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三姓李,家里排行老三,人長得像瘦猴兒,身高不過四尺,村里人就都叫他猴三。
猴三從沒上過學,卻極有模仿天賦,學人說話,學誰像誰;學人動作,咋學咋像。那年,大隊成立文藝宣傳隊,民兵連長郭天亮當隊長,猴三高低要參加。
郭天亮說:“我們要排演《紅燈記》呢,你說你能干什么?”
猴三做了個鬼臉:“我能演叛徒王連舉呀!”
郭天亮沒辦法,只好答應讓他試一試。
誰讓猴三是他親表哥呢。
還別說,猴三雖然是個小挫子,卻把叛徒王連舉演得惟妙惟肖,社員們都說數猴三演得最有意思最逗人。后來,猴三先后在《沙家浜》里演了刁小三,在《智取威虎山》里演了小爐匠。
反正,他演的都是丑角。
大隊文藝宣傳隊里最帥氣的小伙子是郭天亮,《紅燈記》里的李玉和,《沙家浜》里的郭建光,《智取威虎山》里的少劍波都是響當當的男主角,非郭天亮莫屬;最漂亮的姑娘是蘭小芽,自然跟郭天亮配戲,演的都是李鐵梅、阿慶嫂、小常寶。
猴三知道自己永遠也演不上主角,但他羨慕演主角的表弟郭天亮,更羨慕蘭小芽。雖然他是郭天亮的表哥,可他卻是郭天亮的跟屁蟲。夏季農閑時節,就開始排練,練得差不多了,便搭起戲臺,鑼鼓一敲唱起來。郭天亮戲分多,服裝又厚,下臺來渾身冒汗,猴三趕緊屁顛屁顛地走過去,先遞上早已準備好的毛巾,讓他擦一擦汗,然后拿起蒲扇給郭天亮扇風,邊扇邊問:“咋樣表弟?涼快不?”
郭天亮喘著氣:“還行。就是今兒嗓子有點兒緊。”
猴三馬上就把晾好的茶水端過來,笑嘻嘻地說:“喝口吧,菊花茶。清火的。”
郭天亮又登臺演出時,猴三就去把毛巾涮一涮,把茶水換一換。
整個宣傳隊里,臺上臺下,他猴三是最忙的一個。
其實,猴三最喜歡蘭小芽。蘭小芽不但人長得好看,唱得也好。她從不擺架子,別人有些瞧不起猴三,可蘭小芽就瞧得起猴三,平時總猴哥長猴哥短地叫。
猴三想,我今生能娶女人的話,一定要娶蘭小芽。
猴三已經三十了,沒有哪個姑娘看上他,可他無憂無愁,整天一副滑稽逗樂的模樣。
有時候,他去供銷社買幾塊水果糖,攥在手里,把手心都攥出汗了。等蘭小芽下臺,悄悄遞過去。蘭小芽撕掉有些粘乎乎的糖紙,把糖放進嘴里,回頭給猴三一個嫵媚的笑臉,猴三心里比吃了糖還甜呢。
猴三新買了一塊粉紅色的繡花手絹,蘭小芽卸了裝,他把手絹遞給她說:“用吧,給你買的。”
蘭小芽嬌羞地說:“還是猴哥待我好。”
猴三心里明鏡似的,蘭小芽是不會嫁給他的,但他就是喜歡她。
后來,蘭小芽跟郭天亮偷偷好上了。
郭天亮跟猴三說:“表哥,以后離蘭小芽遠一點。”
猴三問:“為什么?”
郭天亮說:“我要娶她。”
猴三就樂了:“兄弟,你娶她就娶她,那是你倆的事,我喜歡她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系呀。”
猴三還跟原來一樣,依然給郭天亮遞毛巾,扇蒲扇,晾茶水;給蘭小芽買水果糖,送手絹。
時間不長,蘭小芽的肚子大了。別人看不出,猴三卻看得出來。
這時,郭天亮已經當了大隊的副支書。他跟蘭小芽商量,想讓她把肚里的孩子拿掉。
因為他和蘭小芽都不到結婚的年齡,未婚先孕,他的前程就徹底完了。
蘭小芽就哭,哭得很傷心。
郭天亮想保住位子,蘭小芽想保住孩子。
結果,兩人由吵到鬧,由鬧到打。挨了打的蘭小芽就投進了村里的水庫。
猴三冒著生命危險,跳進水庫把蘭小芽的尸體撈上來。
猴三手里拿著一把糖和厚厚一沓新手絹,邊給蘭小芽擦臉上的泥水,邊哭著說:“小芽啊,你對我好,經常給我微笑。你走了,誰還會瞧得起我呢?沒有人啦。我好好送送你,我要讓你花枝招展地走。你愛吃糖,這糖,你路上吃。”
猴三用那沓手絹把蘭小芽蓋起來,從頭蓋到腳。
蘭小芽埋了以后,猴三偷偷到蘭小芽的墳前燒了許多紙。
郭天亮到底沒當上大隊黨支部書記,連民兵連長的職位也讓公社給擼了。
那天晚上,郭天亮醉熏熏地往家趕,剛到村口,突然從老槐樹上跳下一只猴子,照準他的臉就是一爪子。
郭天亮從此被破了相,臉上那道又深又長的疤痕看起來十分嚇人,沒有哪個姑娘愿意嫁給他。
大家十分驚奇,這一帶從沒發現過猴子,怎么突然就冒出了猴子呢?
后來,猴三跟人講,有個耍猴賣藝的人在鎮里把猴子丟了,說不定就跑到咱這地方來了。
只是從此人們再沒有發現什么猴子。
逢年過節,人們總是看見猴三跪在蘭小芽的墳前,那燒過的紙錢像一片片飄飛的黑色蝴蝶,在他面前繚繞,猴三就囁嚅著說:“小芽,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