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西北邊陲的盆地里度過的。盆地的四周是綿延縱橫的天山山脈。有時到了六月,那山頭還頂著白皚皚的雪帽。在這樣的盆地之中,卻秀氣地凸起一座綠山包。一排排平房傍著綠山包而建。每當夜色闌珊時,從遠處望去還以為是一座座高樓大廈。盆地的生活靜謐而祥和,尤其在冬季的夜晚,墨藍的天空中,明凈的月亮總是孤寞地注視著那窗子中透出的點點暈黃的燈光,但是又情不自禁地整晚整晚傾聽著那屋中的歡聲笑語。
那一夜晚飯后,像平時一樣,父親打開收音機收聽新聞或廣播劇,然后在紅紅的爐火上架上鐵網,在上面攤上薄薄的饃片、薯片和洋芋片。不一會兒,屋里就飄起令人垂涎欲滴的甜香味。這時弟弟妹妹們在床上扯著被單、枕巾裝扮自己,笑鬧一團,母親則安靜地坐在床邊縫制我們的小衣服。
我在桌邊忙著自己的作業,忽然房間里安靜了許多。原來父親正在沖沏著一杯草葉,清亮的水慢慢地變得色澤濃郁,湯色紅濃。弟弟妹妹們停止嬉鬧光著腳跳下床,就著父親手中的杯子貪婪地吮吸著那紅濃的水。忽然幾張小臉變成了苦瓜樣,一邊喊“苦,苦”一邊反身就往床上跳。母親忙不迭地拍打他們的臟腳丫子,父親卻開心地大笑起來,忙給每人遞上一塊香甜的薯片。我也好奇地呷了一口,父親慈愛地說:“多喝幾口就不苦了,還可以提神。”多喝幾口果然滋味醇厚。從那天起,我喜歡上了磚茶,每晚在焦黃的薯片和醇香的茶水中,與家人安享著一日的閑暇時光。
后來父親又換了綠茶,綠綠的葉片在水中上下沉浮,水變得青綠,尤其在夏季啜上幾口,便覺得通體清涼。多少個暑夜,父親總是輕輕地在我的書桌上放一杯沏好的綠茶。我迷戀上了茶,看閑書時總有意無意地搜尋著茶的詩句,如杜耒的“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陸游的“細啜襟靈爽,微吟齒頰香。歸時更清絕,竹影踏斜陽。”唐朝詩人顧況的“新茶已上焙,舊架憂生醭。旋旋續新煙,呼兒劈寒木。”李商隱的“小鼎煎茶面曲池,白須道士竹間棋。何人書破蒲葵扇,記著南塘移樹時。”茶的詩句使我懂得了茶的雅致、清絕。
又一日回家,父親笑瞇瞇地看著我,指指桌子。“哇,真漂亮!”只見晶瑩的玻璃杯中,幾朵米色的小花羞羞地浸在水中,一股淡淡的花香撲鼻而來。抿一口,濃郁芬芳,清香爽口。父親告訴我這是茉莉花茶。此時我覺得茶也是有性別的,為這種女兒茶的嬌媚感動了很多天,茶在我心中被賦予了靈氣。
我在茶香中長大了,遠離家人,加上神經衰弱,嗜茶的愛好竟淡了。女大當婚,我嫁的老公也是個愛喝茶的人,每次陪他選茶時,心中總是泛著莫名的激動。回到家看著老公沏好的綠綠的茶,忍不住就著他手中的杯口呷一口,心中便濡濕一片,我又想起了那焦黃的薯片和父親手中的茶。
責任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