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jì)的愛情

1

今天是4月15日，我兒子大順結(jié)婚。看，天氣晴朗，春光明媚，是個大吉大利的日子。但是，29年前的今天對我而言就是一個陰暗得不能再陰暗的日子了。這倒不是說那天刮風(fēng)下雨氣候惡劣什么的，那天的天氣比今天還要晴朗，春光比今天更加明媚，但對我而言，那是一個無比陰暗的日子。我談的第一個女朋友這天宣布和我分手。你瞧瞧，女朋友，一個四十八歲的老男人還這么矯情。把兒子的婚期定在這天，當(dāng)然和這件事有關(guān)聯(lián)。我的第一個女朋友和我分手這么些年了，按理說傷口早就結(jié)疤了，沒有了痛感。再說，五一前夕歷來是結(jié)婚的高潮，天氣比冬天暖和，比夏天涼爽，適合結(jié)婚。但是，4月15日到底還是我心里的一個結(jié)，選擇這一天結(jié)婚表面上看是順理成章的事，其實是我的刻意為之，誰也不會想到這里面還隱藏著一個苦澀的愛情故事。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想起我的第一位女朋友，多年來一直沒有忘記，我用這種方式紀(jì)念我逝去的愛情。我當(dāng)然要對兒子和妻子隱瞞這個秘密，我的女朋友如果發(fā)展成為我的妻子，我妻子自然就不再是現(xiàn)在的妻子，也就不是大順的媽了?？墒?，我的第一個女朋友沒有成為我的妻子，如果成了我的妻子，就沒有大順?biāo)麐屖裁词聝毫?，我和大順也沒什么關(guān)系了，我和那個女人生出來的就不是大順了。

說了半天，還是言歸正傳吧。大順年齡不算小了，一切事情都操辦好了，萬事齊備。我兒子不得不趕緊結(jié)婚還有一個難言之隱，據(jù)夫人透露，英子那丫頭肚子里已經(jīng)有了小崽子，“三個月了，你沒看出來？”她問得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怎么可能留意未來兒媳婦的肚子？

我心想，女人的眼睛大概比我們男人的眼睛特殊吧。懷孕三個月肚子也該鼓了，可是我怎么就沒有看出來呢？“現(xiàn)在的孩子，唉！”我裝出生氣的樣子。

老婆見我說她兒子的不是，就反駁我了：“禿子別說和尚，當(dāng)初，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說到這兒，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像樂曲中的休止符，想引起人們的注意。她盯著我看，想知道我是否聽懂了她的話。我扮了一個鬼臉，“饞貓！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嗔怒道。

“你快當(dāng)爺爺啦！還不高興嗎？”她喜形于色。高興，我和夫人一樣高興，兒子的大喜之日嘛。不過，她和我不同，她除了高興還有難過，她把兒子拉扯大了，卻讓另外一個女人搶走了。對，就是搶。這么說吧，我夫人把樹栽上了，澆水，殺蟲，剪枝，精心照料，樹終于結(jié)了果子，可是，另一個女人什么也沒有干，卻輕易地把果子摘走了。我夫人不能不因此難過。也許因為這個原因，天下的婆媳關(guān)系都很難走出對立的怪圈。我呢，除了高興還是高興，這是父親和母親的不同。一看見有人結(jié)婚，夫人就會為別人高興，更不用說自己的兒子娶媳婦了。我呢，看到有人結(jié)婚，總要想到一句非常幽默的話：這世上又少了一個黃花閨女，這又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婚宴設(shè)在福臨門大酒店。在我們這個小縣城，這是比較豪華的大酒店了，我一個月前就定下了。當(dāng)我興致勃勃來到福臨門大酒店時，遠遠看去，那里已是黑壓壓的人群。我吃了一驚，這么多道喜的嘉賓嗎？走近一看，我的猜測被證實了，這也是經(jīng)?？梢钥吹降囊荒唬捍箝T前站著兩對新人，新郎都穿著深色西服，新娘都穿著白色婚紗。其中一對當(dāng)然是我兒子和兒媳，他們沉浸在幸福之中。另外兩個年輕人對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同樣沉浸在幸福之中。兩對新人站在大門前，他們甚至還友好地握了握手。有個好事者拿著照相機，向著兩對新人正拍照呢！大院里出出進進的除了人還是人，有兩個桌子前擠滿了來客，他們是我兒子大順或者我兒媳英子的親朋好友，或者是我夫人單位的同事或者是我的朋友，但有的人我也不認(rèn)得，他們手里拿著錢，是上禮的。他們的臉上露出焦急的神情，似乎手里拿著的是定時炸彈，急于扔出去。他們像無頭蒼蠅，拿著一百的票子在打聽哪一張桌子才是他們應(yīng)該上禮的地方，以免搞錯鬧出笑話來。我用眼睛去瞟另一對新人，在心里和我兒子兒媳相比，比的結(jié)果和不比一樣，也就是說，沒有比出高下。那一對新人也是帥哥靚妹，尤其是那個新娘?，F(xiàn)在的年輕人，在幸福中長大，他們吃的好，穿的好，精神愉快，身心健康，要身高有身高，要臉盤有臉盤，怎么看都漂亮，帥氣。不像我們小時候，雖然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但出生時趕上三年自然災(zāi)害，說饑寒交迫恐怕不過分，吃不飽，穿不暖，更談不上營養(yǎng)；高大，魁梧，健壯這些詞匯與我們無關(guān)。上學(xué)時又趕上文化大革命，看到了和平年代身邊發(fā)生的槍林彈雨和生生死死，心里有一種被人們稱作苦難意識的東西。是的，一看我的臉就知道是在苦難中長大的，上面帶著只有老人才有的那種抹不去的滄桑感，雖然我還不到五十歲。

2

我在機關(guān)上班，平時沒有事的時候喜歡讀小說，讀的多了，就有一種感覺，我覺得，小說和生活常常會把人繞暈，有時讓你把二者混淆，弄不清到底小說更像生活還是生活更像小說。比如這天，4月15日發(fā)生的事情就是一篇引人入勝的小說，它具備了巧合、荒誕、戲劇性等等小說的元素。但它偏偏不是虛構(gòu)的，而是真實的。就在我來到福臨門大酒店時，我在如潮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你也許猜出來了，對，她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我的第一位女朋友。她出現(xiàn)在這里，是因為她的女兒今天出嫁。你可能又猜出來了，她女兒就是另外那位面貌姣好的新娘。我看到新娘的第一眼就有些吃驚，她酷似一個差不多就要忘記的女人。剛才我沒有把這一點講出來，完全是出于講故事兜圈子的需要。再說，我縱然有豐富的想象力也無論如何不會想到她是我前女友的女兒。也許正是她讓我想起了我的初戀，我才會在接下來和她母親、我的前女友的相遇中一眼把她認(rèn)出來。她如今四十多歲了——說句肉麻的話吧——她風(fēng)韻猶存，只是體形發(fā)胖了，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她的魅力，讓她增大了至少5歲。我又想到一句減肥的廣告詞：不是男人變心了，而是女人變形了。女人一變形就吸引不住男人了。如果不是上述原因，而是在別處狹路相逢，我恐怕和她擦肩而過也不會認(rèn)出她的。此時，我認(rèn)出了她，就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時間迅速向后倒去，那些破碎的、模糊的片斷在我眼前慢慢拼貼完整，變得清晰起來。我的記憶像一枚釘子，被現(xiàn)實的鐵錘一下子砸進了回憶里，那令人難忘的青春歲月重現(xiàn)了。

我們分到廠子的那天正好是4月15日，我記得廠子里有一株桃樹開出了粉紅色的花朵。我幸運地被分到了機關(guān)，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她去了機器轟鳴的車間。不久，單位搞五一聯(lián)歡晚會，我上臺表演了笛子獨奏，我演奏的曲目是《姑蘇行》。我的笛聲飄在四月迷人的夜空，飄進大家的耳朵里，也飄進了她的心房。為什么她喜歡這首曲子，又立刻喜歡上了我？可能和她是蘇州人有關(guān)，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我想，就像當(dāng)年四面楚歌瓦解了那些將士的軍心一樣，我的笛聲喚起了她的思鄉(xiāng)之情，讓她的愛萌芽了，總之，我的笛聲征服了她。

我住在廠子里，只在周日才能回10公里以外的家中。晚上，我愛對著月亮吹笛子，我喜歡用笛子吹那些讓人覺得傷感的曲子。靜謐的夜晚，月亮掛在夜空，風(fēng)兒吹在枝頭，那個時辰，只能吹這樣的曲子。她住在集體宿舍里，站在窗前，聽我的笛聲，聽我的傾訴。我的傾訴主觀上是沒有對象的，是吹給所有人聽的，多少有些盲目；但從客觀上講，我只有一個真正的聽眾，那就是她。這是后來她告訴我的。而我對這一切都毫無覺察，被人愛上了還不知道。

從此，在上下班的路上，在職工食堂，在一些集體活動中，我們經(jīng)常見面。很快，我們彼此都引起了對方的注意，是眼神泄露了一切。那是一個封閉的年代，但工廠的枯燥生活卻不能阻止愛情的如期而至。愛情像花木一樣，春天到了，就會開放。就在我苦于找不到機會接近她的時候，機會就來找我了。那天下午，我走在下班回宿舍的路上，看見她束手無策地站在路邊，和她在一起的還有那輛她常騎的自行車。

“哎，你幫我看看，我的車子壞了！”她見到我，揮動著胳膊，喜出望外。

她說的車子壞了原來不過是鏈子掉了，我為了顯示自己的認(rèn)真和辛苦，故意做出非常吃力的樣子，也想延長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其實，我完全可以三下五除二就裝上。當(dāng)然，也不能時間太長，時間長了，那樣只能證明我太笨。車子修好，她道謝后，從車座下掏出棉紗，我正想接過來，她卻對我說：“別動！”她為我擦去臉上的一塊油污，像護士為正在做手術(shù)的醫(yī)生擦去額頭的汗水一樣，我好激動。說來也巧，有工友路過正好看見這一幕，她趕緊把棉紗塞到我的手里，騎上車子，一溜煙就不見了。

事情就這么簡單。從此，我們就算認(rèn)識了，見面時就打招呼了。有一天，我因為加班去食堂晚了，沒有想到她已經(jīng)買好飯在那里等我好半天了。同去的一位工友沒有買到菜，他分享了我碗里的菜，也分享了我的幸福。不久后的一天是我的生日，她不知怎么知道了，傍晚下班時她打電話給我，讓我直接到她宿舍去。我一進她的宿舍，就被感動了。我首先看到的是桌子上的兩只紅蠟燭，燭光里，一只大蛋糕發(fā)出了誘人的色澤和芳香。

“祝你生日快樂！”她道。

“謝謝你！”她的細(xì)心和多情讓我感動，我真想抱住她，吻她，可是我不敢。直到我們都喝了不少酒后，我們才摟抱在了一起，弄不清是誰主動的。

那天是周末，它注定要成為我們兩個人的周末，我們盛大的節(jié)日。

從那以后，我經(jīng)常周末不回家，守著她，就守著了一份快樂，一份滿足。

我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那時，像我們這樣剛參加工作就談朋友會遭人議論，被視為不求上進，好像一談戀愛就變壞了，所以我們就偷偷摸摸，像地下黨。正應(yīng)了那句話，戀愛中的人都是傻子，我們的一舉一動怎么也逃不過群眾雪亮的眼睛。當(dāng)人們在背后嘀嘀咕咕的時候，當(dāng)人們把猜測的目光投在我們身上的時候，我們知道再也無法隱瞞了，也沒有必要隱瞞，甚至帶著一種炫耀和示威，干脆公開了這層關(guān)系。我們的飯菜票放在一起，每天都由她來買飯，在一起用餐，形影不離。她來我宿舍為我洗臟衣服，拆洗被褥，像勤快的家庭主婦。有時候像妻子訓(xùn)斥丈夫似的批評我不講衛(wèi)生，懶惰。我們都感受到了夫婦生活的新鮮和快樂。那陣子，我最盼望的就是天黑，我可以去她的宿舍。我們像貪吃的孩子，每次一見面就緊緊地?fù)肀г谝黄?，熱烈地親吻，忘情地?fù)崦Ψ?，只有這樣，才能彌補想象的空虛，真實地?fù)碛袑Ψ?。這時我們才發(fā)現(xiàn)，原本熟悉的身體一下子變得陌生起來，擠壓和纏繞帶來了莫名其妙的快感，讓人迷戀和沉醉。我敢說，她的呻吟是世上最美妙動聽的音樂，她的身子是天底下最美的雕塑，她是任何一位大師都無法創(chuàng)造出來的藝術(shù)品。我們在愛的王國里狂歡，又在情欲的苦海里掙扎。因為我們，尤其是我，不敢突破那道防線。我怕出事，怕丟人，怕影響我的前途。剛參加工作的我，已經(jīng)寫了入黨申請書，在團支部當(dāng)了宣傳委員，誰都知道我是要求上進的好青年。其實更重要的，還是我怕對她造成傷害。她如果懷上了我的孩子怎么辦？我好像看見她挺著大肚子的樣子，人們都用歧視的眼光看著我們，我們成了被唾棄的罪人。自己丟人不說，父母在人前也抬不起頭來。1979年，偏僻落后的小縣城，在一家封閉的工廠，兩個年輕人的愛情剛開始萌芽就遭遇了風(fēng)雨。我們不到結(jié)婚的年齡，無論思想上還是物質(zhì)上都沒有充分準(zhǔn)備。雖然我們像夫妻一樣天天廝守在一起，但真正意義上的家離我們還很遙遠，遙遠得看不見它的影子。我們的快樂像風(fēng)一樣迅速地刮過，變成了淡淡的擔(dān)憂。既然一切都無從談起，我們就得小心點兒。

后來，我曾經(jīng)和我兒子交流過，我問他，為什么當(dāng)初我的女朋友要和我分手呢？他聽了我的簡單講述后下了結(jié)論：“你呀，”我兒子大順用教訓(xùn)的腔調(diào)對我說：“一，不懂性知識，戴上安全套不就得了?！彼ｎD了一下，又說：“不過也不能怪你，你們那時可能還沒有生理課，你可能連安全套還沒見過。第二，說句不好聽的，你心不誠，不敢擔(dān)當(dāng)責(zé)任。男人就得敢做敢當(dāng)，你這樣縮頭縮尾的，她會怎么想？你這純粹是沒有誠意??！你們完全可以把生米做成熟飯嘛，這不是不道德，恰恰相反，它可以避免更大的麻煩。你想想看，你們不試試，萬一婚后夫妻性生活不和諧咋辦？那樣在一起湊合著過，才是最不道德的。”這話如果放在10年前我絕對不能認(rèn)同，可是現(xiàn)在，它讓我茅塞頓開。我兒子的話雖然說得有些刺耳了，但我終于理解了當(dāng)年的她，也看到了我的自以為是和那個年代的保守與荒唐。今天的年輕人思想上沒有束縛，更沒有人吃飽了撐的干預(yù)他們的戀愛。據(jù)說在日本一些企業(yè)，招聘男職員時要看他有沒有女朋友，沒有女朋友的人就會落聘，因為一個年輕人連女朋友都弄不到手，他的交際能力就會受到質(zhì)疑?？上?，我和她早出生了30年，生不逢時啊。

和兒子談話的當(dāng)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個兒，久久不能入睡。他的話讓我羞愧，更讓我震驚。是的，我們那時沒有生理課，我們對性知識一竅不通。我們那個時候沒有什么性文化節(jié)，從來沒有見過主持人往臺下?lián)頂D的人群拋撒安全套的陣勢。我們甚至沒見過安全套。那時安全套不叫安全套，叫避孕套，避免懷孕的。一提到“孕”字，我的心就劇烈跳動。那是和丑陋、羞恥、血腥、恐懼聯(lián)系在一起的。這種心理把我弄得很尷尬，也把她弄得苦不堪言。同時，讓我們的初戀索然無味，十分糟糕?？梢哉f，我們的初戀沒有多少快樂可言。那些日子現(xiàn)在回想起來，快樂是伴隨著焦慮不安甚至是痛苦一起降臨的。至今我還記得在她那間不足十平米的房間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床上的兩個年輕的身體充滿渴望和無奈。我們不敢弄出聲響，門外就是一條路，時常有人經(jīng)過。有時實在克制不住了，她會低低地呻吟，那聲音在我聽來就像哭泣，那里面充滿了欲望、掙扎和痛苦而不是快樂。我們的身體在燃燒，相愛變成了相互折磨和摧殘。有一次，我對她說了一句話，我說：“等到我們結(jié)婚的那一天吧。”她的臉上流淌著眼淚，我還以為她感動了，也為自己崇高的情操所陶醉。今天，當(dāng)我回顧這一幕的時候，我知道，我才是世界上頭號的傻瓜！她的淚是她心靈痛苦的結(jié)晶，我永遠沒有等到和她結(jié)婚的那一天。

兒子說得沒錯，我是不敢擔(dān)責(zé)任的。你可能不會相信，我居然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父母，我怕他們批評我不求上進，怕領(lǐng)導(dǎo)對我有看法，我很在乎人們對我的評價。父親去世得早，從小到大，母親一直教育我們要做一個正派的人，她把我們帶大多不容易，不能給她丟臉。正是由于這個原因，我一直沒有帶女朋友去見我的母親，我怕母親不同意，這可能引起了女朋友的誤解，讓她認(rèn)為我是一個不敢擔(dān)當(dāng)責(zé)任的男人。那個時候，我對自己談戀愛的行為也不能做出清醒的判斷，甚至認(rèn)為自己錯了，所以在她宣布和我分手后，我并沒有極力挽回她的心，而是覺得我們選擇暫時分開是改正錯誤的一種積極表現(xiàn)，我重新成為了一個要求進步的好青年。既然這樣，我就沒有再去找她，也沒有走進她的宿舍。這多少有些絕情，似乎她的離去并不是一件大事，不必放在心上。這絕對不是我的本意，卻傷害了她。讓她覺得在我的心里，她是可有可無的。其實，我也很痛苦，一切快樂眨眼之間全沒了，感情上一時接受不了。痛苦的時候，我把責(zé)任全部都推到她的身上，加上不久后，她就有了對象，我就把她看成是見異思遷、水性楊花的女人，對她不再理睬。所有這一切，等于把她推向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我是咎由自取。

許多年后的一天晚上，我睡在床上，看著身邊熟睡的妻子，她已經(jīng)是半老徐娘了。可是當(dāng)初她也是很漂亮的，娶她的時候我已經(jīng)三十歲了，算是標(biāo)準(zhǔn)的大齡青年了，第一次失敗后，又有了接二連三的挫折，等到我和她結(jié)婚的時候，社會風(fēng)氣已經(jīng)開放多了，我接受了教訓(xùn)，在結(jié)婚前三個月的一天晚上把生米做成了熟飯。由于她的配合，“做飯”的過程很順利，也很成功。那天晚上，我們一不做二不休，一共做了三頓飯，兩個人吃了個飽。這是遲來的愛，遲來的人生經(jīng)驗，遲來的勝利。那天晚上，在她滿足地入睡后，我想起了往日的戀人，明白了那個年代我們共同經(jīng)歷的悲劇，我想她，特別想她，這是對過去歲月的一種懷想和追憶，也是對昔日愛情的祭奠，悲喜交加讓我夜不能寐，我的淚水打濕了枕巾。

29年前，我面對一個少女青春的身軀，不敢碰它，怕她懷上我的孩子（這不是太可笑了嗎？），是當(dāng)時的社會不允許我那樣做，我骨子里又沒有敢于反抗社會現(xiàn)實的叛逆精神。不過，我也有我的道理：愛她，就要保護她，不能讓她丟臉。之所以有這樣的認(rèn)識，也是那個時代教育的結(jié)果?？墒?，她畢竟是個年輕女人，有正常的欲望。和我分手不久，她談了一個朋友，很快就結(jié)婚了。不久，她懷上了那個男人的孩子，挺著大肚子招搖過市，那個把她肚子搞大的男人就陪伴在她的身邊，向人們炫耀著他的成果。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她的肚子鼓起來的那天晚上，久久不能入睡，那個男人敢做的事情我為什么不敢？他為什么沒有這么多顧慮呢？他談戀愛，為什么領(lǐng)導(dǎo)不找他談話呢？我想不通。我恨自己，開始覺得對不住她了。是誰剝奪了我們愛的權(quán)力？當(dāng)初，單位領(lǐng)導(dǎo)找我談話時我為什么害怕？這些問題我那時搞不清楚，也沒有能力從社會和人性的角度去分析問題。二十多年過去了，她肚子里的那個小生命如今已經(jīng)變成了大閨女，你瞧，那是一個多么可愛的女孩兒啊。如果當(dāng)初我和她母親結(jié)合，她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了，也不會有我可愛的兒子大順了。這樣說來，我是做了好事，讓兩個可愛的孩子來到了這個世界上。當(dāng)然，也有可能是做了壞事，讓另外兩個同樣可愛的孩子與這個世界擦肩而過。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是陰差陽錯的結(jié)果，一念之差，一切都徹底改變。

3

我不斷地回到現(xiàn)實中，又不斷地被拉進往事里，其實，我的回憶是斷斷續(xù)續(xù)的，不可能像上面那樣有條理。我的思緒是混亂不堪的，她的出現(xiàn)讓我無法平靜下來。可是，今天我兒子大順結(jié)婚，我不是局外人，我要扮演我的角色，有許多事情要做。大廳里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當(dāng)初我們結(jié)婚時，只擺了四桌，請了極有限的親朋好友和同事，哪有這等排場。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程序，我和大順?biāo)麐屜衲九家粯尤稳藬[布。我的兒子和兒媳也一樣，人家讓他們怎樣他們就怎樣，讓他們朝父母三鞠躬，讓他們喝交杯酒，他們都一一照辦了。他們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我相信，誰看了都會羨慕他們祝福他們的。主持人是我兒子單位的領(lǐng)導(dǎo)，他真是太有才了，他幽默的發(fā)言把來賓逗得不時大笑起來，整個大廳充滿了歡聲笑語。

所有程序告一段落，大家開始舉杯，然后吃了起來。我的熟人中有人向我表示祝賀，我只好喝一點酒意思一下，他們知道我不能喝酒，再說，今天也不是我喝酒的時候。但盡管這樣，架不住那么多人的恭喜，我還是喝了不少，人也有幾分醉了，臉上發(fā)燙，不用說，一定紅得厲害。福臨門大酒店很豪華，我在這里喝過幾次喜酒，有時也會趕上兩家同時舉行婚宴的。這天，福臨門大酒店成了我的記憶之海，我像一個落水者，一會兒沉下去，一會兒又浮上來。一望無際的海面只有我一個人在掙扎，我想盡快找到彼岸，我有點兒累了。我們兩家的婚宴都在一家酒店，都在這一天，怎么會這么巧？難道她還記著這個日子嗎？我想弄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由于沉浸在回憶之中的緣故，我有時會覺得自己還在那個廠子里工作，并沒有結(jié)婚生子，而是在和她談戀愛。當(dāng)我意識到今天是我的兒大順結(jié)婚的大喜之日，我又為歲月的流逝傷感了，我老了，沒錯，我們都老了。

29年前的今天，也是這個時刻，我正在她的宿舍里，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痛苦。那是我們相愛一周年的日子，本該慶賀一番，她卻提出和我分手。我感到很委屈，因為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這樣做，我到底哪里對不住她？我問自己，找不到答案；我問她，她不說。我怎么也不會想到我兒子告訴我的那種可能性，我認(rèn)為自己做得很好，我沒有讓她懷孕，沒有敗壞我們的名聲。其實，事情并非這么簡單。她的感情已經(jīng)有了變化，明顯對我冷談了，只是我還沒有看清罷了。有一次，廠領(lǐng)導(dǎo)在路上遇到我，就不失時機地批評了我，他批評我剛參加工作就談對象，不好好工作，影響很不好。我當(dāng)時并不知道他就是我前女友未來的公公，他正在煞費苦心地和他兒子一起動搖我們的愛情大廈。我覺得他說得對極了，我向他認(rèn)了錯，認(rèn)錯的時候我甚至臉紅了。我是一個認(rèn)真的人，既然承認(rèn)了錯誤，在行動上就要努力克制自己，管住自己的兩條腿和我那顆一見到她便劇烈跳動的心。一到天黑，我就想往她的宿舍里跑。多少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多么不愿意離開那個房間啊。想在那里過夜，哪怕?lián)е灰挂埠?。和我的熱情相反，她開始疏遠我，冷淡我，她很勉強地順從我，看得出來她的敷衍。她已經(jīng)做好了分手的準(zhǔn)備，而我是絲毫沒有心理準(zhǔn)備的，她要分手，我一時不知所措。當(dāng)初她愛上我，我渾然不覺，如今她決意分手，而我也沒有預(yù)感，男人在這方面的敏感和清醒永遠趕不上女人。那天，她坐在床沿，我下了很大決心才走過去，剛在她身邊坐下，她便站了起來，躲到一邊去了。傷感潮水般涌了上來，我像一個即將溺水的人死命地想抓住什么。想到今后我再也不能來這個房間了，我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相愛僅僅一年，難道過去的一切都是演戲嗎？難道人心說變就變了嗎？再說，我們倆的事情可以不顧我的感受、僅憑她的一句話就決定了嗎？我從今往后就要永遠失去她了嗎？那天，我賴在她的房間里不肯走，我讓她解釋清楚，想讓她回心轉(zhuǎn)意。她當(dāng)然不能告訴我真相，只好把我扔在房間里，自己跑了。

我終于離開了那個房間，離開了她。

不久，我被調(diào)動工作了。那天晚上，新單位的師傅拉著平車，幫我拉走了幾樣簡單的行李。路過她的房間時，我看見屋里亮著燈光，我不知她和什么人在一起，在干什么。那一扇門把我們隔開了。我沒有和她告別，就這樣，悄悄地離開了廠子，沒有人為我送行，甚至沒有一個人知道。只有天上的月亮，灑下了一片銀輝，照著我們腳下的路。

我去了很遠的分廠，在車間里當(dāng)工人。她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可是，她還在我的心里活著。沒過多久，我就聽說她找了男朋友。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知道了她那個男朋友的父親原來是我們廠里的領(lǐng)導(dǎo)，這時的我，終于明白她離開我的原因，也明白為什么在我有所克制后領(lǐng)導(dǎo)還是食言了，調(diào)動了我的工作。我遇到的是一個強大的對手，我不可能戰(zhàn)勝他。我不過是一個被人譏笑、得不到同情的可憐蟲罷了。我從此知道了這個社會存在著虛偽和不公?；蛟S對于合伙從我手里搶走了戀人的父子，對于棄我而去的她，我都沒有理由怨恨，我只應(yīng)該怨自己。當(dāng)天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下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也灑下了密密麻麻的眼淚，我20歲的青春之淚把那些傷心的文字淋得一塌糊涂。

離開了窗明幾凈的辦公室，來到車間，我覺得自己跌入了生活的底層。我的心里漸漸有了恨，我恨她，也恨那只權(quán)力的黑手，是它搶走了她，又是它把我推進了苦不堪言的生活中。我還恨我自己，恨我從小就生成的懦弱。

只有恨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開始復(fù)習(xí)，打算參加成人高考，憑自己的能力，離開工廠，遠走高飛，這是我惟一的出路。我白天在車間里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到了晚上，我復(fù)習(xí)到深夜或者凌晨。笛子早就不吹了，不知被我扔到哪里去了。再說，吹給誰聽？我的生活里只有一件事，復(fù)習(xí)高考，上大學(xué)，早日離開這里。一天，我走在下班的路上，廠里的大喇叭播放完廠里的新聞后，突然響起了笛子獨奏曲《姑蘇行》的旋律，我一下子愣住了。多么熟悉、多么親切！那旋律立刻把我?guī)Щ剡^去那些難忘的時刻，那是屬于我們的幸福時刻。所有的幸福就這么輕易地消失了。我聽得淚流滿面，不能自已。那年4月15日分手的那一天，我并沒有感覺到心疼，只是感到分離讓我難過。至于怎樣的難過，我心里沒底。笛聲喚起了我的痛感，好比一塊瘡疤，你看見了，你知道那是創(chuàng)傷的結(jié)果，是曾經(jīng)的痛，但你沒有了痛感。如今，瘡疤被揭開了，血流了出來，到了這時，疼痛才變得真實了，尖銳了，它像電流一樣襲擊了你……

第一年高考落榜了，我沒有氣餒，因為我沒有其他選擇。第二年我如愿考上了大學(xué)。四年后，我畢業(yè)了。那時候重視文憑，我終于如愿地離開了工廠，進了縣文體局。從此，和她徹底中斷了聯(lián)系。我們生活在同一座縣城，近30多年，竟然一次也沒有碰過面。巧合的是，今天在這里碰上了，而且都是為孩子舉辦婚事。她雖然不再是當(dāng)初美麗動人的她了，但我還是在人群里一眼認(rèn)出了她。她好像沒有認(rèn)出我，我發(fā)現(xiàn)她看見我時就像看見陌生人一樣。這么多年過去了，時間改變了一切，我猜想，她早把我給忘了。

4

腰間的手機振動了，麻麻的，我取出手機，走出大廳。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但從屋里走到室外，身上一下子有了暖洋洋的舒適感。

接完電話，我正往回走，她迎面走來了。她的臉上掛滿了笑意，看她走路的架勢是沖我來的。我愣住了，心跳加快，耀眼的陽光下，我覺得頭暈?zāi)垦?，可是我仍在腦子里飛快地搜尋著恰當(dāng)?shù)脑~語。

“還認(rèn)得我吧？”她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她的手，感覺有些粗糙。這就是我昔日的戀人啊，眼角已經(jīng)有了魚尾紋，身體有些發(fā)福了。“怎么不認(rèn)得，再過29年也認(rèn)得你?！蔽艺f。

她會意地笑了，“再過29年，我可能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她頓了頓，“你的頭發(fā)白了不少啊，我差點沒認(rèn)出來你?！彼行蹜z地看著我。

“是的，老了?！蔽矣X得臉發(fā)燙。

“我記得你不能喝酒的，今天高興吧，喝得臉都紅了?！?/p>

我說：“孩子結(jié)婚，當(dāng)然高興?！?/p>

“是啊，咱們的孩子都結(jié)婚了，時間過得真快。”她說。

我正想問她在哪個單位上班，我兒子卻跑了過來，我對他說：“叫阿姨。”

兒子叫了一聲“阿姨”，這時，他媳婦叫他，他就又屁顛顛地跑開了。

“太像了?！彼h去的大順說，“看見他，就看見了當(dāng)年的你?！?/p>

我不知說什么好，就試探地問道：“這么巧，你女兒也在今天結(jié)婚。”

“他倆都在上海工作，過兩天就去海南度蜜月，婚假加上五一，時間寬裕。”

顯然，她選擇這個日子是個偶然。

她又問我：“你兒子在哪上班？”

“這孩子大學(xué)沒考上，技校畢業(yè)后在縣里一家事業(yè)單位，和我一樣沒出息。他媳婦是中學(xué)老師，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的?！闭f到這些，我有些難為情。

“我看你兒子不錯啊。新娘也漂亮?！彼戳宋乙谎郏卣f：“現(xiàn)在的年輕人多幸福啊”。

她的話一下子把沉在我心底的東西攪動了，千言萬語，我不知從何說起。

“你恨我嗎？”她突然問我，聲音很低，只有我們能聽見。

“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只要你不恨我，我就燒高香了。”我說的并不是真心話，何必提那些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在廠子里呢。”我說。

“你比過去會說話了。”她說，“那時候，我也夠幼稚的，什么也不懂。”她說完苦笑了一下。

“都是命?！蔽业脑捗摽诙?，聲音有些哽咽。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我的眼睛想流淚。

她似乎發(fā)現(xiàn)了我的情緒?！斑@么多年，總覺得對不住你。真的?！?/p>

“別這樣說，那時我也不懂事，不懂得如何討女孩的歡心，想想也覺得對不住你呢。”我嘴上說著，心里卻在想：當(dāng)初，她為什么要和我分手呢？真是兒子說的那樣，她嫌我沒有誠意，不敢擔(dān)當(dāng)責(zé)任嗎？還是她看中了那個人的父親有權(quán)有勢？

“你真的不恨我？”她看了我一眼。

我說：“都過去了?！?/p>

這時，她的女兒，那個穿著婚紗的漂亮新娘走了過來。

“媽，你怎么在這兒，我爸找你呢?！彼屌畠航形沂迨?，女孩子叫了我一聲“叔叔”，聲音很甜。她沒有立刻走開，卻拿眼睛瞄著我，充滿了好奇。

我說：“和當(dāng)年的你一模一樣。”

她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女兒，好像還有話要說，當(dāng)著女兒的面可能不方便，她對女兒說：“媽媽和叔叔說一會兒話，馬上來。”話音未落，遠處有人在叫她，是那個男人，她的男人，那個從我手里把她搶走的那個男人。我掃了他一眼，側(cè)過身子避開他。那一眼，我看見了他稀疏的頭發(fā)，肥胖的身材，我的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你快去忙吧。”我擔(dān)心那個男人認(rèn)出我來。

她女兒拉著她就走，她回頭對我說：“好吧，再見”。

我聽見那個女孩問她媽：“那個叔叔是誰？”

“媽媽過去的一位好朋友?！彼f。

我的眼淚終于流下來，我趕緊用手抹了一把。

夫人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我的身邊，她很詫異：“你流淚了？”

“眼睛里進了沙子?！蔽胰嘀劬φf。

“我剛才看見你在和一個女人說話?！?/p>

“哦，一個熟人。真巧，她也是來吃喜酒的，另外一家?！蔽艺f。

這時，大廳里傳來一陣哄笑聲，有人在和新郎新娘取鬧哩。我拉上妻子，說：“走，看看去?！蔽覀円黄鹱哌M了喧鬧的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