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讀書很用功。小強只有一個念頭,好好讀書,走出大山,離開那個讓他憎恨的男人。男人是小強的父親,可是小強對他充滿仇恨。
那年冬天,母親正燒著晚飯突然發現他不見了,四處尋找,水溝里傳來他的哭聲。母親救起他,把他捂進被子里。這時候,當獸醫的父親晃晃悠悠就回來了,手里提著酒瓶。母親一邊幫小強掖被子一邊沒好氣地說,喝喝喝,喝不死你。父親瞪了眼睛,反了你了。一甩手酒瓶子砸過去。不偏不倚砸在了母親后腦勺,瓶子爆裂,母親撲到在地上,鮮血“泊泊”地流出來。母親一動不動,兩眼通紅的父親像一灘爛泥癱倒在地。
那時小強才四歲,四歲的小強成了沒媽的孩子。父親被警察帶走以后小強就跟著姥爺過。一直到小強十二歲時候,父親回來了,因為在牢里表現良好提前釋放。父親來接小強,小強像一頭倔強的小驢,眸子里充滿敵意。父親在姥爺面前跪下。父親說,我已經戒酒了,我一定好好帶著小強。
父親真的沒有再喝酒,重新做起了獸醫。父親風里來雨里去,皺紋爬上了黝黑的臉龐,頭發也過早地白了。山里人家的屋子都是依山而建。看著挺近有時候一走就是好幾里。不管多累,父親回來了都會在兒子身邊坐上一會。然后走出去,抽上一支劣質煙,輕輕地咳。
小強的成績一向很好,老師說考重點高中肯定沒問題。可是天不遂人愿,小強這次竟然考砸了,以三分之差與重點高中失之交臂。失落懊喪的小強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父親問,你去哪?
小強說,不用你管。
父親說我是你爸我不管你誰管你。
哈哈,哈哈哈……你像嗎?你配嗎?小強的眼睛直逼父親,肌肉怪異地抽動。父親在小強的逼視下,垂下眼瞼,低下頭,蹲下身子。他被煙熏黃的十指插進頭發,抱住腦袋。又抖簌著手伸進口袋摸出一支煙來,點燃,猛吸一口嗆得使勁咳嗽。
那些煙飄散著鉆進父親雜亂的頭發,填進父親擁擠的皺紋。小強的心突然一痛,卻吐出硬邦邦的一句,你就不能少抽點啊!父親抬起頭看看他慌亂地把煙掐掉了。小強拿起包裹丟下一句,我回姥爺家。
山道上,夕陽把小強的影子拉長,稚氣未脫的臉上亮晶晶的一片,小強抹了一把臉,罵一句沒出息。
小強前腳到父親后腳就來了。父親在姥爺家吃了晚飯和姥爺嘮了幾句說要回了。姥爺說就讓小強在這住幾天也好。父親說嗯哪。姥爺說孩子還小不懂事……父親說嗯哪。姥爺說今天就住一晚再走吧。父親回頭看了看小強,小強一轉身進了房間。父親說不了,家里還有一大攤子事。
父親回去后就一直沒有來。
小強回姥爺家的第五天。郵差送來一封信,竟然是舟曲一中的錄取通知書和一封信。信里說謝小強同學你好,這次破格錄取你是因為你的父親。他說了你的情況,還帶來了初中學校老師對你的評語。他說請再給你一次機會。他跪下,他說他是不合格的父親,他欠你太多。他是一位好父親啊,你一定不要辜負他。
夜里突然起風了,緊接著大雨傾盆。雨狠命地敲打窗子發出“嘩嘩”的響聲,小強睡不著,仿佛又聽到了父親輕輕的咳嗽聲。
天一亮,小強沖進了雨中。
雨傘根本就撐不住,小強的全身已經濕透,但是小強的心卻前所未有的輕松。他要回去告訴父親他被錄取的好消息,他要對父親說,以后不許再和別人下跪。這么多年他沒有叫過一聲父親。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叫得出口,他在心里默默地演練“爸爸,爸爸……”父親該是怎樣的表情呢?驚訝?驚喜?不知所措?搓著手轉圈?咧著嘴傻笑?想著父親的傻樣小強忍不住笑了。
可是他找不著路了。前面的景象面目全非。幾臺挖掘機和武警官兵圍在那里。小強發瘋一樣跑過去,被一位警察抱住了。
你不要命啦!山體隨時還會滑坡。
他使勁的掙扎,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昨夜大雨引發泥石流,村子估計全毀了,不過你放心,我們會盡力營救的。警察一臉真誠,真誠里面是掩飾不了的無奈。
爸爸……
小強仰天呼喚,聲音卻在喉中哽住,他腿一軟,跪倒在雨中……
作者簡介 陳雪芳,筆名藍月。生于70年代,江蘇省蘇州人。09年開始發表處女作。作品散見于《牡丹》《威海衛文學》《撫河》《小小說大世界》《石嘴子》《涿州文藝》《楚天文學》《四季風》《新課程.語文報》《江西工人報》《撫州日報》《保定日報》現任《小小說大世界》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