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斜靠在欄桿上,雙腳叉成“又”字,少年的牛仔褲漏出一個“口”,“口”里有少年白皙的膝蓋,少年的紅色T恤染上了黃色的大字,大字醒目而耀眼。
少年手里的煙像一支槍,槍在手指間慢慢地散發(fā)著未盡的火星,忽閃忽閃地,隨時有滅掉的可能,不遠處擱著一套小茶幾,茶幾上一個圓形煙灰缸锃亮亮地閃出光芒,少年對它視而不見,任憑手里的煙灰落了一地。
那是一條公共走廊,走廊上幾間辦公室里傳來一些碎語,少年朝那排辦公室掃一眼,裝飾公司、美容機構(gòu)、廣告公司、建筑安裝工程……這些裝修得十分典雅的辦公室都不屬于他,他只是一個印刷廠里的零工,他常常要把樣版送給廣告公司驗收,他對這樣的工作樂此不疲,特別是這間廣告公司,特別是這條公共走廊。
每次少年都要在這條走廊抽上幾支煙,雖然少年還長著一張稚氣的臉,偶爾還會被煙嗆得咳咳響的少年喜歡對走廊上的清潔工露出微微的笑,那笑在嘴角上嵌出兩個小酒窩,酒窩一恍又不見了,少年的心像失落的氣球,少年想,那個叫翠姨的清潔工不應該是這樣的,她不應該僅僅回以一笑。
少年的母親失蹤了。
少年的學校離家很遠,少年一個月才回一趟家,少年記得母親失蹤的那個月,每天都在下雨,后來,父親就打電話過來,父親說,天氣不好,這個月你就不要回來了。少年很聽話,那個月少年在學校里很認真地看書。知道母親失蹤之后,少年極度后悔自己的“聽話”,他不斷地追問父親,父親總說,母親和別人跑了。少年不信,少年想,他的母親怎么會和別人跑呢,他的母親長得并不漂亮,而且還很啰嗦,有哪個男人會要這樣的母親?
母親最喜歡啰嗦父親抽煙,母親說父親抽煙時的樣子像一條餓狗。
母親啰嗦完父親之后,又總要再啰嗦一遍少年,母親說,浩子,你可不能學你爸呀,我可不想和兩條餓狗生活在一起。
母親在的時候,少年從來沒抽過煙,即使是母親失蹤之后,少年仍然固執(zhí)地堅守著母親的愿望,并且輪到他不斷地啰嗦父親,少年說,爸,你別抽了,說不準就是你抽得太多了,我媽才跑的。少年的話對父親來說像一陣風,風從父親的左耳穿過,又從父親的右耳直射出來,然后變成一道煙,被父親的鼻子一吸,吞進肚子里不見了。
少年沒讀完高中就不讀了,進城里打工,他騎著自行車,穿著印有黃色大字的紅色T恤衫穿梭在城市里,日復一日。
廣告公司里的員工把走廊上的清潔工喚做翠姨,少年不想這樣喚她,少年想她或許不叫翠姨,因為她有著一張和他母親幾乎一樣的臉,她的臉形呈方,上面有明顯的黑斑,眼細長,一笑,上下眼瞼像被膠水粘成了線,她的嘴很厚,帶著紫黑色,少年想她的胃可能不好,他的母親也如此。
她的皺紋也很多,像一條條黑色的蔓藤,藤延伸至她的發(fā)根,又被斑白的頭發(fā)掠了去,不見了。她的頭發(fā)盤成個螺,光溜溜的,她的衣服總是那么干凈,一身藍,看不到一點污跡,她的嘴角也有一顆痣,那顆痣深刻地映入少年的眼底,少年想,她或許就是他的母親,她的母親確實是這樣的。
少年在走廊上抽了一個星期的煙,即使沒有樣版送給廣告公司,少年也要在那里抽上幾支,然后又發(fā)出“咳咳咳”的響聲,翠眼看過來,少年還是對她笑,而她的笑卻逐漸減少,以至于變成一道憤怒的目光。
少年幾乎確定了,她確實不是翠姨,否則她怎么會憤怒呢?而且她憤怒的表情和母親如出一轍,母親啰嗦父親時的表情也如此,兩眼撐開,眉毛揚起,嘴唇顫抖。
翠姨越憤怒,少年就越高興,少年的笑停留在臉上,久久未消,少年就等她的一句話,少年想,她一定忍不住會把那句話啰嗦出來,她一定會說,浩子,你竟然學你爸抽煙?她還可能會說,浩子,抽煙的男人就像一條餓狗!
翠姨的話確實是憋了很久的,在那個細雨蒙蒙的天氣里,當少年手中的煙擲落在地上的一刻,翠姨說,小伙子,你尊重一下別人的勞動好嗎?煙灰缸就在那里,怎么總把煙頭丟在地上。
少年一怔,眼睛里猛然噴出一絲酸楚,他的唇隱隱地顫動,忽而整個身體倏地跑掉了,少年的T恤衫在奔跑中飛揚,像一面旗幟,旗幟上面寫著:尋找媽媽李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