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外三章)

血是紅的，火是熱的，巖石卻冷。冷冰冰地站著，一站千年。

赤壁雖冷，名揚千古的那一場大戰，卻還在舞臺上熱著，熱得燙手。

蔣干偷書，孔明借箭，黃蓋詐降，龐統獻策，陰謀與陽謀并舉，贏得了爭霸奪權一場內戰的全勝。

周瑜儒雅，魯肅敦厚，諸葛亮風度翩翩，三人伸出手掌，同時亮出一個“火”字，洋洋得意地呵呵一笑，八十三萬人馬的性命，休矣。

干柴烈火，漫天蓋地，一條江水全燒紅了，赤壁之石炙手可熱。千艘樓船上，一個個健壯的男兒，燒成了灰，又被獵獵的東風吹散了，一粒也不曾留。

縱火者的美姿，鑼鼓喧天中走紅多年，接納著千萬觀眾熱烈的掌聲如雷。

他親筆題寫的“赤壁”二字，還雋刻在那高高的崖壁之上，氣勢非凡。

月白風清的夜晚，白露橫江，水光接天。蘇軾的一葉扁舟悠然而過，他吟道：“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我想，不是千堆雪，而是千堆血吧?赤壁周邊無辜士兵們的血，千年之后還在江水中滾沸，激起層層巨浪，拍擊著岸。

岸上赤壁冷冰冰地站立，不動聲色。仿佛，什么也沒有聽見。

黑森林

黑森林是一只旋轉的杯子，藍色霧滾滾而來，音響如雷。

青色的閃，藍色的閃，飄帶或蛇蝎，將樹木捆綁在一起，鞭打，切割。

雷聲隱隱地，野狼在奔竄。

黑森林在閃電中燃燒。

大顆粒的雨似馬蹄騰空，敲打著曠野、樹木、和山壁。

黑森林是一只旋轉的杯子，倒懸在空中，傾倒濕漉漉的青果。

到秋天便沉寂下來，一片片葉子碎落，無聲地腐爛。

亮閃閃紅葉的手指撥響，偶然有一聲夢語傳出，她睡著了。

大雪飄飄，大雪飄飄，滴水的聲音失落。

那一頭黑發，藏到哪里去了?

白石上的陰影

這是，埋于地層深處，歲月久遠的

白石，像一葉帆升起。

升起又垂落。落在

我的書案上了。

歲月煙云，還是歷史的夢囈？ 起伏其間，似陰影之迷離。

我仿佛看見，樹木與樹木的枝杈凌空，光禿禿，失去了亮麗的花朵，葉子們也掃落一盡。昔日的地下森林，尋不見一條腐爛的根。

河水已隨歲月同枯，留下來的是樹樁、石塊、洞穴。蜥蜴們交尾時的遺污，還有蛇的碎了的衣蛻。但是，沒有人。

茹毛飲血，遠古年代，埋藏在地層深處的石片上，找不到人的行跡。

獸呢?應該有一雙怪獸的眼睛在樹叢里藏匿或者窺探。

我尋找……

找到了它逃離時留下的一行蹄印！

（是誰，驚跑了林深處的隱者?）

側耳聽：

沒有樹葉子磨擦或跌落的聲音，

也沒有風。沒有風的呼嘯或囁嚅。

側耳聽：

窸窸窣窣，我聽到了告密者的耳語!

(低微，卻分外清晰)

當一切都已消失。惟有這

告密者的耳語，化為一抹歷史的陰影，奇跡般熟悉地

在白石上爬行。

(這是一筆珍貴的文化遺產

將被我長久地保存)

望海

海是一只籃子嗎?盛水的籃子，動著。

上下翻動的手指，忙亂地編織，瘋瘋癲癲的陽光，搖晃著它，搖個不息。

有思想的水，密如樹枝，憂傷得沉甸甸的水，大腦的軟組織，看不見了。

屈原的骨瘦如柴的手指頭，聞一多激烈顫動的手指頭，海子的被火車輪子軋斷的手指頭，看不見了。

藍色的青色的鉛灰色的爬蟲，

肉色的黃色的金光閃閃的爬蟲，

爬滿了夜晚的屋脊。

聽得見瓦片傾倒和碎裂的聲音。

一個起伏不定的龐然大物，匍伏在那里

是一只烏龜的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