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在一百公里外的縣城上高中,周末大多不能回家,有時候會莫名其妙的煩躁。
一個星期天,我無心看書,漫無邊際在大街上溜達著,看男人,看女人,看悠閑的人,看忙碌的人,一天就這樣晃過。已是傍晚,殘陽如夢,我沒有意識到應該回宿舍,卻胡亂走進一個小巷。突然耳旁一片笑聲、叫喊聲,抬頭,是影劇院,聲音是從影劇院旁邊的小錄像廳里傳出來的。
劇院門口木牌上紅顏料寫著錄像名:《精武門》、《兩個風流女》。《精武門》我已經看過,沖著后面的錄像名,和錄像名后面的幾個小字——少兒不宜,我買了票,鬼鬼祟祟鉆進旁邊的小錄像廳。
前方正在播放《精武門》,我百無聊賴地看,看了好長時間,終于換片了。我看到錄像廳里昏暗的燈光下,好多人坐直身子,我也坐直身子。《兩個風流女》開始了,和精武門截然不同的風格,錄像里女的說話嗲聲嗲氣,男的說話竟然也嗲聲嗲氣。鏡頭里有女人歡實地扭屁股,亮著白生生的大腿,接下來就有親嘴的鏡頭。我覺得我的臉紅了,心臟怦怦亂跳,斜眼看旁邊的觀眾,他們全神貫注。錄像情節我沒看明白,好像是兩個女子之間婆婆媽媽的事情,鏡頭也不外乎是惡作劇偷偷擰女人的屁股,再有兩三個親嘴的鏡頭了。遠沒有現在那些女演員露得多。單就這樣的錄像,竟然讓十七歲的我走出錄像廳,在深秋季節里全身像火一樣的熱,這種火燒得我很難受。拐了幾個巷子,前方忽然出現一個苗條的身影。
我悄無聲息跟在她身后,她左我左,她右我右。她轉身看了我一眼,路燈下,一張漂亮的面孔。她似乎覺察出我的不懷好意,加快腳步,我也加快腳步。靜靜的夜,前方是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后面的我沒有腳步聲,就像一個鬼。忽然,她的腳下好像拌了一下,她蹲下身子,我停住,裝做等人的模樣。實際上,我眼中的余光看著她。
她明顯的慌亂,腳下的聲音雜亂無章。我竊喜,緊緊跟著她。我腳下的步子突然也雜亂無章。說實在的,我害怕她突然轉身,厲聲問,干什么跟著我!我可能會悄悄溜走。可是她沒有,她時快時慢雜亂無章地走著。我暗暗得意。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我腦袋里壞壞地想著剛才錄像里的畫面,擰女人的屁股、親嘴——
突然,我的面前堵住一個人,那人大聲說:“你干什么!”我嚇懵了,下意識后退一步,看清了一個大蓋帽。
警察說:“你跟蹤那女子。你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我囁嚅著。警察說:“深更半夜,跟蹤一個女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小聲說:“不干什么。”
警察突然緩下語氣,低聲說:“你是不是看了黃色錄像?”我心中一下子慌亂,低聲說:“沒有。”“抬頭看我!”警察突然大聲說。我不敢抬頭,匆匆看一眼,警察的形象我沒看清,只覺得很威嚴。我的身子在冷風中瑟瑟發抖。
警察問清我的身份。他說:“小小年紀,要學好,知道嗎!”我小聲說:“知道了。”他說:“回學校吧。”我轉身撒腿就跑。
后來,我見了警察,雙腿會無端哆嗦。直到后來我考上警校,好多年后回到這個縣城穿上警服以后,我的腿顫毛病才得以痊愈。
一天晚上,我和楊警官巡邏。凌晨一點了,三個小青年在大街上鬼鬼祟祟,我跟上去,厲聲質問:“你們干什么?”三個小青年眼里閃著疲憊的光,只是不回答。楊警官說:“上網了吧?快點回去,你們媽媽等著呢!”楊警官問清了三個小青年的住址后,讓他們走了。
我生氣地說:“像這樣的小混混,帶到所里,先嚇唬嚇唬他們!”
楊警官沒理我說話。突然他說:“跟上他們。”我問:“干什么?”楊警官說:“跟上他們,看看他們是不是回家了。”“管他們回不回家!”我嘮叨著。楊警官悄悄跟了上去,我只好跟上。我們一路跟著他們,楊警官忽然低聲對我說:“好多年前,有個也就他們這般大的高中生,從錄像廳出來,跟蹤一個女子,被我發現,他嚇得飛跑了,我一路跟著他,果然他沒撒謊,回到學校……”
我驚住,抬頭仔細看楊警官,他那略顯滄桑的臉上,嘴角上方有個痣。我腦袋里迅速回放多少年前那個晚上的片段。那個擋在我面前的警察嘴角上方是有個痣。我心里亂跳著,他會不會記得我,但愿他忘了我。與此同時一種暖流包裹了我,當時只顧跑回宿舍,怎么就沒發現身后有人呢!
看到三個小青年回到各自的屋子。我們悄悄返回。
以后夜晚出警,看到街上張皇的小青年,我一番詢問后,總會悄悄跟在他的身后,看看他是不是回家了。
作者簡介 雷三行:本名雷文鋒,1972年生,陜西省柞水縣人。2008年發表小小說處女作《鬼》,并獲得“全國反腐倡廉征文”優秀獎,此后陸續在《小小說大世界》《短小說》等發表多篇小小說。《小小說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