪潮新概念“忽悠”。其實這不能怪那些提出概念的老外。是我們不去探究技術發展的脈絡，加上決策層錯誤的政績觀，以及一些商業動機的影響，結果是自己忽悠了自己。其實，我國對信息化的投入，早就該進入“整合”階段，從“投錢”轉向“投知識”和“投智力”了。該啃的骨頭，遲早總是要啃的。沒有利用“SOA”做好的資源整合，可以用“云計算”理念做得更好。但如果繼續忽略技術邏輯和市場邏輯，把新技術、新理念只看做新一輪的“投資”機會，“骨頭”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硬。

治大國如烹小鮮。在做一個具體的信息化項目的時候，如果看不清方向、估不準規模，我們會先集中一點時間、一些心思和一點小錢進行咨詢、研究、論證，這是避免盲目投資的聰明辦法和科學態度。一個國家的產業轉型這么一個“大項目”何嘗不是如此！花上10萬元錢做個課題，也許就能為“超算中心”制定一個拓展市場、提高計算能力利用率50%的方案；花上100萬，也許就能請到頂尖的咨詢公司，為一個城市甚至一個國家的“云計算”做個像樣的規劃。具體的建設項目——超級計算也好、云計算也好，完全就可以放到市場上去運作。方案和規劃做得好，超算中心、云計算中心都是受益單位，哪里還需要政府的這只手來推動？

一遇到困難就想到砸錢，是典型的“暴發戶”思維。雖然“有所作為”的沖動心情可以理解，但盲目砸錢，其實對產業有百害而無一利：即使砸準了，取得了局部的效益，卻妨礙了市場格局的自然形成，浪費了高端信息服務業的發展機會，更無益于企業能力和產業能級的提升；而要是砸得不準，那后果就像我們今天的城市建設一樣——GDP上去了，全國有一半城市卻被建筑垃圾包圍。再這樣盲目投資，估計我們被IT垃圾包圍到不能呼吸的一天也不遠了。

而且回頭看看，其實政府兜里的“國力”，也只是“貌似強大”而已。在國富民窮的中國，能省幾個億，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