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白襯衫的羅小米

羅小米走進辦公樓時，手里拿著幾串燒烤，昂著頭，風一樣卷上樓梯。我從窗口看到這一幕，默數(shù)了六下，果然聽見背后“哐”地一聲，門大叫著退到一邊，羅小米出現(xiàn)在門口。

我回過頭，毫不意外地看見同事都皺了皺眉頭。“給！”羅小米遞給我兩串羊肉，我剛接過，突然領導出現(xiàn)了。他本來走過了門口，但過了一會兒，先是他的腦袋從右邊門框冒出，接著上身、腿才托著臉走進來。“好吃嗎？”領導笑著問羅小米。羅小米甩著沾了辣出的鼻涕的手去了衛(wèi)生間，領導的這個問題就鼻涕一樣被甩在地上。領導的笑臉有些掛不住，轉(zhuǎn)向我時，那笑里換了一種東西：“好吃嗎？”好像他一開始就在問我，是我沒理他似的。我趕緊點頭。羊肉串偏偏這時滴下一滴油，我看見領導的喉結(jié)保齡球似的上下滾了一滾。然后，領導自己也保齡球似的在辦公室轉(zhuǎn)了一圈，把辦公室轉(zhuǎn)到鴉雀無聲，才面無表情地踱了出去。我呆坐桌邊，嚼著羊肉串，心想這羅小米怎么老是害我，我才來幾個月，就叫領導撞見好幾回此類鏡頭。正沮喪，羅小米的臉湊了上來，毫無愧意地說，“晚上請我吃飯吧？我有空！”我沒好氣地：“我沒空！”她笑了：“鐵公雞，那我請你吧？”我就受不了她事無巨細地瞎笑，又開始數(shù)落她：“你怎么就知道吃啊。你那份文件趕起來沒有？明天要交差的。”她的臉離開了我桌面，笑聲還一串串搖過來，“有你大才子在，我才不急呢！”

羅小米就是這樣，依賴我慣了。說她是公關部文秘，但除了開會、出差、飯局外，其余工作被我包了。我都成了她的秘書了。并不是我天生工作狂，而是羅小米太美了。羅小米驚人地美，這和同事們對她的輕視一樣毋庸置疑，而且互成正比。羅小米越美，越被人瞧不起；你越瞧不起她，她越美得變本加厲。當然，后面的那個美有些主觀的意思，是指羅小米的打扮、姿態(tài)、神情，以及對門的虐待，越發(fā)精益求精。我還觀察到，羅小米的美和她對領導的輕視也是成正比的。也就是說，羅小米的美，成了輕視的代名詞，不管是她對領導的還是同事對她的，似乎只有消滅了這美，各種關系才可能充滿陽光。其實羅小米對人不壞，下面有什么意見要求總是通過她向領導反饋，她經(jīng)常仗義執(zhí)言，說一些別人不敢或不好意思說的話，當然這和她的身份分不開。得到利益的人心里并不像表面上一樣感激，反而因此更輕視她。她經(jīng)常遇到同事向她借錢，許多時候人家會忘記還。大概有的人會通過這種方式宣泄對領導的態(tài)度，因為羅小米的錢就是領導的錢幾乎成了大家的共識。

如果非逼著我說，我不否認自己對羅小米懷有某種潮濕的情愫，我總是不能長久地生她的氣，有時我為這個默默生自己的氣。我還承受不了她的幾句哀求，只要她的眼睛象征性地眨巴兩下，我就能跳進她為我堆起的文件墳坑，用寫詩的手為她趕材料。這可能緣于我剛從大學校園走出不久，我寫詩，并不斷失戀，習慣面對美好的事物不由自主地顫栗。羅小米太美了，我第一次看見她，差點就愛上她，要不是那天她被領導叫進辦公室三次，出來后把腳翹在辦公桌上，我就愛上她了。當晚，她在我們還不太熟悉的情況下，居然把她和領導之間的事通通倒給我，就像倒垃圾。我覺得惡心，也很震驚，同時剛萌芽的異樣感覺不知不覺就陽痿了。羅小米就這樣，沒等你從對她容顏的驚嘆中回過神，她便掏心掏肺把自己展覽給你看，親手封殺你想象的每絲縫隙。她的美很英勇，然而失去了回味。后來同事好心提醒我別跟她走太近，小心領導誤會。如今領導要誤會早誤會了，反正我對羅小米那心思是滅了，看見她，驚嘆還是驚嘆，潮濕還是潮濕，不再顫栗。至于我在羅小米眼里的形象，可能才子呆子兼而有之吧。

羅小米是農(nóng)村人，初中一畢業(yè)就投奔縣城叔叔家，并在縣委某機關做了一陣臨時打字員。就在這個時期，領導出現(xiàn)了。領導一出現(xiàn)就顯示了非凡的控制與活動能力，并在他高升時把羅小米攜帶到市里，做了他的秘書。六年來，羅小米好像長大了，而他老了。羅小米動不動就甩臉子給他看，還在他的下屬面前給他臉上抹黑。這讓領導十分惱火，但沒辦法，畢竟她的臉好看，而他的臉本來就黑。他老了，羅小米長大了。如果羅小米是他的孩子，他應該高興，但他只有恐懼。他憎恨一切不經(jīng)過他同意的改變。他無法阻擋時間的腳步，也許，羅小米的腳步還可以控制。羅小米畢竟長不出翅膀來，她再好看再年輕的臉，也只能面對他。就算羅小米有翅膀，充其量只是他苦心經(jīng)營的控制網(wǎng)里的一只飛蛾。這么多年過去了，羅小米已經(jīng)習慣了，習慣接受他的恩惠，他的寵愛，他的安排，還有他的丑陋。羅小米的接受已經(jīng)像一個龐大的口袋，被撐到足夠大足夠深，早已還原不了。而他就像一個熟練的獵手，隔一陣就往口袋扔誘餌，頻率控制得剛剛好。

然而領導沒想到的是，羅小米是一只魯莽的飛蛾。我就被我的這個比喻激動得熱淚盈眶。我把羅小米想象成一只撲火的飛蛾，悲壯而詩意。我甚至為羅小米寫了一首長詩，描繪她勇敢走向那個叫邵華東的男人時逆光的背影。邵華東也許是唯一帶給羅小米亮光的人，如果忽略不記我的潮濕（而非陽光）情愫的話。那光亮甚至由里而外，把羅小米照得月華披身，影影綽綽像一個女人了。說羅小米不像女人，是我的不成熟的看法。她盛氣凌人，大大咧咧，辦公室的門固然被摧殘得奄奄一息，而且常常在上班時間帶三兩個老鄉(xiāng)來辦公室，大嗓門討論剛買的時裝或某個老鄉(xiāng)的現(xiàn)狀，絲毫不考慮我等同事的耳膜承受力。一回單位門口發(fā)生了車禍，肇事司機逃了，留下傷者在摩托車邊呻吟，血流了一地。羅小米正好買燒烤回來，一看把燒烤扔了，推開圍觀的和打120的人，招了輛車，硬是和司機把他抬進車，直奔醫(yī)院。你看她的行為，就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還有一次，她居然當著我的面，在辦公室換衣服。當我從她給我布置的一大堆工作中抬起頭，正好看見她脫去上衣，露出觸目驚心的黑色胸罩，下面鑲了好些黑色蕾絲，在她奶白色的腰身上勾勾掛掛的，似乎勒得她好不難受。上衣從她筍一樣的手尖滑落，像電影里的慢鏡頭，她毛茸茸的腦袋抖了抖，才蹲下去撿衣服。她蹲下的一剎那，我像被巫婆的腰帶勒住的白雪公主，馬上就要死去。她換上運動衫，居然要我陪她去打羽毛球。她若無其事的態(tài)度叫我難堪，剛剛漲起的那些極度緊張受到了侮辱。我拒絕去打羽毛球。我畢竟是一個男人，如果她不是在公然挑釁我的血肉部分，那就是蔑視我的血肉乃至靈魂。我情愿理解為她對我的調(diào)戲，也接受不了她無視我的存在，無視一個男人的存在。反正我很憤怒，堅持了三天沒有理她。所以我認為，如果我還算個男人的話，可以肯定，羅小米不具備一個女人起碼的條件。

你當然可以把這話當作我的泄憤言辭，其實后來我親手推翻了這個結(jié)論。我沒有見過邵華東，直到他遭遇車禍，我始終沒見過他。但我在羅小米身上見到了，從羅小米眼里見到了。邵華東就好像寄存在羅小米身上，他的溫柔，他的力量，隨時通過她的一舉一動泄露出來。那段時期，羅小米渾身流光溢彩，連瞎子都感覺得到她在戀愛中。每個女人都成為過這種光彩的載體，它能把一個貌不驚人的女人弄得千嬌百媚，何況它在羅小米身上呢。我的許多詩情就是在羅小米煥發(fā)這種光芒的時候滋生的，確切地說，那其實是一種氣味，詩人在這種氣味中就成了尖鼻子的獵狗。我浸淫在羅小米最芬芳馥郁的時光里，并沒意識到這短暫的絢麗竟是羅小米一生中唯一的光亮。

邵華東在羅小米家鄉(xiāng)當兵，他們是在羅小米一次回老家的時候認識的。認識的過程很乏味，我聽羅小米講過無數(shù)遍，也沒聽出什么新奇浪漫。但羅小米就這樣一頭扎了進去。她這樣一個粗線條、講實惠、瘋瘋癲癲的女子，我當然可以想象邵華東要具備多大的力量才可以扭轉(zhuǎn)乾坤，在她體內(nèi)放進些諸如害羞、安靜、細致、敏感的東西。也可能，邵華東不費吹灰之力，就牽著羅小米鼻子走了。反正邵華東一度讓我有些欽佩和想念，我的確沒見過他，但是我們已經(jīng)很熟。那段日子，羅小米像一個從來沒嘗過美味的孩子，饞得厲害，她與邵華東之間用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形容是不過分的。羅小米的濃妝都卸了，抹成水水的嘴唇，燙了不久的陶瓷燙發(fā)拉直了，因為邵華東喜歡梁詠琪。羅小米的衣柜里全換成白色、粉色系列，所有的套裝都被清除出去。穿著白襯衫的羅小米直發(fā)飄飄素面朝天走在路上，誰能認出是以前的那個藍睫毛綠眼影黑嘴唇紅頭發(fā)的羅小米呢？當然，這些變化逃不過我們領導的眼睛。我想象得到領導的眼睛一定冒出了憎恨，雖然這改變經(jīng)過了他同意（羅小米的衣柜是他主要投資項目之一）。我以為他至少能理解，如果這六年的日子在他心頭堆積起一絲歉疚的話。但領導很委屈。老并不是他的過錯，因此羅小米的背叛罪不可恕。他開始頻繁把羅小米叫進辦公室，讓她長時間出不來。沒有節(jié)假日，每天晚上的飯局也多起來。羅小米反抗過，加劇過她的輕視，但領導畢竟是領導，羅小米的甩臉子發(fā)脾氣不過是他允許范圍內(nèi)給她的權力，而他的無可奈何是一種有策略的寬容，跟他扔誘餌時掌握的分寸一樣，剛剛合適。羅小米怎可能不張嘴呢，她的口袋那么大，那么深，想收，收不了，想丟，丟不了。

那天中午，羅小米就在我面前掉眼淚。我從沒看見她哭過，手忙腳亂給她倒水，好及時補充她流失的水分。羅小米喝喝水，流一陣眼淚，把她和邵華東平淡無奇的相愛過程陳述一遍，好像我是包青天，聽了就能結(jié)案。我的腦子里于是充斥了邵華東和她的不停歇的腿。他帶著她滿街竄，餓了在小攤上吃各種小吃，困了爬上公交車歪在他懷里打個盹。最有意思的是他很有創(chuàng)意地帶她混進了一所大學的公共教室，他們坐在最后一排，聊天睡覺或認真地聽課。沒人干涉他們，環(huán)境很安靜。他們像一對真正的大學生，手拉手離開那兒時還戀戀不舍，邵華東說她就應該呆在這個地方，天天捧一本書，或拉拉小提琴，而不是天天和領導打交道。她的樣子氣質(zhì)年齡都適合上大學。邵華東說等明年他退伍有了工作，就讓她去上大學。羅小米認為那是不現(xiàn)實的，但被邵華東臉上的神情迷惑了，她也向往起來了，還老做夢考上了大學。后來他們上癮了，隔一陣不去，就覺得歡樂里少了些什么。在這所大學的圖書館里，有一個長頭發(fā)的男孩，每次他都在，他似乎專等著他倆出現(xiàn)，羅小米甚至覺得他的眼睛一直在盯他們，用很懷疑的眼神。一次邵華東問她要不要教訓教訓他，羅小米光笑，邵華東就走過去，拍拍那男孩的肩，低頭說了什么，男孩的臉血紅起來，神情驚慌。一會兒，男孩收拾東西走了。羅小米崇拜地看邵華東酷酷地回來，他說原來男孩也不是該校學生，不過說檢查他的學生證，就嚇成那樣。羅小米笑得直罵他兵痞子。他們那天賴到很晚，也不愿離開，后來，圖書館關門了，他們就鉆進了后面的小樹林。小樹林像一個巨大的篩子，把月光篩成細碎的點和圈，敷在她皎白的臉上，暗黑的唇上。他按捺不住，吻了她。冰涼的石凳讓她感到舒服，他快把她燒著了。月亮一把一把地朝他們澆著水，可還是澆不滅火花。他們是被一束突如其來的手電筒的光柱給凍住的，在值班老師的厲聲呵斥下，落荒而逃。

那天中午羅小米喝光了辦公室的水，用掉了一卷紙，讓我跑腿買了三十串烤羊肉，才止住了悲傷。最后，她揩揩油跡，把手搭在我肩上說，“如果不是邵華東，王軍我就愛上你得了。”我苦笑。羅小米說“愛上”就像說“我有空”一樣，我有沒有空她就不管。好在我受到諸如此類的侮辱太多，也就麻木了。那時，我剛剛失戀。原因是那個女孩忍受不了我們之間長時間的散步，并說我小氣。我聽我同學即她同事這么說，有些莫名其妙，散步和小氣有什么聯(lián)系嗎？同學反問我：“你們一晚上散幾小時的步啊？她說腳都腫了，你還不舍得打的。”我像被兜頭澆了杯涼水。女人真是實際的動物。記得在我朗誦泰戈爾的詩時，她沒透露這些，而是不停說好美，好美。那樣好的情境下，有那樣好的月色、湖水，我怎能想到她的腳呢？我很沮喪，不是因為失戀，而是失望。于是我莫名其妙地妒忌起來，我意識到羅小米正以和她的經(jīng)歷截然相反的雪白的心地，在她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時候，羞答答地翻開了她生平第一次愛情的扉頁。我敢肯定羅小米跟著邵華東走上一整天，也不會抱怨腿疼，她根本感覺不到腿疼。她心里只有鮮活的喜悅，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說。那才是戀愛。

但邵華東偏偏出了車禍，失去了雙腿。多年以后，我依然有這種錯覺，認定是邵華東不忍羅小米彷徨和痛苦，有意用一場車禍來結(jié)束他們的故事。但邵華東不可能了解羅小米這么深刻，他們才相識9個月，他不可能洞穿到羅小米內(nèi)心深處的東西。羅小米可以愛得要死要活，但不會愛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即便這個人對她如此重要，她幾乎要為他舍棄她曾認定為最重要的東西。一切都隨著邵華東的腿灰飛煙滅了。那樣結(jié)實飽滿的腿。那樣有力的腿。給過她快樂的腿。帶她瘋跑的腿。背過她的腿。讓她忘記自己的軟弱、卑微和屈辱的腿。

一個月后羅小米回來上班了。是領導親自給她批的假條。領導的寬容是如此及時、溫馨和無邊無際。當羅小米推開門的一瞬間，我發(fā)現(xiàn)她身上的光啊亮啊全脫落了，就像蟬褪下一層殼。羅小米是那殼。她身上干得擠不出一絲水來，但臉上的笑卻很充足，源源不斷。她似乎剛旅游回來，而不是祭奠了一份感情。一身疲憊的興奮，舍不得洗去似的。有時她臉上浮上一些恍惚，連濃妝都掩蓋不住。我想羅小米如果表露出一點悲傷，同事們說不定會對她產(chǎn)生一點好感，而沖淡一些別的東西。但她沒有。她再沒在我面前哭過，這讓我有些郁悶，也覺得羅小米太沒心沒肺，邵華東這樣的好青年遇上她真是冤屈了。

羅小米依然在大家面前一陣風來一陣風去，還學會了打情罵俏，和銷售部新來的小李打得火熱。就在我認為羅小米會和小李發(fā)生什么的時候，先發(fā)現(xiàn)羅小米學會了抽煙。那天，我下班回家都上了公交，才發(fā)現(xiàn)拉下一本詩集，趕回辦公室，就看見羅小米一個人趴在桌邊，手里夾著一根煙，像墳頭豎著的香。她看見我，點點頭，彈煙灰。通過這個動作，我發(fā)現(xiàn)原來我和她有些生分了。我沒看見羅小米抽煙，她一共點了三根煙，任它自己燒著。我陪她坐了三根煙的時間，想聽到她的想法，或解釋。她望著我，眼神在煙霧后面飄渺著，說了一句話：“你為什么一直不追我？”我不知她什么意思，順口說，“我可沒空。”她輕蔑地笑了，說：“你有空，沒膽。”她在挑釁了。這次我不打算讓步：“你以為是人就該愛你嗎？”她還笑，“我知道，你這樣的人不敢愛我，跟我的都不是人。”我想提邵華東，沒敢。羅小米卻知道了，吹吹煙頭，說：“如果當初他沒跟我，就不會這樣……起碼他現(xiàn)在還是人。”我覺得她的話偏激了，天災人禍，她攬到自己身上干什么？這時我在羅小米眼里讀出某種絕望，但很快，就轉(zhuǎn)成了輕蔑。羅小米這樣美麗的臉，和輕蔑的神情配在一起是令人難過的。羅小米說：“我知道你，你真是個詩人，你一直喜歡我，我知道，其實你喜歡我挺容易的。”我的臉有點紅，笑道：“羅小米你太自信了。”她沒笑，看著我說：“不是因為我好，而是你心里早有了最美最好的模子，我只要往里面套就準能讓你愛上我。你是最好騙的類型，只要裝成一首詩就行了。”我沒聽到別的什么，而是再次感到了被侮辱的滋味。我漲紅了臉，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太過分了，你不配談詩，你為人太殘酷，邵華東的詩不就是你摧毀的么？”羅小米手一抖，第三支煙燃盡了。我轉(zhuǎn)身出了辦公室。

羅小米的確容易讓男人喜歡上。羅小米的第三個男人很快出現(xiàn)了。文化局一個科長，有婦之夫，比領導年輕，也中看多了，帶他冒充上門女婿，絕對過關。羅小米又變了一個造型，同事們暗暗推測科長大概喜歡張曼玉類型。因為羅小米好像回到了30年代的上海灘，走路都像《花樣年華》里張的造型。我討厭羅小米穿旗袍，張曼玉的性感是模仿不來的，以羅小米的資質(zhì)，搭上下半輩子也調(diào)不出那種風情韻致。梁詠琪那類飄在早晨陽光中白襯衫一樣的形象，干凈、透明、清甜，我認為羅小米就克隆得蠻成功。羅小米實際上還是一個女孩子，裝不來女人。羅小米把自己包裹在旗袍里，依然游離于女人味之外。她像一棵飽滿的苞米，隨時要撐破外衣，彈跳出去，永遠達不到花瓶的熨帖。羅小米的質(zhì)感是粗糙的，粗野的，芳香的，豪邁的，簡單的，水清無魚的，更像鞏俐，雖然鞏俐穿旗袍還湊合，但羅小米不行，羅小米只能回到白襯衫里去。不是說羅小米的身材不好，恰恰相反，羅小米的身材前突后鼓，中間細，兩頭大，像一個稍微拉長的8字，應該最適合穿旗袍。但我看出羅小米的身體在旗袍里的左沖右突，幾乎帶動靈魂的不安寧。羅小米只有穿超短仔褲最自在，前后沒有那兩面想遮又遮不住什么的布，她反而輕松自如。其實科長是無所謂羅小米穿什么衣服、穿不穿衣服，他覺得羅小米穿不穿衣服都比老婆好看，這才是重要的。而且，羅小米穿衣服是一個樣子，不穿又是一個樣子，不像老婆永遠一副高貴的派頭，卸了衣服也卸不下這副行頭。這使他從不后悔認識不穿衣服的羅小米。羅小米這次有點不同，她執(zhí)意穿旗袍，盤頭，舉止矜持，對科長的一對兒女保持和藹笑容。我在她眼睛里讀不到更多的內(nèi)容，就像她不再光芒四射，我摸不清是沒有內(nèi)容還是隱藏了內(nèi)容。當然光芒不是人力可掩蓋的，所以我基本斷定羅小米這場戀愛比較理性。

羅小米想和科長結(jié)婚。這是我聽小李他們說的，同時領導下了最后通牒，羅小米如果不迷途知返，就只好下調(diào)到鄉(xiāng)里去，可能就是一輩子。領導應該真正憤怒了，他的寬容被挑釁到極限，寬容的盡頭應該就是冷漠，領導決定撒手了，但有條件。領導從來不放棄價值尚存的東西，他憎恨不經(jīng)他注銷價值就離開的任何東西。領導嚴謹節(jié)儉的作風延續(xù)到對羅小米的態(tài)度上，并沒有讓我們驚訝。我認為羅小米的決定應該由科長的態(tài)度決定，這是一個男人該承擔的結(jié)局。我沒想到科長不是一個男人。可是羅小米的肚子卻大了。

科長不后悔認識不穿衣服的羅小米，但不意味著不后悔認識羅小米。其實他還是介意羅小米穿不穿衣服，在羅小米還穿衣服的時候，他費盡心思認識她，其實就是想和不穿衣服的她交朋友。可是羅小米竟然想和穿衣服的他建立關系，這是幼稚的，可以理解但又是恐怖的。他還是介意羅小米穿什么衣服，他依然認為老婆高貴得寡然無味，但岳丈的官職高貴得就有些味道。羅小米穿什么衣服也是穿不出這種高貴味道的。所以羅小米衣服底下冒出的那柔軟的一團，同樣沒有力量左右他的決定。

那天在賓館里，科長把她抱在自己腿上，說：“你知道她老子在給我張羅職位，我們的事不能操之過急，否則，不但離不了婚，我這位子都得泡湯。我又怎么罩著你？”羅小米聽了半晌不說話。科長環(huán)抱著她，腦袋貼在她腰間，問，“老頭又威脅你了？”科長說：“別怕，有我，再不行，我們把他做了吧？”羅小米抬起眼看他，他做了個手勢，說：“做了他，就省心了。”羅小米搖搖頭，說：“不要，我才不怕他。”又說，“你怕她才對。”科長笑了，說：“我恨不得照她那屁股樣的臉踹上兩腳，踹癟了它才舒坦。”羅小米想笑，說：“你不敢，你要當上了局長，更不敢。”她想想，不笑了，說：“你是不是想讓我做了寶寶？你也就敢殺自己的孩子。你別想。”科長站起身說：“好！你愛怎樣就怎樣。你愿意給我養(yǎng)孩子，我還不愿意么？你就把他生下來，一個人到鄉(xiāng)下去帶他，等我接你們吧！”他要走，羅小米拉住他袖子，他沒甩脫，只好回過頭，看見羅小米眼里汪滿了眼淚，一轉(zhuǎn)一轉(zhuǎn)地就要掉下來。他蹲下來，捧著她的臉給她細細抹去，眼淚卻是越抹越多。他嘆氣說：“你真是個孩子。你想，等你肚子大了，老頭還不一腳蹬你下鄉(xiāng)，那時就被動了。我們只有先瞞過他，爭取時間，等你調(diào)動了，我的事辦成了，養(yǎng)多少個寶寶都行。”

談判結(jié)束了，科長松了口氣。他們說好下星期，科長派司機接羅小米到郊外醫(yī)院把孩子做了。過了一周，秋風漸涼，因為下了一場小雨，把溫度降了好幾度，冬天已經(jīng)嶄露頭角。那天，在去醫(yī)院的路上，羅小米突然嘔吐不止。原因是車子經(jīng)過科長小區(qū)門口時，她第一次看見了科長的老婆。科長像只慈愛的鴕鳥走在老婆左后方，他老婆瘦得驚人，像剛削好的一根鉛筆，筆跡所劃之處，就是鴕鳥的路線圖。科長老婆的臉也很瘦，沒肉，讓人絕對聯(lián)想不到臀部。既然本來就像癟了的氣球，也就沒法再踩癟。羅小米蹲在路邊，搜盡枯腸把臉都吐綠了。司機打科長的電話，但科長剛跨進岳丈家門，來不了。司機跟下車，要扶她先到醫(yī)院。羅小米說：“滾。”司機賠笑說：“把你送到醫(yī)院我就滾行嗎？”羅小米說:“滾。”她站起來往前走。司機追上去扶她。羅小米惱怒了，甩開手，邊走邊撥電話給我。我聽見她帶著哭腔叫我，“你來接我。快點好嗎？”我不想說我沒空，但當時我的確走不了。在開會，而且領導正發(fā)脾氣，這時我要請假無疑成了槍靶心。我聽出羅小米很無助，但我還是堅持到領導發(fā)完脾氣，裝作上廁所，然后一去不復返。就是這樣我也在一小時后趕到事發(fā)地點。我在車上擔心羅小米出事，給她撥電話，她的聲音倒平靜，還說：“我沒事了。你要來就來吧。”我到了那兒，只有一河塘殘荷，和一片竹林。卻不見她。又打電話，好久她才接了，竟帶著笑聲說：“你在哪呀？”我說：“羅小米你搞什么名堂，再不出現(xiàn)我可走了。”她說：“你來吧，我們在林子里。”我沒聽錯，她是說“我們”。

“我們”原來是她和一個男孩子。我一眼看出不是科長。科長我遠遠見過，沒這么高，沒這么瘦，頭發(fā)沒這么長。他很年輕，挑染過的長發(fā)很柔順，他的眼睛帶點懷疑地審視著我。而羅小米的臉紅撲撲的，一看見我，就抓住我胳膊，說：“認識他嗎？他就是丁冬啊。”我當然不認識什么丁冬，但被羅小米的手一碰，心里的不快散了一大半，我禮貌地對男孩點點頭。羅小米說，“你不認識他嗎，丁冬就是我和邵華東在師大圖書館認識的啊。”我想起來了，故意問：“你不是在師大上課嗎，今天怎么有空到這來？”丁冬說，“我不在師大，是西大美術系的。今天哪，今天，”他看了羅小米一眼，笑笑說：“純粹是為了再遇到小慧而來的。”我望著羅小米故意繃得緊緊的嘴角，心里又涌上郁悶的感覺，我沒說幾句就離開了。一路上我想我真不該遲到，雖然我能想象在這之前，他們肯定共享了英雄救美之類的時刻。我其實一直在遲到，我還老是沒空，羅小米讓我請她吃飯，讓我追她，讓我看她換衣服，讓我愛上她，今天讓我接她，我卻任一個又一個男人先我走近她。是我沒動真情，還是她太容易動情？還是，在我就快動情的時候，她已經(jīng)被別人搶先打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又想寫詩了。

回到單位，同事告訴我領導讓我到他辦公室一趟。我去了，領導沒有問我去了哪兒，但我覺得他什么都知道，就看我說不說。我心虛地坐在他對面，好像等待審訊的犯人。領導說話了，竟十分慈祥：“小王啊，最近怎么樣？”這話問得如此藝術，我只好裝傻：“又失戀了。”我裝得垂頭喪氣，領導沒法生我的氣，說：“呵呵，年輕人嘛。沒叫羅小米給介紹一個？”領導如此巧妙而露骨地提到羅小米，還是叫我激靈了一下，這老頭死死釘著羅小米不放，真像一個盤旋在半空的禿鷲。我說：“她才不管我的事，聽說她要調(diào)動了。”領導臉色微變，“聽誰說的？她自己說的？”他的聲音有點嚴厲，我趕緊說：“不是。”領導深深看我一眼，說：“小王，我也不瞞你，你和羅小米平時走得近，你可以勸勸她，別被人騙了，她小孩子一樣，不知道外面人心多壞，我說她不聽，興許聽你的，都怪我太看重她了，管不了她。她要是給人騙了，我怎么回去向她爸媽交差？我是要挨批的呀。”在領導聲聲嘆息中，我毛骨悚然。我驚恐地點著頭，領導拍拍我肩膀，把我拍出門時，暗示我可以經(jīng)常來辦公室坐坐。

我沒想到領導這么看重我。在激動的同時，我又感到了一絲屈辱。領導顯然把我當作一個比他更能影響羅小米的人，但領導那番話又是對我智商的侮辱，對我判斷力的強奸。他不介意我會怎么想，我僅僅是一個執(zhí)行他意志的工具。我很想知道如果我不這么做，他會怎么做。我腦子里突然浮現(xiàn)出羅小米說過的有關邵華東腿的話，她似乎在暗示著什么。當時我沒有任何的想法，現(xiàn)在回過頭想想，后背不由滲出了一層冷汗。

沒幾日，科長老婆來我們單位大鬧了一場。我把羅小米塞進衛(wèi)生間剛出來，就聽見科長老婆在質(zhì)問領導，“你領導怎么當?shù)模窟@樣的人渣也錄用，是不是你們單位隨便在雞婆店拉一伙人就能開張？叫她出來，我給她在褲襠上掛個播音喇叭，這么播：歡迎惠顧，來者不拒。省得她下苦力四處找男人。你今天不把人交出來，我就給你這換一個招牌，就叫婊子聯(lián)合會好了……”科長老婆的想象力之豐富語氣之文雅很快征服了圍觀群眾，她薄薄的兩片嘴唇削鐵如泥。我說好話賠笑臉花了兩個小時才把她恭送進小車。我敲衛(wèi)生間門的時候，羅小米說等會兒。我等在門外，心想她一定在哭。她不好出來見人。今后她該怎么跟同事相處，還有領導。羅小米出來的時候并沒有哭過的意思，她笑著問我，“你急著解手啊？”

那天羅小米和我同赴一個飯局。出來時羅小米問我過不過癮，要不要再喝，我說喝。我們站在路邊攔車，到酒吧接著喝。已經(jīng)九點多，街兩邊法國梧桐的落葉喳啦啦從我們腳面竄過，我打了個寒戰(zhàn)，一縷陰冷的空氣順著頸窩滑下去。我看見羅小米也縮了縮脖子，手捂著領口。那天她穿的是一件鮮黃的風衣，繞了幾圈的果綠色絲巾從領口飄出幾縷流蘇。她的褲子和鞋是棕色的。但后來我記憶里她渾身全是紅色，不可磨滅的紅色。大概是那酒吧的燈光太迷亂，又或者是我喝多了，產(chǎn)生了色彩學里的補色反應。反正我永遠忘不了那晚羅小米的樣子，雖然我未必看清。我沒想到羅小米居然這么能喝，原以為她會醉倒的，結(jié)果她送我回家時，我吐了她一身。在車里，她好像還摸了一會兒我的頭發(fā)。當時有一根游絲般的意識在命令我醒過來，和羅小米說點什么。我即使醉了，都能感受到她今晚的異樣。如果我能和她說點什么，聽她說點什么，很可能一切就不會發(fā)生。我想讓她在我懷里好好哭一場，結(jié)果，趴下的是我。她還在喝，很優(yōu)雅地握著杯子，在桌面一頓，“哐”往喉嚨口倒了。喝酒的空檔她抽煙，深深地吸，深陷的雙腮使她看上去像一個女鬼。她很享受，瞇縫著眼，撮著嘴，煙霧慢慢把她的臉隱去了。我看不清她了。其實我也問了她幾句話：“怎怎么樣，同那那個丁丁冬冬……”羅小米沒說話，也沒看我，我又問一遍，她才糾正我，“丁冬。”我說：“丁丁冬冬，他愿做做做孩子的爸爸？”羅小米說：“沒有孩子，我明天就去醫(yī)院。”我問為什么。羅小米說孩子不該來到這個世上，她保護不了它。她還說起邵華東，如果她早點離開邵華東，他的腿是可以保住的。她又說這些讓人費解的話，說得滔滔不絕含混晦澀。我想問她好多個為什么，但我的頭太暈了，我說不出更清晰的句子，說了羅小米都不回答，可能她沒聽懂，或者我根本就沒說出來。也有可能羅小米接著對我說了好多話，我卻沒反應。如果我再堅持一會聽羅小米說點什么就好了，也就不用那么費力去回憶。多年后我都一直無法釋然。回想那晚吧臺的燈光，很眩目，有些殘酷地流瀉一地，慘白得像羅小米的臉。后來有人打羅小米手機，她接了很長時間。接完電話她把我送回了家。

那晚，我做了一整夜的夢。夢見羅小米在手術臺上血淋淋的，向我伸手，那件白襯衫被染成一片奇異的霞。而我被人攔腰抱著，不能上前。羅小米哭著，喊著，叫我的名字，我也哭了，我和阻攔我的人撕打起來，一看是領導和科長。我聽見羅小米最后慘叫說，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一下驚醒來。四周黑黑的，我聽見自己胸腔里咚咚響，背心一片濕冷。我拉亮燈給羅小米打電話。我要告訴她我愛上她了，早就愛上她了。明天，不上醫(yī)院。我們可以去師大的圖書館，小樹林。可是，羅小米的手機一直響著，沒人接聽。我記得她送我回家之前，接了個電話。是誰？她還在嗎？和誰在一起？她能接電話嗎？一次又一次地撥她的手機，我恐懼地聽著那有秩序的“嘟嘟”聲，那聲音好像響在空曠無人的野外，隨時會有一只手來拿起手機。一只帶著血跡的手。我等著等著就要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