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三題

時間的魅力

時間這個字眼，對于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一個關(guān)鍵詞，道理很簡單，我們每個人的生命，或長或短，都與一定的時間相等。時間不饒人，其實就是時間不饒生命。生活中，即便你是一個曠世奇才、或是一個舉世無雙的英雄，你可以戰(zhàn)勝苦難和人世間種種矛盾糾葛，然而你永遠也戰(zhàn)勝不了時間這個要命的天敵。無論是海德格爾在他的哲學(xué)里闡述的詩的時間（抑或心理時間），還是普魯斯特在他的小說文本里追尋回來的故事的時間，也都不過是生命“軟件”的勝利，而不是生命“硬件”的勝利。生命的“硬件”——時間的流逝或推移，誰也無可奈何，走向蒼老乃至死亡，是我們每個人眼睜睜直面的厄運，在時間賽場上的終點，我們的名次無疑都是零。可見，向死而生——正是我們每個人的生命現(xiàn)實。

正因為如此，時間對于我們每個人才顯得那么異乎尋常。對于時間的敏感乃至計較，差不多是每個人的天賦。誠然，時間是逼人的，而有時它又是誘人的，尤其當(dāng)你身處地球的某一極端，或高、或深、或遠，往往就會更強烈地感受到時間可觸可摸地存在！或許因為我們對于生命的長生不老乃至無限延長有一種潛在的期待甚或奢望，所以我們有時才會擋不住時間的誘惑，以至?xí)恢挥X地被時間戲弄一番。時間有時的確很逗，也很虛偽，這就是時間差。

2008年4月30日，筆者應(yīng)加拿大文化更新研究中心的邀請，從上海浦東國際機場乘機飛往加拿大溫哥華出席一個國際性學(xué)術(shù)會議。長達14小時的空中旅行，不能說不是一種煎熬，盡管飛機飛得很高，也飛得很快。或許與生俱來就有一種恐高癥，所以高飛運行對于我實在算不上是多么愜意的享受。但畢竟是飛往大洋彼岸，在一種感性的比較中，悠然之中，我不禁發(fā)現(xiàn)空間與時間之間正在發(fā)生著一種微妙的反差。這可能就是對即將襲來的時間差的一種本能的預(yù)感吧。330型飛機在整個飛行的過程中，我對于時間的敏感乃至陶醉，完全是一種全新的刻骨銘心的體驗。舷窗外那變幻無窮奇妙無比的云天霧海，其實都是時間的作品。其千姿，是時間的千姿；其百態(tài)，是時間的百態(tài)。空間永遠在表達著時間，時間永遠在逼迫著空間。我貌似興奮在空間里，其實維系著生命每一個感官乃至神經(jīng)的都是時間這個無形的“千手觀音”。北京與溫哥華時差約16個小時，從上海起飛的時間是2008年4月30日下午14時50分，身隨飛機沿著國際航空線徑直朝著大洋彼岸那座迷人的城市飄然而去。不知何故，飛機越是飛得平穩(wěn)、飛得寧靜，我卻越是感到心忙思亂，一種刻意感受時間差當(dāng)空襲來的主體意識特別強烈。但舷窗外總是一片模糊的景象，讓人難以判斷時間的準(zhǔn)點。可知的是飛機飛行的方向似乎距離來日的朝陽越來越近，而距離當(dāng)日的夕陽應(yīng)該是越來越遠了。正當(dāng)有一點點昏昏然的時候，對時間的敏感度自然就弱化了許多，估計當(dāng)時正是北京的午夜時間，于是，時間的特使——習(xí)慣便恰到好處地悄然而至：這會兒應(yīng)該是睡眠的時間了。可才剛有一點小睡之意，不經(jīng)意之間朝舷窗外隨意一瞥：哇塞，舷窗外居然已經(jīng)迎來北美的縷縷曙光。這說明飛機已經(jīng)穿過東半球的茫茫夜幕，正直面西半球的朝陽進入了新的空間航線。這是時間差第一次顛覆了我腦海里生物鐘的順時規(guī)律。從斯時斯刻開始，直到飛機終點降落，我?guī)缀趺繒r每刻都沉醉在空間與時間之間的反差中，獨自分享著一種對于時間的直觀體驗?zāi)酥链碳ぁｋS著飛機的提速，加之北美新的一天全面到來，舷窗外已經(jīng)演變出一幅幅活生生的“光的贊歌”！開始漫溢出來的是微妙的淡黃色，并摻雜著一種邊緣不清的褐色，雜色相糅，看上去奇妙無窮。但光隨著時變而變，時變光變，時移光移。緊接著朝陽發(fā)散處又涌起一片深紅色，深紅色之后又是一片金黃色，繼而便是一個萬道光芒、五彩繽紛的世界迎面而來。這正是北京時間入夢最沉的時刻，我卻陶醉在西半球的晨光里。可這貌似又進入了新的一天，其實這是時間差造成的一種時序錯亂。掐指一算，我并沒有進入新的一天，我還仍然滯留在2008年4月30日！是的，當(dāng)飛機在溫哥華國際機場緩緩降落，一個異國他鄉(xiāng)的時間表便清清楚楚地告訴：眼下正是2008年4月30日溫哥華中午時間。但卻有一種自虐般的興奮乃至滿足！生命中從來沒有哪一天被延長，而生命中的4月30日卻在大洋彼岸被延長了。這是時間老爺給予生命的一種無償?shù)酿佡泦幔康玫綍r間的贏利乃至余額，于我實在不啻于海水倒流、日月停滯，這既不是海德格爾所說的詩的時間，也不是普魯斯特苦心經(jīng)營追尋回來的故事的時間，而是實實在在的當(dāng)下時間。2008年4月30日下午14時50分我在東半球起飛，歷經(jīng)14個小時的飛行，到達溫哥華竟然是2008年4月30日中午時間，我的生命分明被延長了一天。我為此而莫明地感到一種戰(zhàn)勝時間的勝利，這是生命“硬件”的勝利，一向?qū)r間敏感有余而且斤斤計較的我，如今夢幻般地分享到生命中被拉長的一天，我甚感快慰！這一天似乎從上海被拉長到溫哥華，以致在溫哥華的每一天，我從內(nèi)到外都是一種硬硬的感覺，我似乎是專門來跟時間較勁的人，時間這根弦在我的腦海里總是繃得緊緊的。溫哥華的天黑了，我的天卻黑不下來；溫哥華的天亮了，我的天卻也亮不起來。我的強烈的時間觀念居然在這完全顛覆了的時差中付諸“白日夢”，硬是睜著眼睛度夜，閉著眼睛度日，每日睡眠不足兩小時，似乎那被時間差拉長的4月30日被越拉越長，儼然馬格里特的那幅《停滯的時間》在我的奢望中成真。盡管這是一種裝傻弄癡自欺欺人的奢望，但這畢竟讓我領(lǐng)略到了一種時間的質(zhì)感。這也就足夠我自詡不虛此行的理由了。雖然還沒有等我的時間差調(diào)整過來，我就匆匆回國了。但我并不感到遺憾，倘若真的等我把時間差完全調(diào)整好了才回來，或許倒還會感到幾許遺憾了呢！因為時間差在第一時間留在我記憶中的那種體驗，那種感覺，是拒絕調(diào)整的，一旦調(diào)整了，那種體驗、那種感覺也就跟著淡去了。

只是讓我感到虧本的是，當(dāng)我于2008年5月5日當(dāng)?shù)貢r間12時20分從溫哥華返程到達上海時，卻已經(jīng)是2008年5月6日下午了。一種被時間欺騙的感覺便油然而生：我此行贏在溫哥華，虧在上海，在溫哥華被延長的那點時光，又在上海被沒收了，兩地此長彼短，相互完全抵消了。誰也不欠誰的賬，盈虧均衡。當(dāng)一切都恢復(fù)到常形常態(tài)的時候，我不禁感到，時間畢竟是時間，它雖然逼人，但它卻真誠待人，生活中只有人在欺騙時間或戲弄時間。人在與時間的較量中，感覺到時間的虛偽恰恰是人自身的虛偽。時間差雖然貌似虛偽，其實它是東西兩半球時差的真實表達者，是因為我們自身對于時間存在奢望，才常常會明賬不明算，憑空就想占時間的便宜。如果說生活中真的有戰(zhàn)勝時間的勝者，那么除了海德格爾所擁有的詩的時間和普魯斯特所贏得的故事的時間，算是一種“軟件”的勝利，除此之外，還有幾多勝者呢？一次遠行，感受到了時間差對于身體乃至靈魂的沖擊，并久久停留在那里，與其說這是時間差的質(zhì)感，倒還不如說是時間的魅力所在。

孤獨散步到蓬萊

我從盧梭那里拾到了一把“孤獨散步者”的鑰匙，從而打開了生命的另一扇門，這扇門通往一個遠離喧囂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孤獨與散步就變成了一種美麗的生命存在方式。

孤獨給我思想，思想伴我散步，許多年來南來北往峰回路轉(zhuǎn)，似乎就是從孤獨到孤獨，從散步到散步；往往越是孤獨，這種散步也就越不可止矣。

我不指望在孤獨的散步中找到精神家園，但我很需要在孤獨的散步中放逐心靈，讓心靈在大自然的至境至景中獲得短暫的哪怕只有一瞬間的歇息抑或釋然。——山東蓬萊似乎正是這樣一個可以放逐心靈的地方。

小時候就聽說過有關(guān)蓬萊的故事，心目中那是一個人間仙境，甚是神往。如今身臨其境，感覺從童年的神往過渡到夢想成真的今日，仿佛只是轉(zhuǎn)眼之間的事。一切都虛幻如夢，特別是到了蓬萊，就更像是到了夢幻之中。雖然我是隨一個集體來到這里，但在整個活動的過程中，我卻完全不在集體的意識里，而始終只在自己的意識里。可見孤獨的靈魂只能獨行，任何為靈魂所排斥的外物都進入不了。

那天萬里無云，而日光卻很淡，像是被上帝提到了天頂。舉目看海，一片湛藍，雖然不見海市蜃樓，卻見無限神明之氣蕩漾其中。于是，一種莫名的激動立刻涌上心來。可見，我是一個見不得海的人，一見著海，就不知不覺地進入了一種“向海而生”的境界。我對于海的癡迷是刻骨銘心的，海于我有如一塊精神的牧地，在這塊牧場上，我不需要任何遮攔，我甚至愿意把自己心中的“烏鴉”赤裸裸地放出來，使之接受海水的洗禮。

身隨心而獨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八仙的脊背上，有一種超越世俗的浪漫。當(dāng)我優(yōu)哉游哉地登上蓬萊閣時，我不禁有一種被提升的感覺。正是：“眼前滄海難為水，身到蓬萊即神仙。”蓬萊——你這個神工鬼斧之地，我打童年時就向你夢游而來，不虞行之今日才把你走在腳下，走在感覺里。我靜靜地佇立在蓬萊閣向海的一角，默默地體味著這海與閣的歷史沉淀和文化神韻，心里面氤氳著諸多朦朧模糊、亦詩亦文的意象。

蓬萊閣凝結(jié)著許多美麗的神話傳說，可以說是神話孕育了這個神仙的家園。從古至今，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來到這里憑吊歷史變遷乃至滄海桑田。據(jù)史書記載，一代文豪蘇軾曾于公元1085年蒞臨此地并當(dāng)了五天父母官，雖任期短促，來去匆匆，卻也為之揮毫，留下墨寶，以至流芳百世，從而使蓬萊閣成為天下古今馳名的游覽名勝。此外，唐朝的駱賓王、宋朝的梅堯臣、以及明清兩代的王世貞、薛瑄、戚繼光、董其昌、施閏章等詩詞大家，都曾先后到過此地憑海臨風(fēng)，吟詩作賦，一吐心中之塊壘，何其壯哉！正是因為有這些豪杰俊彥紛至沓來熏陶蓬萊，才使得蓬萊之地山水得勢文采飛揚，以致成了天下文人墨客邀約聚首舉杯消愁的好地方。

文人墨客們不僅給蓬萊閣帶來了山高水長的文采，也給蓬萊閣帶來了無限的神明仙氣。常言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之入詩之前的典故，就出自蓬萊之地。當(dāng)年的秦始皇之所以頻頻東來，駕臨望海，就因為戰(zhàn)國時期的方士諸賢謂之蓬萊海上有仙山，才千里迢迢前來求仙，以期得道。這或許就是蓬萊仙閣的來歷吧。蓬萊閣擁有如此豐厚的文化，積淀成人文景觀，真乃讓人臨其境不思歸矣。

至此，我心中似乎除了先賢先圣別無他物，以至眼中所見耳中所聽觸中所覺皆是先賢先圣的氣氛乃至撫摸，縱然我來自孤獨的深淵甚或精神的地獄，而此時此刻我卻覺得這里的一切都是屬于我的，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富有。于是，我頓覺仙風(fēng)拂面瑞氣潤骨，游目騁懷之間，只見眼前有天無地一派空靈，透過浩渺如煙的大海，一切為我所愛的人都出現(xiàn)了，諸如康德、尼采、弗洛伊德、海德格爾、卡夫卡、普魯斯特、福克納、魯迅、郁達夫、沈從文等精神偶像，都在遠遠地向我顯圣致意!呵，原來蓬萊就是我前世的生命遺址，大海就是我生命里的精神家園。前蘇聯(lián)詩人葉塞寧說得好，“找到家園就是勝利”！一個人一生之所以在路上不停地走啊走，疲于奔命，不就是在追尋自己精神的憩園嗎？一旦找到了哪怕只是大千世界里的“半畝方塘”，也是彌足珍貴的。看來家園有時離人并不遙遠，當(dāng)一個人完全放逐自己的時候，走到哪兒哪兒就是生命的棲息之地。

找到了生命的棲息之地就意味著找到了自己，找到自己就意味著找到了靈魂。呵，原來上帝把我的靈魂遺棄在此，傍海而茍活。可見，我的靈魂總是離不開海呀！然而，靈魂找回容易守住難，它總是習(xí)慣于朝來夕往，時隱時現(xiàn)，有如天馬行空，不著天地，如何把握哉！故追尋回來的靈魂沒準(zhǔn)稍不留意就會重新遺失了。盡管如此，斯時斯刻我還是無比欣慰，因為這會兒我畢竟心身俱在，內(nèi)外一統(tǒng)。大海與我構(gòu)成了極其美妙的鏡像關(guān)系，我在大海里面，大海在我里面，這境界不正如海德格爾所說的“詩意般棲居”嗎？人得境界不容易，往往可遇而不可求，于是，我越發(fā)性情起來，陶然起來，不知不覺竟吟起一首詩來：

樓影空門里，門開望眾仙。

綠鬟云漠漠，翠黛月涓涓。

煙駕知何處，星槎記昔年。

夕陽孤島畔，渺渺海浮天。

詩興勃發(fā)之際，腳步也如行云流水一般徜徉在無限風(fēng)光之中。走出蓬萊閣之后又轉(zhuǎn)身而入田橫古寨乃至懸崖棧道，從懸崖棧道再到神龍分海處（即渤海與黃海的分界線）得道軒，再到彌陀寺、三清殿、戚繼光故里以及登州博物館、海濱公園、彩虹廣場等等景點，都像夢幻一般涌入我的視覺，使我目不暇接，心曠神怡，好不快哉！這我思故我在的散步，這如詩如歌的散步，這如癡如醉的散步，真的“堪與那美妙的幻影匹敵”呵！當(dāng)夕陽西下，心隨日歸之際，驀然，心靈深處悠悠地升起一種禪意：

心隨萬物轉(zhuǎn)，轉(zhuǎn)處實能幽。

隨流認得性，無喜復(fù)無憂。

如今，蓬萊之行已去久矣。但每每想起，仍覺得歸來的僅僅是身軀，而沒有歸來的那一部分，還留在那里繼續(xù)分享著詩與思的對話。

淺水不養(yǎng)山

淮南境內(nèi)有山有水，山有八公、舜耕、上窯等等；水有一河三湖兼若干人工水系，其中以淮河為代表。只是名山者山皆有名，看點尚存；而曰水者水皆淺淺，好景不再，自然也就難以成為聞名于天下的好去處。這或許就是因為名山者皆有神仙滋潤，曰水者絕無神龍為之作美。是的，八公山正是以八位神仙的名義冠名的，不僅在歷史的長卷上載有“風(fēng)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典故，而且在后世也成為白云野鶴追圣慕賢以致超凡脫俗的神游之地。博大精深、體大慮周的《淮南子》就誕生于八公山一域。倘若沒有八公山，或許也就沒有《淮南子》。“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堪為經(jīng)典矣。

舜耕山亦然，其美名也正來自人們對于祖先圣賢的敬畏與景仰。傳說先賢舜帝曾躬耕于斯。固然，這只是一種缺乏史實記載的傳說，顯然也沒有得到史學(xué)家們的考證與認可，但這卻并沒有妨礙人們對于傳說的信以為真。人們心理上的普遍信其有也就賦予了舜耕山顯賢顯圣的主觀至境。

筆者于八公、舜耕二山皆有緣分。服務(wù)于社會近30年來，前20年就蝸居在八公山下的一所中學(xué)里，從初為人師到成為文學(xué)路上的一名朝圣者抑或拼命三郎，飽嘗了“聞雞起舞”的甘苦，經(jīng)歷了一番頗有戲劇性的人生起伏。其間不慎誤入“染缸”——居然棄教從“政”，繼而淪為“政”辦的一張小報編輯。這個被打上雙引號的“政”其實就是當(dāng)?shù)匾患倚麄鳈C關(guān)，其“政”績寥寥，便突發(fā)奇想有意通過辦辦自由小報來湊湊風(fēng)光。陷入生存窘境，動輒與雜色“染缸”中一些研究厚黑文化者為伍，終日里如臨深淵一般不得“悠然見南山”，當(dāng)然，圍城之中也無菊可采。那時候，筆者常常會獨自登上與八公山遙相呼應(yīng)的一圈古墻頭做一名孤獨的散步者，每每直面一輪幽幽欲墜的夕陽，心頭就會不由地涌出一種莫明的落幕思緒；文學(xué)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思于斯也誓于斯，樹挪死人挪活，何以要拴在一棵樹上吊死？此后，吾人便不屑于世俗功利乃至權(quán)力社會的襲擾，銳意進取，先北上后南下，幾經(jīng)輾轉(zhuǎn)讀書，終于挪活了人生空間，不僅擺脫了那張小報的糾纏，而且也如愿以償?shù)貨_出了那座圍城的樊籬。

后10年由八公山下一角輾轉(zhuǎn)到舜耕山下一角，雖然是由山而山，兩山之間僅一墻之隔，但感覺上卻有如擁有了一片蔚藍的天空，也散去了有染于身心的圍城之中的一種酸腐之氣，畢竟是從中學(xué)教育的門檻跨入了大學(xué)教育的門檻，在人生的旅途上也算得上是一次飛躍吧？如今，在位于舜耕山下的這所高校里做一名焚香凈手、正襟危坐的人文精神的守望者，在苦苦致力于教書育人、社科研究以及文學(xué)創(chuàng)作以期實現(xiàn)三位一體的同時，自然也不乏“教書南窗下，悠然見舜耕”的妙趣。回首這10年，算是飽嘗了一番中年“下午茶”的滋味。又像是跟人生的“下半場籃球賽”較了幾回勁，儼然豪賭了一把，雖沒有全部輸光，卻也沒有贏得幾件真正稱得上真“高”又見其真“大”的東西。盡管可圈可點之處倒也不少，可是仔細盤點一下，不禁發(fā)現(xiàn)吾人就生存環(huán)境而言，雖得山而未得水也。是的，每每仰望那舜耕山，雖其貌不揚，但終因沾了先賢美名的光，內(nèi)涵卻又讓人咀嚼不盡，每每仰而望之，總能從中窺視到舜的蹤影，其美名的余香猶存，余韻猶存，白日里可見其蹤影，入夢便可見其真境界和真靈魂，同時也發(fā)現(xiàn)山顯在的消瘦與潛在的饑餓感正在與日俱增。原以為淮南之水清兮，水清則凈，凈既可濯吾“纓”，亦可滋潤舜耕之先靈。可誰料有一年一位畫家朋友應(yīng)邀來訪，并約吾人與之一道親歷淮河南岸采風(fēng)，居然大跌眼鏡。哪成想淮河之水污兮，污至“劣五類”；淮南之水淺兮，淺至沉渣泛起，一眼望去，腐水微瀾，污垢滿目，嗚呼！難怪作家陳桂棣創(chuàng)作的報告文學(xué)《淮河的警告》在社會上產(chǎn)生了強烈的反響，原來淮河之水已經(jīng)淪為一道死水！如果說八公山下水不養(yǎng)人，那么舜耕山下水不養(yǎng)山；人不得養(yǎng)，人躁；山不得養(yǎng)，山枯。

孔子云：“智者樂水，仁者樂山。”而在淮南這地方，為智者無水可樂；樂山者也僅限于舜耕之趣，并不免曲高和寡，可謂水淺樂不起，樂山卻又不知山。無獨有偶。筆者所在的那所高校，新校區(qū)與舜耕山唇齒相依，得山自不必說，可謂得山如得仙，只可惜得山而不得水。校園里雖亦有一水，名曰知名湖，可那水充其量不過稍大于半畝方塘，其淺到底線的那點水源，縱然有神龍來“降”，卻也難以隱其身。無端張揚知名，其實是徒有虛名，名不見經(jīng)傳。天下眾生知北大名下之未名湖、美國作家梭羅筆下之瓦爾登湖者不計其數(shù)，而知這區(qū)區(qū)知名湖者有幾？何以知名？名知于何處？蹈空襲虛，天下一笑耳。

宋代郭堅云：“山以水為血脈，山得水而活。”舜耕山雖有先賢余韻滋潤，卻因缺水而日見黯然無光。近在咫尺的知名湖淺且薄，北望長長淮水淺且污，其余遠水皆不解近“渴”。山不得水就如苗兒不得陽，豈能茁壯成長？無論是從善的角度、還是從或虛或?qū)嵉慕嵌热タ此锤剑v然舜耕于斯純屬無稽之談，卻也有“真境逼出虛境”之妙。舜耕山的確是實，幾千年來，人們普遍信其有的事實已經(jīng)構(gòu)成一種假定的真實，舜耕山無論如何違背舜曾耕于歷山的史實，但也無法排除人們意念中舜曾躬耕于斯的厚德與美名。由此可見，虞舜的美德影響深遠，可謂厚德載物，源遠流長，舜耕山受其漬染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矣。

或許就因為意念中的舜耕山常常浮現(xiàn)夢幻般的虞舜之形象，筆者一直有意直面山前表達一番與之發(fā)生的一種詩意情感關(guān)系。但未及構(gòu)思，卻把這一選題首先轉(zhuǎn)讓給了學(xué)生。那一年大一新生入學(xué)后，作為寫作課教師，筆者給學(xué)生出的第一篇作文訓(xùn)練選題是：“舜耕山下第一秋”。旨在以舜耕山為環(huán)境背景，考察學(xué)生來到新的生活環(huán)境、開始大學(xué)生活之際的心理狀態(tài)以及精神面貌。始料不及，學(xué)生們交上來的一篇篇作文，坦然流露出的思想情感多是悲秋、哀秋甚或哭秋的主題，舜耕山似乎完全變成了一種人生悲劇的象征，許多學(xué)生對自己的高考結(jié)果不滿，悔恨自己未能如愿以償跨進名牌大學(xué)的門檻，什么舜耕山，它與悲情世界中的一堵矮墻又有什么區(qū)別？恨不能趴在那堵矮墻上痛哭一晚！來到舜耕山下這所高校，被他們視為讀書升學(xué)追求的一種失敗，一時間理想王國的大廈轟然崩塌，深感前程渺茫，哪里還有余趣自引舜耕山下的那灣“半畝淺水”去澆心中的塊壘呢？但畢竟是一次作業(yè)，也不乏較真者，為了交出一篇夠得上大學(xué)生水平的作文，一些較真的學(xué)生進行了實地考察，親歷舜耕山一睹其真境界。然而舜耕山上的實際情景又讓這些較真者大失所望，山上除了一片枯枝衰草落葉，顯然沒有多少名副其實的人文景觀可讓他們一飽眼福。于是，在這些學(xué)生的作文里，又多少添了幾分悲山、哀山甚或哭山的意緒。“舜耕山下第一秋”這一命題作文，居然給筆者帶來了一種立意的尷尬。

在作文講評課上，筆者跟學(xué)生們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舜耕山仰仗虞舜之名而立于此地千古，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就是一種高度。只是山得美名滋潤而不得水養(yǎng)，這正是讓同學(xué)們看在眼里卻感到諸多不爽的重要因素。希望水源不夠人緣來湊，水淺不養(yǎng)山，而人之性情靈動加之崇善抑惡的人文關(guān)懷之精神，亦可養(yǎng)山也。常言道“千里有緣來相會”，如今既來之則安之，唯有先安之然后才有可能生發(fā)觀山情滿山之情懷。舜耕山正因不得水而失血脈，而人當(dāng)“無償獻血”以補之。這“無償獻血”就是仁愛與善待，也唯有如此，舜耕山才不辱圣賢之名，得以稱高稱大，厚物者方可載得起厚德也。

說到了虞舜其人，筆者告訴學(xué)生：舜傳說是氏族社會后期部落聯(lián)盟領(lǐng)袖。有說姚姓，又有說媯姓，號有虞氏，名重華，故史稱虞舜。相傳因四岳推舉，堯命他攝政，他巡行四方，除去害群之馬，后繼承堯位，遍訪四岳，招賢納士，勤勉于民，并禪位于治水有功的禹，留下美名佳話無數(shù)，以致成為后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圣賢之圣賢。雖然有史書說舜曾耕于歷山（今山東境內(nèi)），而淮南境內(nèi)的這舜耕山據(jù)說是得名于“誤傳”，將原本虞耕山誤傳成了舜耕山。但這對于我們已經(jīng)并不重要了，信則有，不信則無，而幾千年的信其有已經(jīng)成為真正的歷史，歷史事實已賦予舜耕山豐厚的文化內(nèi)涵。我們沒有必要去窮根究底，非搞個水落石出不可。或許窮究到底，史上壓根就沒有虞舜其人，傳說就是傳說，可歸于神話體系。與其如此，我們倒不如做一個信其有的主觀主義之樂觀者了。

說千道萬，在淮南境內(nèi)，舜耕山就代表一種高度。不能正視它的高度與厚度，雖不能說是一種無知，但起碼也可以說是一種淺薄。的確，在淮南這地方，徒有虛名的“知名湖”可不算少，更有甚者，幾度污至“劣五類”的淮河之水已經(jīng)成為一種現(xiàn)代悲歌，污染有時比淺薄更可怕。舜耕山終因不得水養(yǎng)而難以再現(xiàn)往日的光環(huán)與風(fēng)姿，它注定要淪為一種孤獨的“墳”。

然而，筆者對舜耕山的鐘情與守望不會因為不得水養(yǎng)而怠慢，想起歐陽修當(dāng)年為澆心中之塊壘而大醉于滁山，也不曾棄山而逃，而且還留下千古豪放之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吾輩又何必引以悲哀呢？盡管吾人墜身于淮南得山而不得水，但擁有一山之呵護也就足夠幸運的了。淺水不養(yǎng)山已成事實，亦難以改變，但山憑一種寧靜致遠、清虛自守的精神以自養(yǎng)，也不至于速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