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愈合的傷疤

我還沒出生就給我爹惹了麻煩。

我爹是我村小學的民辦教師，高中一畢業就開始教學，到我出生那年已經足足教了二十年。那年縣里下文件要轉正一批民師，條件是具備高中學歷，在教學一線工作滿十年。這本是天大的好事，但村小學就分了一個指標，僧多粥少，四個夠條件的教師急紅了眼，夜里都提著禮品往校長家跑，弄得校長也沒辦法，第二天就騎車去了鄉教育組。校長回來說，教育組長說了，條件都夠就按教齡長短和教學業績積分。我爹業務能力強，常年在小學五年級送畢業班，積分自然高，我爹心里很高興。這樣一來其他三位老師自然很失落，嘴里沒法說，心里卻生悶氣，特別是積分排在第二的老李。

然而我爹高興得太早了，就在他拿著材料去鄉教育組遞交時，鄉教育組領導說話了：據調查，你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現在老婆又快生了，你違反計劃生育，不符合轉正條件。這句話在我爹聽來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我爹當時就目瞪口呆，足足怔了兩分鐘才回過神來。眼看著煮熟的鴨子又飛了，我爹無比懊惱，恨不得拉著我娘去鄉醫院把我斃掉。然而我在娘肚子里已扎根八個月了，不時伸胳膊蹬腿，想斃掉我談何容易，最終我爹只能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這件事對我爹的傷害很大，他好長時間都沒緩過神來，見人就嘆息：命里沒有，老墳上沒有長那根草！我想我爹當時一定恨死我了，恨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添亂子。但這也不是我的錯啊，誰讓我爹求子心切，而我上面又是兩個姐姐。假如我爹不慌著要兒子，假如我的兩個姐姐中有一個是哥哥，我爹也是吃皇糧的正式教師了。但后來證明我還是錯了，我是個女孩，是我爹的第三個丫頭。吃皇糧的工作跑了，兒子也沒要上，你想我爹心里該有多懊惱吧。

我爹不僅恨我，還恨另外一個人——老李。我爹知道一準是他到鄉教育組告的密。我爹下來后，他轉正了，吃了皇糧，工資從四十元一個跟頭翻到一百五六。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卑鄙一把，合得來。

我爹無比懊惱之后，就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措：辭職。民師轉正，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再等下一次也許要到猴年馬月，況且下一次還不知道卡不卡違反計劃生育。一個月四十元的工資，我爹忽然感覺連家顧不住，于是就辭職做生意，在村頭公路旁蓋了間小房子，賣化肥農藥。

做生意掙的錢不比當老李的工資差，但我爹還是不高興，人家老李的可是皇糧啊，鐵桿莊稼，旱澇保收。我爹看見我就吊著臉子，好像我什么都是我欠他的。沒辦法，這就是緣分，前世今生早已注定，躲都躲不掉。好在我娘疼我是老小，事事向著我，我的童年生活這才得以照進幾絲陽光。

我爹第一次因為我而高興是我考上大學那一年，我考上的是北京理工大學，國家重點，在我之前，村里也就出了幾個大專生。我爹看著我的錄取通知書，一激動竟顫抖著唱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戲：誰說女子不如兒男。這本是豫劇《花木蘭》中的一句戲詞，村里很多人也都會唱，但當時從我爹嘴里唱出來，特別是看著我的錄取通知書唱出來，那滋味就是不一樣。從此我爹看見我氣也順了，我也終于能在他面前揚眉吐氣了，但從此卻一年難得見幾次面，我只有寒暑假才回家，呆不了幾天又要返回學校參加社會實踐活動。

這樣一過就是十來年。前幾天趁國慶節長假我和老公帶著兒子回老家去看他。我爹在酒桌上喝著我從北京帶來的名酒，很高興。他一高興喝酒的口就大，很快就醉了。我和娘扶他去床上休息，他一邊走一邊高聲大嗓地說，誰說我老張命不好，我老張的閨女上的是北京的大學，我老張的閨女在天安門附近上班，我老張……我老張的閨女經常給我寄錢……那神情絕對可以用“目空一切”來形容。

我問娘，我爹經常這樣嗎？我娘說，才不是呢。那今天咋了？還不是和老李比的，前一段老李的兒子兒媳找老李去“借”錢，老李不借，兒子兒媳指著老李的鼻子和他大吵了一架，最后聽說還要搶老李的工資本，老李氣得躺在醫院打了好幾天吊針呢。

唉，我爹心里的傷疤還是沒有愈合啊！

作者簡介 張俊杰，河南濮陽人。自2009年開始小小說創造。作品散見于《青年文摘》《讀者鄉土人文版》《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短篇小說》《格言》《新故事》《短小說》《百花園中外讀點》《天池小小說》《小小說大世界》《幽默諷刺精短小說》《小小說月刊》《教師博覽》《讀書文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