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水凼,要說誰的話最“水”,“水”是土話,就是不實在,不可信的意思,大家異口同聲--李瞎子唄,還有誰?
因為,李瞎子是算命先生,當面大家叫他李神仙,背后叫他李瞎子,有的干脆當面也叫他李瞎子,他也不以為忤,他的右眼確實瞎了。
李瞎子算命,當然是不允許的,大家都在“批林批孔”,都在“批《水滸》”,都在“農業學大寨”,怎么能讓你在那兒宣傳封建迷信呢?原因極簡單:李瞎子算命,就是搞起玩,也沒有收大伙什么錢。他是生產隊的保管,負責保管集體財產,也不出工,天天算八分工。
保管的任務是白天守在生產隊的庫房,負責做實物帳。晚上則是社員輪留去庫房看守,保管要把鑰匙送到每家人手中。
保管也是生產隊的干部,大家做累了,就拿李瞎子尋開心。
李保管,你給我算算,我家兒媳婦姓趙,姓王,姓張,還是姓李?
你兒子的雞雞還沒長全呢,就想兒媳婦,想當燒火佬兒呵?
說歸說,李瞎子還是要掰起指頭掐一陣,然后說:你家兒媳婦呵,姓朱!
于是大家哄然大笑,姓豬,叫豬一群,姓牛,叫牛一只,姓羊,叫羊一頭,姓馬,叫馬一匹,姓茍,叫狗不理,姓苗,叫貓咪咪。這些,我們黑水凼的男女老少都熟了。這是最苦最累的時代,找樂子,并不是真想算什么命!農民的命有什么好算的?天天修理地球,豐年能多分點糧,喂頭過年豬兒殺了吃;災年就只能吃菜,吃紅苕,吃蘿卜,保命要緊。
李瞎子,過得當然比其他社員滋潤。不過他心好,如果真有人找他算命,他從來都是往好的方面說。比如,有家人的奶豬兒跑丟了,找到他算算,這奶豬兒跑到哪里去了?李瞎子算了算,然后說,這奶豬兒在滴水洞。
果然,在那兒找到了兩只奶豬兒,不過,只剩下骨頭架架了。原來,是被野狗吃了。野狗就是狐貍,那年代,人受饑,動物也缺食。狐貍本來吃雞的,現在能吃的,全吃了。
奶豬兒是用來賣錢的呵。這李瞎子這回咋算得這么準呢?因為他聽打槍的楊火藥說過,那兒有一窩野狗,抽空去把它收拾了。
李瞎子還出了一會彩,是給大隊的民兵連長姜長桿子算名。姜長桿子高呵,一米八十以上,當過兵,最正統不過,當大隊支部副書記,還兼著民兵連長,每個月有六塊錢的補助。那時,六塊錢,可以稱十幾斤肉呢。稱鹽巴,一年都吃不完。這人“極左”,是抓階級斗爭的干將。不過,他有個弱點,好色。聽說,和大隊的婦女主任有一腿。
那個年代的作風問題,是大問題。
這天,這姜長桿子到隊上來布置開批判會,有點空,就叫李瞎子給他算個命。
李瞎子用一只眼看了他半天,然后搖搖頭,就是不說。這下倒把姜長桿子搞慌了,什么意思嘛?
你真要我說?
姜長桿子有些心虛了。
那我就說了哈,你半年之內,必有血光之災。你印堂發黑,眼睛暴突,離災不遠了。然后長嘆一聲,可惜呵可惜,再也無話。
果然,一個月后,姜長桿子和婦女主任私通,在一個玉米桿堆內,被婦女主任的老公捉了現場,用一根竹竿打得姜長桿子遍體鱗傷。在家養了半個月才下得了床。
當然,這不是李瞎子神算,這婦女主任的老公,就是他的表侄兒喲。
土地一下戶,集體解散了,橋頭上有了好多算命的。
有人說,李瞎子,你也去擺個攤,保證一天下來掙的錢,比種地劃得著。
李瞎子說,命要是能算得準,那些算命的早發了呵。要得富,使勁做。果然,他買下集體的庫房,開了個糧食加工廠,打米,磨面,。做面條,粉碎干飼料,成了我們黑水凼最早富起來的人。
李瞎子,眼瞎,心不瞎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