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狗蛋娘得病死了。那年夏天,村里發了洪水。
狗蛋爹撐船將最后一批隔在河這邊的村民送往對岸。村民挨個兒走出船舷,洪水越漲越高,一股浪頭打來,船身劇烈搖晃起來,狗蛋爹奮力將最后一名村民推上岸,他自己卻同船一起被洶涌而至的洪浪吞沒了。
那年,狗蛋十歲。狗蛋成了孤兒,他的家也被洪水沖毀了。打那以后,狗蛋就變傻了。
村主任說,狗蛋的爹是我們全村人的恩人,從今往后,我們吃啥狗蛋就吃啥,我們穿啥狗蛋就穿啥。
從那以后,傻里傻氣的狗蛋在村里吃百家飯,穿百家衣。
村里每戶人家都為狗蛋準備了一個飯碗,狗蛋想在哪家吃就在哪家吃。
那時,村里人都窮,但狗蛋看上哪家娃娃的衣服,哪家娃娃就得脫給他穿。
狗蛋沒地方住,就住在村主任家里。
住久了也不是個事兒,村主任就從村里的賬上擠出些款子,給狗蛋修了一棟三間一廚的平房。村主任說,狗蛋的爹是為救全村人犧牲的,我們要感恩,我們不能做讓他爹寒心的事。
村里人都說,狗蛋是恩人的后代,我們永遠不能做對不起恩人的事。
狗蛋不做事,整天在村里傻里傻氣地游來逛去,游逛在哪家遇上吃飯了,狗蛋就在哪家吃。天黑了,狗蛋才悠悠晃晃地走回家。
村主任說,狗蛋是成了孤兒后才傻的,我們要憐憫他,要供他吃,供他穿,不然,狗蛋的爹在那邊會不安穩的。
村里人說,我們永遠都記得他爹,村主任放心,只要我們有吃的,狗蛋就有吃的,只要我們有穿的,狗蛋就有穿的。
狗蛋二十二歲時,傻里傻氣地喜歡上了村里十八歲的秀玲。
狗蛋那天閑逛到山上,正遇秀鈴在山上割草。狗蛋向秀玲一個勁兒地傻笑。傻笑了一陣,狗蛋就湊近秀鈴,撅著大嘴將唇印一次次蓋在秀鈴的臉上。秀鈴慌忙閃躲,躲不開,狗蛋緊緊將秀玲抱在懷里,還解秀鈴的衣服。
秀玲嗚嗚地哭著去找村主任評理。村主任說,狗蛋喜歡你是你的福分,村里這么多女娃都想讓狗蛋喜歡,狗蛋就是不喜歡,偏偏喜歡上你,那不是福分是啥呢?過些日子,我去說服你爹,尋個好日子嫁了,安心過日子,只要我們有吃的,你們就有吃的,只要我們有穿的,你們就有穿的。
秀玲就嫁給了狗蛋。
狗蛋傻,床上卻不傻,一年之后,秀玲就為狗蛋生了個兒子,取名小狗蛋。
轉眼,小狗蛋就滿月了。
村委會決定撥出專款為恩人的孫子小狗蛋辦滿月酒。
全村老老少少都到場慶賀。
村主任說,我們要像愛護狗蛋一樣愛護小狗蛋,他是恩人的孫子,我們吃啥狗蛋一家人就吃啥,我們穿啥,狗蛋一家人就穿啥,我們要讓恩人的名字一代代地傳下去。
村主任說完,就要搞一個傳遞儀式。
村主任讓秀鈴將小狗蛋抱出來,在村里人手中一個一個傳遞。
當小狗蛋傳遞回秀玲手中時,秀鈴也許是太激動,一激動,手竟發起抖來,手一松,撲通一聲,小狗蛋重重地落在地上。
秀玲急忙將小狗蛋抱起來。幸虧小狗蛋身上的被單包得厚,小狗蛋扯開嗓子哭了一陣子,并無大礙。
傻里傻氣的狗蛋立即收了傻笑,順手就給了秀玲幾記耳光。
秀玲捂著紅腫的臉哇哇地哭了起來,周身抖得如篩糠一樣。
狗蛋搶過小狗蛋,寶貝一樣摟在懷里,將嘴貼在小狗蛋臉蛋上使勁兒地啃。一邊啃一邊流淚。
這是村里人第一次看見狗蛋大哭。
一天,狗蛋從河邊路過,看見兩個學生娃正將兩顆頭顱一拱一拱地往水面上冒,狗蛋急忙趟進河水。可狗蛋不是他爹,水性不是很好,幾經折騰,狗蛋才將兩個學生娃推向河邊。狗蛋渾身酸軟,無力地沉入了水底。
當村里人將狗蛋拉上岸,狗蛋再也不能開口說話,只在嘴角留下一絲傻笑。
秀玲撲在狗蛋冰涼的身上號啕大哭。兩個被救學生娃的爹娘更是哭得死去活來。
村主任說,狗蛋啊,你就放心走吧,我們一定記住你的恩情,你和你爹都是我們永遠的恩人,我們一定要像照顧好你一樣照顧好小狗蛋。
說完,村主任哭了,全村人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