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爾遜在炕上翻了個身,本來還想再睡一會,他知道母親和妹妹都已經起床弄早飯去了,因為他已經聽到公雞打過兩遍鳴了。按照以往的習慣,這會他還要再賴一會炕,但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從炕上爬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天還不太亮,急忙穿好衣服,就往門外走去。
“哥哥,哥哥!”吐爾遜正好被從廚房出來的妹妹看見,一把攔住他說:“有這么早去約會的嗎?”
吐爾遜揚起手臂像要打人的樣子,又把二拇指放在嘴唇中間,噓了一聲,悄聲說:“別胡說!我到杏園里轉一圈去。”說著,他就走出了門外。
他不想驚動母親,不想讓母親操心。
因為父親去世得早,吐爾遜就成了家里的頂梁柱。母親疼愛他,那是被過早去世的男人那場災禍嚇怕了。她就說,人生真是無常啊,一個好好的人,就因為一場病,家里的錢花光了,欠了外債,人也沒了。這是5年前發生的事。因此,母親一般是不會讓兒子空著肚子出門的。她就覺著,她的男人就是因為常常空著肚子去干活才得的那個病,傷的身體。
天漸漸亮了起來,吐爾遜走在田埂上,往自家的杏園走去。其實他走大路會更快捷一些,但他沒有那么走。自家杏園還有一段距離,雖然有點遠,但心里裝了一件事,因此腳步格外有勁。田野里的空氣異常清新,仿佛空氣里都帶有一絲絲香甜的氣味。是的,吐爾遜的鼻子沒有毛病,這里有成片成片的杏園。這里是庫山河、依格孜牙河的沖積平原。因為有了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和土壤氣候條件,再加上這里的人們有著悠久的植杏歷史,久而久之,造就了個大、肉厚、金黃、香甜、多汁的“冰山玉珠”——色買提杏。因此,這里基本上是家家戶戶都在自家的地里植杏。此外,還在成行的杏樹中間種一季冬麥。一般麥子都長得不太好,因為有杏樹遮住了陽光,杏樹越大,遮光就越厲害,但杏子的收成好,就顧不上麥子了。麥子收割之后再種一季秋玉米,但主要的收入還是來自杏子的收成。
吐爾遜沒有走大路其實有一個原因,他想路過米娜瓦的園子時,看能不能碰到她。很多時候他都能夠碰上她,她都在園里拔草呢,那是因為他們家的5只綿羊要吃草啊。噢,對了,這會兒已經增加到7只了。他想告訴她一件事:今年他要參加由縣里舉辦的賽杏會!吐爾遜就是這樣一個急性子的人。這件事他完全可以放到中午,或者晚上告訴她。這件事是昨晚上才和母親、妹妹商量定下來的。早上一醒來,他就想起來要參加賽杏會的事。
米娜瓦就是剛才吐爾遜出門時妹妹說的約會的人。他們兩個的事在這個村子里已經不是秘密了。前年吐爾遜掐著胳膊上的肉告訴米娜瓦自己喜歡她,那時候他是多么緊張啊!雖然是在杏園替她拔草時告訴她的,沒人看到,更沒人聽到,但他還是緊張得心兒直跳。他怕她當面拒絕他,甚至給他難堪。他相信她不會的,但他當時真的是信心不足,因為他清楚自己有短處呀。他告訴她喜歡她時,她只是羞澀地聽完他的話,又紅著臉跑回家告訴母親去了。她母親既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表示贊成。后來他們才知道,沒有表態有三個原因:一是米娜瓦的母親覺得吐爾遜是個老實小伙,人長的也不賴,喜歡學習,但在長相上比起自己的女兒還差一截,未來呢是不可知的,也許會出息起來呢,因此沒有拒絕;二是鄉糧站站長找到在糧站工作的米娜瓦的姨夫,說他們在水管站工作的兒子看上了米娜瓦,要來提親,因此這也是沒有表態的一個原因;三是吐爾遜的家境實在是差,父親過世了不說,家里還有外債。就這樣米娜瓦的母親既不說反對,也不說贊成,把這事就擱在了那兒。米娜瓦的父親從來都是聽她母親的,那是她母親在她父親有一次賭博出事時,她母親找姐夫救了他,從此她父親就在家里矮了她母親一頭。如果不是她母親,這會兒米娜瓦的父親會是個殘疾人呢。米娜瓦的母親雖然是個農民,但她是那種善于用腦子的農民。在她的帶領下,家里除了有杏園,還在路口上開了一家小賣部,家道比起周圍的農民要殷實。時間就是一個和事佬,隨著時間的推移,吐爾遜的愛情越來越明朗了。吐爾遜時不時地幫米娜瓦家里干些活計,米娜瓦的家人慢慢對他越來越親近了。又傳來消息,那個糧站站長的兒子原來是個二婚頭,就是搞了別人家的媳婦,還挨了打,自己的媳婦也跑了,名聲也臭了,才想在村子里撿個便宜。米娜瓦的母親當然不愿意了!再就是通過吐爾遜一家的努力,吐爾遜家的外債還剩五千多元了。今年再努力一下,說不定還能存筆錢呢!
路過米娜瓦家的杏園,沒看到有人拔草,吐爾遜稍稍感到有點失望。因為他心里還裝著另外一件事,因此好心情還沒有被破壞掉。天大亮了,遠遠的看到自家的杏園里有個人在轉悠,因為遠,看不清是誰,但可以肯定是一個男人。那個人想干什么呢?吐爾遜躲在別人家的杏樹后面觀察。是偷杏子的?不像,手上什么家伙也沒帶;是走錯杏園的人?不會,只要是自家的杏園,聞著味都能找著。那個人在杏園里轉悠了一會,在自己最掛心的那棵杏樹下不動彈了,出神了。那人看了一會,開始變換角度再看。吐爾遜明白了,這也正是自己今天早上要干的事。那個人是誰,心中已經有數了。
走到近前,果然是村里既財大氣粗,又有些霸氣的熱依木大叔!
他看到吐爾遜來了。“小伙子,你的杏子種的不錯嘛!還是老規矩,還是去年那個價,我全包了!”熱依木先開口說話。同時又以不容否決的口氣要包下吐爾遜家的杏園。去年吐爾遜家的杏園就是他全包了。所說的全包了,就是買斷。買斷之后,這里的杏子就由他處治。賠了賺了就都是他自己的事。
包與不包各有利弊,這是吐爾遜反復掂量過的。杏園包給熱依木,會少許多麻煩事,用不著家人整天纏在杏園里采摘杏子,還要聯系商販交易,這樣興許能多賺點錢,但除去花費的功夫也和包出去賺的差不多。但有一件事壓在心里,是他今年不愿意再把杏園包給熱依木的原因之一。去年縣里舉辦的賽杏會結束后,他從電視上看到熱依木是多么的風光啊!他的杏子奪得了頭獎,他佩戴著大紅花上臺領獎,縣長給他發的榮譽證書,縣委書記給他發的紅包(獎金),還一塊照了像,現在照片還掛在他家里呢!回到村子里,全村人仰慕他。那天晚上,村支書還在杏園里組織了一場麥西來甫晚會,熱鬧得快讓人暈過去了,比誰家辦婚禮都熱鬧!事后,吐爾遜聽人說,獲獎的杏子是來自自己的園子,他半信半疑地找著熱依木問這件事,熱依木一口否認說:“你以為我園子里的杏子就比你園子里的差嗎?!我種杏樹那會兒你還尿尿和泥巴玩呢!”吐爾遜見他不承認也沒跟他理論,心里憋著一口氣,他覺著熱依木沒說實話,坑了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想檢驗一下自己去年學回來的植杏技術有沒有效,如果有效的話,他想在明年給鄉親們都教上那么一手,不能得大獎,得個二等獎、三等獎,或者優秀獎都是好事呀!在今年的杏園管理中他更加精心了,土壤管理、施肥、灌水、花果管理、剪枝,尤其是把重點放在了幾棵結果品相好的杏樹上,注意那幾棵杏樹枝條的回縮復壯,這樣結出來的果就有可能個大、顏色好、糖分含量高,酸甜適度,從而奪得大獎。這些都是去年杏園里的活計忙完后,他又到縣農技推廣中心學的。這叫知識更新,教課的老師這樣說。
熱依木見吐爾遜沒有表態包園子的事,知道今年的事有些難辦了。他稍稍有些后悔剛才對吐爾遜的態度,但話已經說出口了,覆水難收。其實從杏花開放的時節他已經瞄上這片杏園了,說的更確切點,就是瞄上了吐爾遜這個人。這片杏園和其它杏園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管理和技術就顯得更為重要。吐爾遜不停地在杏園里勞作,他是看到的,有時候躲在遠處還在抿嘴竊喜呢,他在心里想:你好好干,到時候我還要披紅掛花盡顯風流呢。
熱依木見吐爾遜沒有搭理他的意思,覺著沒趣,就撂下一句話:“你可是要考慮好了,早點給我答復,村子里想讓我包園的人多著呢!”說完背起手,像個干部的模樣走了。
熱依木也沒有吃早飯,但他卻沒有往家走。這會他不顧饑餓,急忙去找米娜瓦的母親去了。他覺著事情嚴重了,算盤不像他打的那樣,得數錯了!原來他是這樣想的:還和去年那樣,把吐爾遜家的杏園包下來,挑出他家和自家杏園里最好的杏子去參加賽杏會,得個大獎是囊中取物,跑不了的。熱依木也算得上村子里的能人。20年前,他就看到了杏子的商機,但他不干提著筐子上街賣杏子的辛苦事,他在田間地頭搞幾個小苗圃,(那時候是“以糧為綱”,還不讓搞副業)培育杏樹苗子。村里的人誰要就送幾棵,他不敢賣錢。外鄉或外縣的人來買,他就收錢。村里的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村長就更不用說,得了他的便宜就保護著他,裝著看不見,因此割“資本主義尾巴”的時候就割不到他的屁股上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攢了一些錢。改革開放的甘露一落到土地上,熱依木就像泥縫里的魚一樣,在水里游得歡實、暢快。這么多年過來,有了錢,蓋了房,披紅戴花過,上了幾回電視,就一發不想收了,但靠辛苦勞作爭取個什么,他已經做不到了。現在他走路不僅像個干部,肚子挺得更像個干部,不是吃抓飯,就是吃拉面。以往逢年過節才能吃到的大塊羊肉,現在只要想吃,就頓頓能吃到!這樣的吃法,就是放到一個看大門的人身上,也照樣能把肚子吃得挺起來。現在應酬多了,誰家有個喜事,都少不了他,都以他到場為榮。經常外鄉和縣上都有不少帖子找他去。有好些個村民都捂著嘴說,熱依木如今比村長還牛!
是的,改革開放不僅在城里造就了不少能人、有錢人,在鄉村也一樣造就了能人和有錢人。熱依木就是阿克村的能人和有錢人。日子過得好了,想法就變了,錢已經不缺了,現在需要的是榮譽!今年如果包不上吐爾遜家的杏園,他的計劃就要落空。那天,一個縣上的領導還拍著自己的肩膀說:“好好干啊,熱依木,再紅火一把,到時候推薦你到政協去當個委員。”
此時的熱依木雖然著急,但并沒有絕望。一是找米娜瓦的母親說和這件事。米娜瓦和吐爾遜的事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熱依木更知道的是米娜瓦是聽母親的話的,而米娜瓦的母親要開店那會熱依木是救過她的急的。那時候因為丈夫賭博的事把家里的錢花光了,她找著熱依木求援,熱依木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借給她了三千塊錢,才有了今天這個小商店。因此,熱依木斷定她會幫他這個忙的。二是自己杏園里的杏子也不差,拿到賽杏會上說不定也能拿上大獎,只是心里虛得很,為了萬無一失,才這樣費盡心機。
熱依木還沒走到路口,就打起了招呼:“嗨,阿瓦汗,今天生意不錯嘛!”
米娜瓦的母親阿瓦汗一邊給買貨的人找錢,一邊就應承上了熱依木:“阿呀,熱依木大哥,你咋有閑空到我這里來呀?”邊說邊搬凳子給熱依木坐。“是家里缺啥東西了嗎?你隨便拿。”
熱依木揺著手說:“不、不、不,等會我有話給你說呢!”
買完東西的人都知趣地走了,熱依木才這樣那般地說了一番。只見阿瓦汗點頭的速度比熱依木說話的速度還快,熱依木高興地捋著維吾爾人特有的小胡子,把牙齒露了出來。正好米娜瓦的父親扛著坎土曼從園子里回來路過這兒,阿瓦汗趕緊叫住了他:“先人,過來過來,你在這看一會,我回趟家,去去就來!”說著,送走了熱依木,就急急忙忙往家趕去。
米娜瓦走進吐爾遜家的院門,首先碰到的是吐爾遜的母親。米娜瓦很少到吐爾遜的家里來,因為還沒嫁娶,怕閑人嚼舌頭。吐爾遜的母親拉著未過門的兒媳婦的手,自然是高興得笑容滿面,接著問起了米娜瓦家里的福祉,她知道米娜瓦肯定有啥事,但她沒有問,她想那是孩子們的事。
因為是夏至過后中午的時光,南疆的炎熱是那種干燥的熱。雖然她們站在院子里的桑葚樹下說話,但已經沒有桑葚的樹上,從葉縫中透過來的陽光打在身上,仍然有一種烤的感覺。“姑娘,我們到房子里去說話吧,那里會涼快些。”吐爾遜的母親這樣說道。
米娜瓦有點驚訝地問道:“吐爾遜大哥還沒回家嗎?”她已經意識到吐爾遜還沒有回家來,因為她和吐爾遜的母親已經說了一會話了,要是他回來了,他一定會到院子里來。
“吃過早飯他又到杏園里去了。”母親說。母親又說:“為了參加賽杏會,他想在園子里搭個棚子,好照看他看中的那幾枝杏子。”
“我到杏園去找過他,那里沒有他的人影。再說了,有這個必要嗎?”米娜瓦驚奇地問,又說:“那又不是瓜地,誰會來偷杏子呢?去年不是包給了熱依木大叔嗎?那多省事。今年何必去參加賽杏會,拿不上獎,一切都會落空的。”
母親不知道米娜瓦為什么會反對吐爾遜去參加賽杏會。正納悶著,吐爾遜扛著坎土曼興沖沖地進了家門。
“媽媽,我回來了。我剛到村長那兒報上了去參加賽杏會的名。”吐爾遜給母親打著招呼的同時有點驚奇地笑著對米娜瓦說:“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
“賽杏會的風把我吹來了。”
“你已經知道我要參加賽杏會了?神奇!我早上路過你們家的杏園時想告訴你的,但沒看見你,想吃過中午飯后再告訴你,你已經知道了,神奇呀!”
“你非要參加賽杏會嗎?”
“對呀!”
“去年你沒參加不是好好的嗎?為啥今年非要去參加呢?”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今年我長大了。”
“不要開玩笑,我在說正經事呢,大哥!”
吐爾遜覺得好笑,在逗著她說話。母親不知道啥時候已經進房間去了。吐爾遜覺著她是認真的之后,就把他為啥要參加賽杏會的理由說給她聽,她好像聽不進去,聽完之后說是有事,留她吃飯也不吃,像是生氣了,回家去了。
吐爾遜鬧不清楚他們為啥反對他參加賽杏會,他想到母親和妹妹支持他,他又安下心來。
下午吐爾遜在園子里搭棚子的時候,米娜瓦的母親親自來找他來了。她的臉色有點冷峻,吐爾遜一看就知道他是來給熱依木當說客來的。米娜瓦的母親阿瓦汗先是稱贊了一番他的勤勞、好學之后,話題又回到給熱依木包杏園的事上來了。阿瓦汗說:“撇開你以后有可能是我的女婿不說,作為一個年輕人,也應該聽聽長輩是怎么說的。熱依木大叔是個好人,在村子里做了那么多善事,他要包你園子,你能拒絕他嗎?”
本來吐爾遜不想和未來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岳母的大嬸理論,他怕哪一句話說的不對勁,頂撞了前輩,得罪了米娜瓦一家人。他忍了又忍,最后憋不住,還是說了出來:“大嬸,你知道熱依木大叔為啥非要包我的杏園嗎?難道僅僅是為賺幾個錢嗎?他是要拿我精心培育的杏子去賽杏會奪獎去呢!”
“哦。”阿瓦汗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很快地反應過來說:“那就讓他得去嘛,你還年輕,以后有的是機會。”
“大嬸,我的杏園是我精心培育出來的,我要通過賽杏會來檢驗我的培育過程是不是最好的,你能理解我嗎?!”
“你這個年輕人!”阿瓦汗的表情顯然在埋怨他。看說不動他,又說:“要不然我給熱依木再說說,在去年包園的費用上再加三千元!”阿瓦汗看吐爾遜不為所動的樣子,伸出右手巴掌又說:“加五千行了吧?啊?”
吐爾遜臉上露出痛苦表情說:“大嬸,這真的不是錢的問題。”
“不是錢的問題是啥問題,是你腦子的問題!”這句話她不是說出來的,是喊出來的。阿瓦汗用手指頭指著吐爾遜的腦袋,“哼”了一聲,氣哼哼地走出了杏園。
吐爾遜愣了好一會,一屁股坐在了搭棚子的席子上,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一下子覺得渾身沒有了力氣。他仿佛看到了米娜瓦哭泣的眼睛和母親抖動的肩膀。此時此刻他已經無心搭棚子了,他用手搓了搓臉頰,想振作起來,但沒有用!他又坐了一會,終于沮喪地站起來,慢慢地走回家去。
以往有事才在這個時間回家。太陽還熱烘烘地掛在天上。母親在自家的小菜園里給幾棵歪倒了的西紅柿搭架子。見他這個時候回家,以為他有什么事呢,看見他的臉色那么難看之后,驚恐地問到:“兒子,你咋了?你咋了?”
吐爾遜當然不會給母親說出實情,他只說是腦袋有點不舒服,可能是感冒了。他除了腦袋以外他不能說別的地方,因為父親的死,他說其它部位都有可能和父親聯系在一起,那樣會把母親嚇壞的。他在院子里的土炕上躺了很長時間,直到吃晚飯。
吐爾遜兩天沒有出門了,還是把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賽塔洪從他家里叫了出來。
“到哪去呢?”吐爾遜問賽塔洪。
“你說呢?”賽塔洪又問吐爾遜。兩個一塊上完初中的農民,回到村里,時不時的見上一面,誰家有事了還都去幫一把。賽塔洪家境好一些,已經成家了。他找吐爾遜,實際上是有事想告訴他。
賽塔洪說:“我們干脆去游泳吧。”
“好啊!”他們朝著孜牙河的方向走去。他們從小都是在那條河里游泳的。
“你聽說了嗎?米娜瓦要嫁到鄉上去了,是他姨夫給他張羅的呢。”
“你聽誰說的?”
“到小賣部買東西的人回來都這么說呢。”賽塔洪停頓了一下,又說:“說你想參加賽杏會是白日做夢,說你的杏子連初選都選不上。”
“這話是誰說的?”
“這是熱依木說的。他說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吐爾遜聽說是熱依木說的,反而笑了。其實這兩天他在家已經想通了,婚姻固然重要,但如果要舍棄事業,自己寧肯不要!本來今天他想去搭棚子的,賽塔洪來了,先散散心也好,心情好了,一會干活更有力量。
游完泳吐爾遜回家拿上工具就去杏園搭棚子。賽塔洪說:“我幫你搭去,這樣會快些。”
“好吧。”兩人一會就到了杏園,剛要栽樁子,吐爾遜突然靈機一動,改變了在這兒搭棚子的決定。他決定往后挪上二行樹,離開看好的那幾枝杏子。賽塔洪鬧不清楚吐爾遜搞什么鬼,問他他只是笑笑,說:“等想好了再告訴你。”
果然兩個人搭棚子就是快,到了肚子餓的時候剛好搭完。吐爾遜掰著指頭算了算,離賽杏會的時間還有十二天。他自言自語地說:“來得及。”接著他給賽塔洪說:“你在這等著我,我馬上就回來!”
一會,吐爾遜趕著一輛毛驢車來了,從車上卸下來了馕、肉罐頭、啤酒、一個西瓜、兩本書、弦子。然后把毛驢卸下來,牽到陰涼處,讓它吃草去了。在毛驢吃草的時候,他們也開始吃喝起來,只是毛驢沒有酒喝,他們兩個把酒瓶碰的叮當響,一個勁地說:“干!干!干!一會馕吃了一半,啤酒喝了四瓶。又過了一會,鼾聲從棚子里傳出來。毛驢理都不理視他們的響動,悠然地在杏樹下吃著美味嫩草。
當太陽落下山去的時候,賽塔洪先醒來,不等他醒透,吐爾遜也醒來了。兩個人都有差不多的感覺,渴。之后,西瓜就犧牲了。接下來,吐爾遜拿起了弦子,弦子先響了一下,接著又響了兩下,接著連貫不斷的樂曲像從渠里流淌出來的水一樣流暢,跟著歌詞就像魚兒一樣蹦蹦跳跳地出來(他唱了一段麥蓋提那邊的刀郎曲子):
在那百靈鳥鳴叫的果園里,
盛開的花朵分外鮮艷。
我在情火中煎熬的時候,
篤心的情人有苦難言。
情人名叫米娜瓦,(這里他改了一下,歌詞里的名字是阿依汗)
她確像月亮一般,
穿的都是白襯衣,
紐扣似珍珠一串串。
我夜不能寐心有愁,
眼淚將衣服濕透。
見面的時間還有多長?
我一直將情人等候。
熱依木確實沒有善罷甘休。一想到離賽杏會只有三天了,他著急得睡不好覺,吃飯也不香。好幾次他都提了個長棍子要進吐爾遜的杏園,遠遠地看見吐爾遜在棚子周圍轉悠,沒有下手的機會。吐爾遜也遠遠地看到熱依木的身影在閃現,更加警惕了起來。吃飯都不回家了,都是由妹妹送來,熱依木更是著急得不行。他心想,我先把你這個對手打掉,起碼不能讓你個毛小子同我平起平坐。下不了手他就想辦法,想來想去,計上心來。
離賽杏會還有兩天的時候,他提了一條煮熟的羊腿和兩瓶伊力大曲,裝在一個黑塑料袋子里找到阿瓦汗的男人,這樣那般地交代了一番,就閃到一邊去了。他像一個綠眼睛的狼一樣在等待時機,想等對手不備或松懈的時候上去就是一口,等你養好傷的時候一切就都晚了。
當阿瓦汗的男人提著那個黑塑料袋子到吐爾遜的棚子里時,已經是下午了,他拿出酒和肉的時候,讓吐爾遜受寵若驚!誰能拒絕一個長輩的好心呢。“來,小伙子,聽說后天你就要參加縣上的賽杏會,大叔我特意給你送行來了。來,干一口!祝你好運!”
吐爾遜激動的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阿瓦汗的男人就遞給吐爾遜一瓶酒,自己拿著一瓶,非常公平合理地勸著吐爾遜。一時間,辛辣的燒酒就已經不容推辭地灌進了胃里。
吐爾遜是有酒量的,起碼喝300克沒問題。當300克酒快喝完的時候,天已經漸漸黑下來了。這時候阿瓦汗的男人著急起來,因為剛才有人交代過了,天黑之前要把酒喝完,這樣就好辦事了。喝酒的速度明顯地加快了,不一會酒就喝干了,兩人都醉倒在棚子里。
一條黑影出現在棚子邊上,看著喝醉的兩個人高興起來。高興是很短暫的,因為他啥也看不見了,原來黃橙橙的杏子這會都和樹葉一樣,黑悶悶的,分辨不清哪些是樹葉子,哪些是杏子。也分辨不清哪些是好杏子,哪些是不太好的杏子。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根據自己的判斷,棚子四周的肯定就是好杏子,就是去參加賽杏會的杏子,黑影揮桿就打,他專挑樹稍上的杏子打,一時間噼噼啪啪的杏子落了一地,黑影覺得差不多了,便從杏園里消失了。
賽杏會如期在艾依古斯鄉召開!
縣委辦、政府辦、農辦、宣傳部等十幾個部門的人員在這里已經準備了3天了。在一個杏園里搭起了一個舞臺,舞臺四周彩旗飄展,四個被繩子牽著的大紅氣球升在半空中。他們調來灑水車把舞臺前杏園里的杏樹從上到下洗了個干凈。杏樹上的杏子和樹葉都格外炫亮、誘人。杏樹下鋪著從附近村民家里拿來的地毯和褥子供賓客們席地而坐。來自各大媒體的記者把“長槍短炮”都準備好了,就等縣領導宣布大會開始,電波消息就橫空出世。在搭起的舞臺左側有幾十個課桌(臨時從學校調來)成排成列地排開,每張課桌上有一大盤杏子,參加比賽。來自本縣十里八鄉23萬畝杏園里最好的杏子都集中到這里。每盤杏子上有一個編號,沒有姓名,由縣里挑選出來的五人專家組對每盤杏子按大小、色澤、形狀、糖度等指標進行評判,最后評出特等獎一名、一等獎二名、二等獎三名、三等獎五名、優秀獎八名。專家從一清早就開始評選,從三百多名參賽選手的杏子里初選,選完后就只剩下三十名人選,最后終評。
賽杏會還得一會兒才能開始,因為賓客們還在陸陸續續落坐。
吐爾遜昨天就和他的朋友賽塔洪來了。自從杏園里發生了杏子被打的事情以后,米娜瓦的父母似乎改變了對他的態度,變得和藹起來。因此昨天他們來的時候,吐爾遜去叫米娜瓦一塊來,米娜瓦羞答答地說:“我咋好和你們一起過夜呢。我明天和其他的鄉親們去,你們先去吧。”吐爾遜覺得她說的在理,就和朋友先來了。
吐爾遜和賽塔洪倚坐在杏樹下,他讓賽塔洪幫他拿著已經進入決賽的編號牌子“23號”,一時間又想起那天的事情來。
吐爾遜和阿瓦汗的男人醉酒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他們從棚子里出來,昏沉中看到一地的杏子,阿瓦汗的男人表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并詛咒道:“胡大!這是哪個傷天害理的畜生干的!他不得好死啊!”
吐爾遜愣怔了一會,雖然他想到了那個人會有這么一手,但沒有想到他會這么心狠!他氣得一句話都沒說,眉宇間露出幾分痛惜和慶幸。他提起棚子下的筐子,撿著摔壞的杏子,對阿瓦汗的男人說:“這樣的杏子已經參加不了賽杏會了,只能曬杏干,真可惜!”
“那你不參加比賽了?”阿瓦汗的男人急切地問。
“我看看別的樹上還有沒有好一點的杏子,再說吧。”他表現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來。
“這件事你要報告村長,把這個可惡的小偷抓起來,讓他賠償你的損失!”
“我會報告村長的!你認為是小偷干的?”
“我想那個小偷把杏子打下來剛要撿走,發現棚子里有我們兩個人,就嚇得溜了。”
吐爾遜點著頭似乎相信了他的判斷,阿瓦汗的男人“哎喲”著說肚子不舒服,像完成任務似地走了。
賽塔洪看吐爾遜在愣神,捅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原來大會開始了。
縣長主持,他首先介紹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幾十名政府官員和客商的名字和職務。接著縣委書記講話。書記說我們縣的杏產業已經使廣大農民和客商們獲利頗豐。全縣25萬畝杏園里的杏樹,已經有12萬畝掛果了,年產鮮杏10余萬噸,年產值已經達到上億元……
接著是彩炮爆響,花屑飛灑。最后一項內容就是頒獎了。一排禮儀小姐捧著托盤上臺,地區的領導、有關部門的領導上臺頒獎。先是八名優秀獎,熱依木也在其中,臉上掛著無可奈何的笑容,領到了獎品。接著是三等獎,二等獎,一等獎都沒有吐爾遜。賽塔洪嚷嚷了起來:“他們一定是搞錯了!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此時的吐爾遜也緊張了起來,手心上沁出汗來,呼吸也不均勻了。突然,他們聽到呼喚“23號”的聲音。臺上縣長在喊:“23號,23號來了沒有?請上臺領獎!”
“天哪!你是特等獎!”賽塔洪激動地喊:“在這!”一把抱起了吐爾遜。
當吐爾遜走上領獎臺時,心兒呯呯直跳。縣委書記把獎牌和2萬元的紅包頒給他,說:“小伙子,祝賀你!”還和吐爾遜握手,然后并排站在一起,只見攝像燈一閃一閃地耀眼。之后,書記說:“小伙子,給大家講幾句。”吐爾遜一聽,立時手腳無措,他哪見過這樣的陣勢,他哪在人多的地方講過話,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講些什么。
遠處阿克村的村民們在歡呼。這時候米娜瓦也顯得特別激動,揮舞著紅頭巾。吐爾遜看到了紅頭巾,看到了米娜瓦,他的思緒通了,說:“感謝領導發給我這個獎,感謝我的家人對我參加賽杏會的支持。米娜瓦,我勝利了!”最后一句,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掌聲雷動。
本來故事到這里就該結束了,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轟動了阿克村!縣委書記親自批示:錄用吐爾遜到縣農技推廣中心工作,指導全縣的植杏工作。一時間阿克村就像過節一樣熱鬧起來,村長也感到很驕傲,一連在杏園里舉辦了3場麥西來甫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