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的作家中,卡夫卡的作品可以說是最個人化的。他的寫作緣于精神上的焦慮不安,緣于纏繞他一生的揮之不去的“恐懼”。“我的本質是:恐懼。”他的這句話,既告訴了我們他寫作的原因,也揭曉了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憂郁性格的成因。“恐懼”使他的寫作不以正面、正常的形態呈現,而是以分裂的,變形、夸張的手法穿越真實和夢幻、滑稽和痛苦,洞穿人類的生存狀況,抵達真理的彼岸。
一、家庭因素對卡夫卡性格的影響
要了解卡夫卡,打開卡夫卡的心理世界,我們就必須找到他這種性格的成因,要了解這一原因,就要從卡夫卡的童年開始說起。卡夫卡的童年幾乎一直是在強烈的恐懼和顫栗中度過的,在造成他外在明朗活潑,內在絕望敏感的情緒的諸多因素當中,卡夫卡的父親扮演了一個無意識促使自己兒子成為偉大文學家的角色。當然這樣說有一些諷刺的味道,因為從這個意義說,一個深愛自己兒子的父親,卻是兒子過早死去的第一個劊子手——雖然,這從一個注重物質生活,看重門當戶對,對于什么敏感的心靈世界不屑一顧的父親的天性來說,他這樣對待兒子也是理所當然的。對于父親,即使成年后的卡夫卡也仍舊無法擺脫他的陰影,面對強大的父親,卡夫卡愈畏縮、猶豫不決愈顯得渺小。
在卡夫卡從未寄出的《致父親的信》中,我們可以讀到:“我覺得,你身上有一切暴君的特征:深奧莫測,難以捉摸。那些暴君有很大的權利,這不是因為他們的思想偉大、明智,而是因為他們為人暴虐、蠻橫。”“你只會按照自己的性格、按照你自己的性格形成方式去對待孩子。你對孩子使用的,是力量、喧嘩或者是勃然大怒。看來,你在這方面特別在行,因為,你就是想把我培養成一個強壯、勇敢的年輕人。”
父親暴君式的管教方式只能使卡夫卡朝他所期望的反面發展,盡管有母親方面家族膽小怯懦、多愁善感的遺傳,卡夫卡優柔寡斷、自暴自棄性格的形成不能不說是父親專制的后天影響。父親是卡夫卡面前無法逾越的障礙,“你無比強大,身體強壯,有很大的食欲,說起話來,聲如洪鐘,十分健談,老是自鳴得意,目空一切。”在“熊腰虎背,肩膀又寬又大”的父親面前,“瘦弱、骨骼瘦小”的卡夫卡無地自容,“完全絕望了”。
盡管卡夫卡無比憎恨父親的專制,但確鑿的血緣關系,他是他父親的兒子這個鐵定的事實又使他充滿了原罪感,最后發展成滲透到身體每個細胞的恐懼。在給米倫娜的一封信中,卡夫卡談到了那篇喻含著古老的神話傳說“殺父娶母”的原罪的小說《判決》:“在那個故事中,每個句子、每個字,每個音符都與‘恐懼’密切相關,在漫漫長夜里,創傷每一次崩裂了。”從那以后,“恐懼”就成了卡夫卡寫作字典里的常用詞,反復出現在他的書信和日記里。
卡夫卡想通過婚姻來克服這些,以為婚后就可能與父親“平起平坐”。但他的這種幻想失敗了,這種嘗試最后的結果是訂婚—解約—再訂婚—再解約……這種脆弱的心理發展到極端,就成了精神疾病,就會產生幻覺感到整個世界似乎都在威脅他。在人們的潛意識中,父輩代表我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代表著世界的生存法則。而卡夫卡心中,父親已經成為他自己生命中一股不可擺脫的巨大黑暗勢力。當父親極端藐視自己的獨立和自由時,也意味著世界對自己的存在宣判了死刑,這也就是卡夫卡的幻覺在短篇《判決》中的象征原型。他在《筆記》中傷心地說:“在巴爾扎克的手杖柄上寫著:我在粉碎一切障礙;在我的手杖柄上寫著:一切障礙都在粉碎我。”
卡夫卡對父親的感情是矛盾的:仇恨和愛戀同時存在。對父親的仇恨使他懷有深深的負罪感,他無法解決這個矛盾,死亡成了唯一的解脫。死亡是卡夫卡強烈的愿望,就像《判決》中的那個整天躺在床上的孱弱父親,突然站起來,那樣高大強壯,他宣布兒子去死,兒子沒有任何反對,快步奔向橋邊,跳入河中,嘴里還喊著:“親愛的父親,我是愛您的呀。”從中我們不難理解卡夫卡那種極端矛盾,又極端無奈的心理。
二、與文學的結緣
可以說與文學結緣是卡夫卡生命中的必然,文人的寫作就是不斷地自我宣泄,尤其是成長背景悲苦壓抑不快樂的人。按今天的精神疾病標準判斷,一切給人以負面情緒:壓抑、煩躁、悲苦、多疑、虛無、孤獨、焦慮、恐懼、沉重、黑暗、毀滅、厭世感的作者,都有憂郁癥傾向。卡夫卡義無返顧地選擇了文學,是有憂郁癥人的必然,也是上天給予人間弱病者的一種使命。因為卡夫卡的意義不只局限于一個民族天才文學表現的英雄,也承擔著在世界憂郁文學史上一種悲情先知式的使命,一種現代人面對著生活憂郁的情節,一種人性深處的恐懼。
在面對不確定未來的那種彷徨、失落,在《鄉村醫生》中:“在這最不幸時代的嚴冬里,一個老人赤身裸體,坐在人間的車子上,而架著非人間的馬,四處奔波,飽受嚴寒的折磨。”我們可以觸摸到卡夫卡心靈里那種因為孤獨寒冷而恐懼的瑟瑟顫抖……
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里,像卡夫卡這樣接受一切生活空間和內在的心理壓迫,卻能在自己的內心世界尋找到一個虔誠的目標,并且坦然地說:“只有當我寫作的時候,我把自己完全地敞開,我是無畏的,堅強的,忘乎所以的。”卡夫卡確實是獨特的。他對自己個人這種清醒的認識,一方面體現他內心的呼喊,對自己情感的宣泄,另一方面也流露出一聲嘆息,一個對自己認識過于清醒的人,他內心的悲喜在其創作活動當中,也體現的要比正常人更為寬闊、更為厚重,但有的時候,更多的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在20世紀的眾多優秀作家中,卡夫卡無疑是最出色的幾位之一。那么,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卡夫卡的偉大,是但丁《神曲》那樣雄偉精湛的結構模式,還是巴爾扎克似的恢弘壯觀的敘述?都不是,卡夫卡在文學史上不可撼動的地位恰恰來源于他的片面性,以及他的不確定性。本雅明就曾經說過:“要想公正地評價卡夫卡這個人,并認識他的純潔和特殊的美,人們就必須牢記一個事實:這是一個失敗的人……沒有什么比卡夫卡強調自己的失敗所表現出來的那股狂熱勁頭更令人難忘了。”的確,卡夫卡的失敗是他成功的序曲,但他的弱小反而鑄就了他的偉大,讓他在歷史上留下了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作者單位:黑龍江農墾職業學院,
哈爾濱師范大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