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禮記·樂記》是先秦儒家樂論思想的集大成之作,禮樂的教化思想是其核心思想。本文試圖從心性論基礎、樂教的核心、以及“以樂修身”的特點、目的和境界來探析“以樂修身”的思想對個人的道德修養所產生的深遠而積極的影響。樂可以治心,使人心靈愉悅,陶冶人的情操,節制人的情欲。借助“以樂傳德”,樂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的情感、性格和意志,提高人的品行,實現追求“內圣外王”的人格的目的。從而達到“和”的最完美的境界。進一步說,“以樂修身”有助于移風易俗,使社會和諧安寧。
關鍵詞:修身;德;中和
中圖分類號:B2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1)03-0091-04
《禮記·樂記》是先秦儒家樂論思想的綜合性論著。內容豐富廣泛。《論語》中提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論語·泰伯》)清儒劉寶楠《論語正義》亦云:“樂以治性,故能成性,成性亦修身也。”可以看出詩、禮、樂是儒家修學和修身的三個階段。“成于樂”是指通過音樂的審美活動來完成修身的任務。“治性”和“成性”就是樂對人靈魂深處的影響。樂可以改變人的性情和品行,從而促使個體從心靈深處培養其道德修養,使其思想情操得到升華。不言而喻,樂是道德修養的一種必要方式。儒家特別看重作為個人的道德修養方面的樂教。并依賴于外在的禮教來達成和實現。
《樂記》中的樂教思想在理論上與先秦以來儒家的樂教思想相一致,并在其基礎上進行了深刻的總結和深入的闡發,強調“感于物而動”。修身是做人的關鍵。修身即修養身心,主要指道德的自我約束、自我完善。也就是說修身是自我啟蒙、自我規范、自我完善的活動。“修身”也被視為立命安身之本和治國安邦之基。一方面“以樂修身”,注意加強個人主體意識的培養與發展,教化人心,使人心靈愉悅。陶冶人的情操,節制人的情欲。借助“以樂傳德”,樂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的情感、性格和意志,促進個體人格的完善。另一方面“以樂修身”重視通過修身來提升個人的精神境界,激發人去發掘良心和良知,從而達到“修身及家,平均天下”(《魏文侯篇》)。
根據西漢學者劉向《別錄》的記載,《樂記》原有23篇,但流傳至今的只有11篇,依次為《樂本篇》、《樂論篇》、《樂禮篇》、《樂施篇》、《樂言篇》、《樂象篇》、《樂情篇》、《魏文侯篇》、《賓牟賈篇》、《樂化篇》和《師乙篇》。本文試圖從心性論基礎、樂教的核心、“以樂修身”的特點、目的和境界以及對當代社會的啟示來論述“以樂修身”的思想。
一、心性論基礎
心性問題一直是中國哲學,特別是儒家哲學的一項基本理論。中國哲學是圍繞天人之際展開的。人是天人之際的核心,而人的問題實質上就是心性問題。《樂記》明確指出:“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可見修身的實質在于“修心”,即滌除塵埃,靈魂升華,提升境界。
樂的起源也可溯源于人的“心”和“性”,歸結于“情”。《樂本篇》指出“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惡形焉。好惡無節于內,知誘于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人的本性是一個靜的狀態,但在特定的環境下,與物開始了交互。因此這個動就是人性的屬性。好惡在認知的進程開始后,自然而然地產生,組成了情感背后的東西。心靜則為性,心動則為情欲。這里突出了“人性本靜”的學說,強調“感于物而動”,這也是“以樂修身”理論上的升華。另外,《樂本篇》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又云:“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可以看出,物感心動,心動情發,樂由情出。樂能引起人心的變化,樂是內心的回音壁,是人情的表達方式之一。情感是樂的本質屬性,是樂產生的重要范疇,因此樂是修身的情感載體。
樂與情感之間相互影響。一方面,樂是人心感于物而起,反映著人的情感,人的不同情感會促使樂隨之發生相應的變化:“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啴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動。”(《樂本篇》)這里的“心”都是指“情”而言。另一方面,樂又反過來影響人的感情起伏變化:“是故志微、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啴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樂言篇》)
由上可知,“以樂修身”的思想就是要通過樂的作用,將潛伏在人體內的“情”激發出來,使人直接感受到樂所傳遞的思想,以情感來改變人的性情。“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樂化篇》)。每個人都應該詳細審視樂的作用以加強內心修養,對欲望加以節制,那么平易,正直,慈愛,誠信之心就會油然而生。正是由于樂對個人的教育,人本來具有的“血氣心知之性”逐步向良知層面攀升,從而達到“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樂象篇》)的境界。借助于“情”這一概念,《樂記》揭示了“以樂修身”的可行性和必要性。
二、樂教的核心:“德”
儒家經典中很少涉及“生命”或“人生”的文字,主要是因為“德”取代了“生命”或“人生”。《易經》日:“天地之大德日生。”因此,修身即修德。二者是合而為一的。“‘道德’一詞,在中國是由‘道’與‘德’兩個詞演變而來的。‘道’。最初的涵義是指外在于人的自然規律或自然本質,后來引申為人應當遵循的社會行動準則和規范。‘德’,本義是指人得‘道’即對‘道’發生認知和體驗之后的‘心得’,或曰‘得道’之后的個人品質狀態。”《樂本篇》云:“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由此得知,中國古代“德”和“得”曾是相通的,作為個人道德品質的“道德”實則為“德(得)到”。以“禮”為核心的儒家文化把“以樂傳德”作為其主要的教育方法。既然樂具有德育功能,因此可以把樂教當作道德教育,即“德音之為樂”。
《樂象篇》云:“德者,性之端也,樂者,性之華也”,即德是人性的根本。《樂情篇》中亦云:“是故德成而上,藝成而下”。這里的“德”是所謂的“樂德”,包含了道德倫理觀念的內容,強調了“德”在培養人中的重要性。德與樂是內容和形式的二者和諧統一。德是樂的內容,樂是德的形式,德決定樂的形式,樂又反過來影響德的形成。樂作為德的載體——“禮和仁”的載體,偏重的不是形式。“樂者,非謂黃鐘,大呂,弦歌,干揚也。樂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樂與禮,仁密不可分。樂教本身就已經蘊涵了禮,仁的教育。“仁”為德之要義,“禮”為德之形式。所以“樂”可以用仁義之道的內容來教育人,則“仁近于樂,義近于禮”。
樂教要發揮其作用,必須與禮教相配合。禮樂密不可分。“禮”求秩序,“樂”求和諧;“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禮樂之事也。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樂論篇》)若樂不加節制,人之間的尊卑界限則會混淆、流移不定;若禮不加節制,則使人們之間離心離德。要達到上下和善的感情就需“樂”來融和。只有兩者相成,以“德”來獲得完整與統一,最終才能實現“治道”的作用。正如《樂化篇》中所言:“致禮樂之道,舉而措之,天下無難矣。”總之,樂教就是把合乎天理的“至德”發揚光大。“德”的樹立也成為了樂教的最終結果,所謂“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樂本篇》)
三、“以樂修身”的特點、目的和最高境界
1 特點:潛移默化
樂教是潛移默化的“化育”,而不是強制性的“教育”。它以感性的方式,使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既得到美的享受。又提升了精神境界。換而言之,樂教所產生的影響不是通過灌輸和外加事物的約束強迫接受獲得的,而是自律的,輕松的,快樂的。
《樂情篇》云:“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這說明“樂”可以窮本知變,著誠去偽,官乎人情。“禮”是用外加的“理”來約束人的,具有一定的強制性。又“樂也者,動于內者也。禮也者。動于外者也。”(《樂化篇》)但是人心是感于物而動。樂是用“情”來觸發人內心深藏的情欲根源,激發人的共鳴,以情動人,從而凈化人的心靈。“鐘聲鏗,鏗以立號,號以立橫,橫以立武。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磬,磬以立辨,辨以致死。君子聽磬聲,則思封疆之臣。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濫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鼓鼙之聲歡,歡以立動,動以進眾。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昕音,非聽其鏗鏘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魏文侯篇》)君子在欣賞五種不同樂器所奏出的音樂時,會情不自禁地聯想到不同的人:武臣、封疆之臣、志義之臣、畜聚之臣和將帥之臣。這些音樂有催人動情的魅力,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他們的思想意識當中,提醒他們時刻想著做高尚的人,時刻裝著治國平天下的理想。總之,“以樂修身”不是通過樂的抽象的道德說教來修身,而是在和諧、融洽、輕松的氣氛中實現對情感潛移默化的道德教化。“以樂傳德”的德是“躬身內求”的主體性道德,所以通過樂的“潛移默化”,個人可以在修身過程中提高主體認識能力,并充分發揮其自覺性和主觀能動性。
2 目的:追求“內圣外王”的人格
《禮記·大學篇》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這段話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修身的目的、意義和方法。儒家所追求的就是“內圣外王”的君子人格。因此修身首先是“內圣”的過程,即成就理想人格;而外王,則是把修身價值不斷外化的過程,即治國平天下。內圣和外王是相互統一的,內圣是基礎,外王是目的。只有通過內心的不斷修養,加強個人的自律,人才能成為“仁人”。只有在內圣的基礎上,實現外王的目的——治國安邦。
孔子把道德和人格完善看作是實現人生理想的需要。他認為,要實現人生價值,就必須保持自己的人格,具有高尚的道德修養,以實現弘道行仁的志向。“以樂修身”的目的恰恰就是要樹德。追求“內圣外王”的人格,完成個人修養。“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燀動于內,而民莫不承聽;理發諸外,而民莫不承順。”(《樂化篇》)樂能使人的內心平和,禮能使人的外貌恭順,內心平和而外貌恭順,人們看到他的面色就不和他相爭了,望到他的容貌就不會產生輕率怠慢之心了。德潤澤于內心,人民就沒有不聽他的話的;理從外貌上表現出來,人民就沒有不順從他的:這就是儒家所追求的“內圣外王”的君子人格。也就是說。“內圣”就是君子修身;“外王”即君子將其修善之道德施之于民。使民眾在思想感情、政治信仰、道德認同等方面與君子保持一致。總之,在禮的強制規范和樂的柔性熏陶下,個體內在修養德性,外在踐履德行,從而實現和追求“內圣外王”的君子人格。
3 最高境界:“和”
孔子主張“執兩用中”,注重中庸的追求。《樂記》受孔子中庸思想的影響,把“中和”作為音樂的審美標準,認為“和”是音樂的本質,以“和”為美,倡導“禮以導其志,樂以和其聲”,追求“安以樂”的治世之音。“樂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化篇》)由此可見:樂表現了天地間的協和一致,是中正協和的紀綱,是人的性情必不可少的。
人格的和諧——人際的和諧——天人合一,這是借助“以樂修身”最終達到的最高的完美境界。“人格的和諧”強調主體的自覺能動性。個人在樂的熏陶和鼓舞下,通過自身的主觀努力。體悟道德,使心靈得到凈化和滿足,人格得到完善,最終成為一個有仁德的人。個體的人格和諧有助于推進人際的和諧。“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里之中,長少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樂化篇》)人格的和諧有利于人際關系處于和諧而又其樂融融的狀態。“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樂論篇》),“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樂禮篇》)。這說明優雅動聽的樂章能夠“通于神明,參于天地”,是“天人感應”的最佳通道。李澤厚先生曾談道:“中國古代的‘樂’主要并不在要求表現主觀內在的個體情感,它所強調的恰恰是要求呈現外在世界(從天地陰陽到政治人事)的普遍規律,而與情感相交流相感應。它追求的是宇宙的秩序、人世的和諧。認為它同時也就是人心情感所應具有的形式、秩序、邏輯。”
四、當代啟示及其意義
《樂記》認為,樂能增強個體內在精神、品德、意志等方面的修養,甚至能引導個體達到與神明相通的極高境界。因此“以樂修身”對生活在快節奏的浮躁當代人和現代社會具有一定的啟示和借鑒意義。
1 注重選擇合適的音樂
亞里士多德曾說:“某些人特別容易受某種情緒的影響,他們也可以在不同程度上受到音樂的激動,受到凈化,因而心里感到一種輕松愉快舒暢的快感。”樂是人內在性情的外在表現,同時又可以教化人的內心。樂使欣賞者內心和諧統一,凈化欣賞者的靈魂。因此利用樂的潛移默化的特點,借助不同類型和風格的樂來自我反省,彌補個人的性格缺陷。正如《師已篇》所說:“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遠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靜,廉而謙者宜歌‘風’。肆直而慈愛,商之遺聲也,商人識之,故謂之‘商’。”借此,樂從真正意義上實現“致樂以治心。”“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樂化篇》)
2 塑造理想人格 先賢圣哲多是通過這種主體自我的內在修養 ,最終達到一種無言的“大美”,進而獲得一種人格的提升。在21世紀的今天,“以樂修身”的思想有利于我們塑造理想的人格模式,做一個具有高尚品格的人。那么我們現在的目標就是要把自己培養成具有高尚人格的治國之才。道德第一,學問第二。我們應該通過賞析音樂,經常對自己的內心及其行為進行克己內省,反求諸己,將一定的社會道德準則內化為個人的道德品質,促使個人情感的凈化和人格的升華,激發對美的理想的追求。
3 構建和諧社會
在自我教育功能的推動下,樂的社會教化功能相得益彰。我們應該協調,兼顧和融通“樂”的社會性功能和個人性功能。“以樂修身”宣揚的是道德意識的“主體性”、“自律性”,倡導個體通過自覺修養來完善道德,從而帶動整個社會道德水準的提高,實現“以德治國”,構建和諧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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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校:龍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