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陳繹曾《詩譜》的常見文本是《歷代詩話續(xù)編》本中所編,其篇幅短小,條目編排也有些凌亂,這是因為其版本不良的問題。實際上,《詩譜》內(nèi)容含二十目,所論內(nèi)容由先秦至唐,主要見于《文筌》本、《文章歐冶》本。《歷代詩話續(xù)編》本《詩譜》文本僅為第十五目“體”中部分內(nèi)容,其出處為《說郛》本。《詩譜》文本全本條目編排也極有法度,確為講究譜式的陳繹曾筆法。
關鍵詞:《詩譜》;版本源流;補充內(nèi)容;條目編排
中圖分類號:1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1)03-0110-03
陳繹曾《詩譜》的常見文本是《歷代詩話續(xù)編》本中所編,內(nèi)容包括古體、律體、絕句體、雜體,各體詩由《詩經(jīng)·周南》至詩人江淹,所評對象為唐以前詩人詩作,內(nèi)容非常單薄。仔細品讀該文本,會發(fā)現(xiàn)其條目編排有些凌亂,如前一節(jié)論《詩經(jīng)》各體后,有一段總括性文字“凡讀《詩經(jīng)》”云云,但后面一些卻沒有一仍此例,類似總括性文字的“凡讀《騷》”、“凡讀漢詩”、“凡讀建安詩”、“凡讀《文選》詩”等幾段又連續(xù)出現(xiàn)在一起,不像講究詩文譜式的陳繹曾所為。
《詩譜》文本也不止于此。如明代胡震亨的《唐音癸簽》就錄有不少陳繹曾詩論,如:“李白詩祖風、騷,宗漢、魏,下至徐、庾、楊、王,亦時用之。善掉弄,造出奇怪,驚動心目,忽然撇出。妙人無聲。其詩家之仙者乎?格高于杜,變化不及。”還有評劉長卿、李賀、自居易、元稹、劉禹錫、杜牧等的條目,這些文字在常見文本中都沒有。所以,《詩譜》文本除《歷代詩話續(xù)編》本所編之外,當另有其他。基于《歷代詩話續(xù)編》本《詩譜》存在的一些問題,筆者綜合各種著錄與文本,試作考辨如下。
一、《詩譜》的版本源流
考《詩譜》各種文本,最多的有“二十目”,分別是:本、式、制、情、景、事、意、音、律、病、變、范、要、格、體、情、性、音、調(diào)、會,而《歷代詩話續(xù)編》本僅第十五目“體”中部分內(nèi)容。有“二十目”的主要是《文筌》本與《文章歐冶》本,僅錄第十五目“體”中部分內(nèi)容的為《說郛》本。
1、《文筌》本。陳繹曾著有《翰林要訣》、《文筌》、《古文矜式》、《科舉文階》等,大多是為學習者提供法式的著述。其中《詩譜》附于《文筌》后。陳繹曾《文筌序》云:“亡友石梧彥威,嘗共為《詩小譜》二卷,因附其后。”據(jù)此可知《詩譜》原名為《詩小譜》,共二卷,乃陳繹曾、石梧二人共撰。明代高儒所撰《百川書志》著錄“詩譜二卷,汝陽右客陳繹曾撰”,則明代即有改題為《詩譜》的,卷數(shù)未變。明末清初黃虞稷編錄的《千頃堂書目》也記錄:“《文筌》八卷,又《詩譜》一卷”。此著錄的書題同《百川書志》,但卷數(shù)又不同。
《四庫全書總目》著錄“《文筌》八卷,附《詩小譜》二卷”,為浙江總督采進本,此處仍為二卷,題為《詩小譜》。“提要”又云:“《詩小譜》二卷,據(jù)至順壬申繹曾自序,稱為亡友石桓彥威所撰,因以附后。是此編本與詩譜合刻。元時麻沙坊本乃移冠《策學統(tǒng)宗》之首,頗為不倫。今仍析之,各著于錄。”提要并未說明浙江總督采進本與元麻沙坊本之異,估計是符合或比較接近原本的本子,與《百川書志》、《千頃堂書目》著錄的不同。“提要”中所說的《策學統(tǒng)宗》為元代譚金孫所輯,時有麻沙坊刻本,陳繹曾所著《文筌》八卷,附《詩小譜》二卷,即附列于此本之首,現(xiàn)有民國間商務印書館影印的宛委別藏本。
上述諸本或已亡佚。
2、《文章歐冶》本。現(xiàn)所能見到的《文筌》最早刊本為明初刊本,題為《文章歐冶》,藏于山東省圖書館。此本卷首除有陳繹曾《文筌序》外,尚有刻者的《文章歐冶序》,其云:“汶陽陳繹曾演先圣之未口(按:日刻本為‘發(fā)’),口(按:日刻本為‘泄’)英華之秘藏,撰為是書,名日《文筌》,可謂奇也。……然其書有可法者,故取之,乃命壽諸梓,以口(按:日刻本為‘示’)后學,使知夫文章體制有如此法度,口(按:日刻本為‘庶’)不失其規(guī)矩也。更其名日《文章歐冶》,口(按:日刻本為‘以’)奇益奇,不亦奇乎。”則《文章歐冶》之名為此明刻本改題。此本共有《古文譜》、《四六附說》、《楚賦譜》、《漢賦譜》、《唐賦附說》、《古文矜式》、《詩譜》七種。此本與《四庫全書總目》著錄本相較,除書名不同外,還有些重要不同:一是此本沒有分卷,二是多出了《古文矜式》一種。《中國古籍善本書目》著錄“《文章歐冶文譜》七卷《詩譜》三卷,元陳繹曾撰,明初刻本”,嘲即為此本,只是卷數(shù)與原書不符。
《文章歐冶》在嘉靖年間為朝鮮尹春年帶入朝鮮,刊于光州,此本有尹春年序,時間為嘉靖壬子(1552)年。此本后傳入日本,有日本元祿元年(1688)伊藤長胤跋刊本,該本卷首亦有無名氏《文章歐冶序》、陳繹曾《文筌序》,卷尾附尹春年《古文譜體制法注》、《詩譜律調(diào)注》,及伊藤長胤跋。此本現(xiàn)為王水照主編的《歷代文話》(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全本收入。
又:《續(xù)修四庫全書》收入清代李士菜家鈔本《文筌》,不分卷。此本實際上并非《四庫全書總目》所著錄的本子,而是與明初刻本《文章歐冶》屬同一版本系統(tǒng)。此本所列《古文譜》、《四六附說》等種均同于明初刻本《文章歐冶》,只是刪去了無名氏《文章歐冶序》,恢復了其舊名。
3、《說郛》本。上述《文筌》本、《文章歐冶》本《詩譜》皆二十目,每目又分若干條。而宛委山堂本《說郛》中載《詩譜》一卷,僅為第十五目中之部分內(nèi)容,各條排列次序亦異于以上諸本,《歷代詩話續(xù)編》中所載《詩譜》一卷,即來自《說郛》本。
《說郛》不是陶宗儀的直接著述,而是屬于類編性質(zhì)的一部大型叢書,所輯的內(nèi)容多是當時“士林罕見”的經(jīng)、史、小說和雜記等,考察《說郛》所錄一些著述,并未見大規(guī)模刪改,則《詩譜》內(nèi)容的刪減有可能出于陶宗儀之前,陶宗儀依舊錄入。又:《說郛》原本早在明代就已佚失不傳,目前通行的本子分兩個系統(tǒng):一是涵芬樓刊一百卷本;二是明后期陶埏重輯的一百二十卷本,又稱宛委山堂本。《詩譜》在一百卷本中沒有著錄,僅見于陶瑟重輯的一百二十卷本,則陶瑟重輯時《詩譜》文本殘佚也是有可能的。
又:胡震亨的《唐音癸簽》所引稱為《吟譜》,此題未見相關著錄,也未見其他錄引稱之,其版本情況待考。胡震亨《唐音癸簽》所引“李白詩”的條目仍未見于上述版本,則應還有其他版本存在。
二、《歷代詩話續(xù)編》本《詩譜》所缺內(nèi)容
前文提到《詩譜》文本不止于《歷代詩話續(xù)編》本所編,現(xiàn)據(jù)《歷代文話》所錄的日刊本補充第十五目“體”中《歷代詩話續(xù)編》本所缺內(nèi)容,至于其他十九目內(nèi)容,可參看《歷代文話》第二冊《文筌》后附《詩譜》。
1、《歷代詩話續(xù)編》本《詩譜》文本中零星所缺內(nèi)容:
《離騷》,倚于至情,愈深愈厚。
魏武帝,自然沉雄。
魏文帝,自然浮俊。
左思,全篇鍛煉,首尾有法。
顏延年,辭氣厚重,有館閣之體,盛唐諸家應制多取此。
2、《歷代詩話續(xù)編》本《詩譜》文本整體所缺內(nèi)容:
陳子昂 初變齊梁之弊,以理勝情,以氣勝辭,祖《十九首》,宗郭景純、陶淵明,故立意玄而造語精圓。
崔顥宋之問 沈儉期李嶠劉希夷王昌齡皆齊余風氣與高下者也。
李太白 風度氣魄,高出塵表,善播弄造化,與鬼神競奔,變化極妙,乃詩中之仙,詩家之圣者也。其雄才大略,亙古尊之,無出右者。
杜子美體制格式,自成一家。祖《雅》、《頌》之作,故詩人尚之,以為詩家之賢者也。
孟浩然祖建安,宗淵明,沖淡中有壯逸之氣。
韋應物學謝靈運,略其險怪,深取自然。
高適尚質(zhì)主理。
岑參尚秀主景。
劉長卿最得騷人之興,專主情景。
常建郎士元崔曙錢起李益李頎 李端戎昱盧綸皆宗陳子昂,以古意變齊粱。
以上為盛唐。
柳子厚斟酌陶謝之中,用意極工,造語極深。
韓退之祖《風》、《雅》,宗漢樂府,不入詩境,其實有韻文也。
杜牧主才氣后思活。
張籍祖《國風》,宗漢樂府,思艱辭易。
王建似張籍,古少新多。
李賀祖《騷》宗謝,展萬物而覆取之。
李商隱以古語入新意,宋諸家皆陰祖之。
白居易祖《國風》,漢六朝樂府,務欲為風俗之用。
劉禹錫 以意為主,有氣骨。
元稹與白同意,白意古辭俗,元辭古意俗。
孟郊祖《國風》,宗謝,主理。
盧全外險怪內(nèi)主理。
賈島煉景清真,太拘聲病。
以上為中唐。
唐詩分三節(jié):盛唐主辭情,中唐主辭意,晚唐主辭律。律體
沈儉期杜審言 王摩詰 高適杜甫 李白岑參劉長卿 常建錢起姚合李益 郎士元李端許渾皇普冉皇普曾
右諸家謂之盛唐,視齊梁益嚴矣。意思從容,乃有古意,皆祖《風》、《雅》,宗陶謝。
杜牧李商隱 王建 張籍韓愈柳宗元 劉禹錫 白居易 元稹 賈島
右諸家視盛唐益熟矣,而步驟漸拘迫,皆祖《風》、《雅》,宗盛唐,謂之中唐。絕句體
王維裴迪賀知章李太白 杜子美岑參 高適王昌齡張祜劉長卿韋應物孟浩然
右諸家意絕語不絕。
杜牧張籍 李商隱 王建韓退之 賈島 李賀柳宗元劉禹錫白居易
右諸家意語俱絕。以上補充文本,破解了很多認為《詩譜》“專論唐以前詩歌”的說法,陳繹曾《詩譜》不僅論唐詩,而且很深人;其次,析分出了盛唐、中唐、晚唐幾個階段,并對各段詩歌特征予以了概括,是詩歌發(fā)展史上區(qū)分“四唐”的較早論說;再次,運用了源流批評、比較批評等方法,將唐詩各體、各人的詩歌特征進行了歸納總結,為后世的唐詩批評奠定了重要基石。此外,補充文本進一步體現(xiàn)了元人宗唐的詩學宗尚。
三、《歷代詩話續(xù)編》本《詩譜》
文本內(nèi)容的排序問題
前文所提的《詩譜》文本的部分排列問題,在參照《詩譜》完整內(nèi)容后,即可渙然冰釋:《詩譜》文本的編排確如其第一節(jié)那樣,先列出所屬詩體,再分論各體或各詩人,最后總括,極有法度。
以下即據(jù)《歷代文話》所錄的日刊本就《歷代詩話續(xù)編》本《詩譜》文本排序問題作些說明:
1、“凡讀《騷》,要見情有馀處”句,前含補充文本之“《離騷》,倚于至情,愈深愈厚。”
2、“凡讀漢詩,先真實,后文華”句,前含“漢樂府”、“唐山夫人”、“《漢郊祀歌》”、“《古詩十九首》”、“張衡”、“蔡琰”條。
3、“凡讀建安詩,于文華中取真實”句,前含補充文本之“魏武帝”、“魏文帝”及《歷代詩話續(xù)編》本中之“王粲劉楨”、“陳思王”、“劉公干”條。
4、“凡讀《文選》詩,分三節(jié),東都以上主情。建安以下主意,三謝以下主辭。齊梁諸家,五言未成律體,七言乃多古制,韻度獨出盛唐人上一等,但理不勝情,氣不勝辭耳”句,前含“嵇康”、“阮籍”直至“沈約”、“江淹”等十八條。
說明:以上所列,因版本不同,條目名稱、順序各有不同,但具體論說的內(nèi)容是一致的。
參考文獻:
[1]丁福保:《歷代詩話續(xù)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624~631頁。
[2]胡震亨:《唐音癸簽》,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53-61頁。
[3]陳繹曾:《文筌》卷首。《續(xù)修四庫全書》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編校:龍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