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癡

這是一只正被雄鷹追撲獵殺的兔子，健碩、雄壯。

不知是兔子先發(fā)現(xiàn)了老鷹，還是鷹先發(fā)現(xiàn)了兔子，等我反應(yīng)過來時，鷹已經(jīng)死死追著兔子不放，而兔子呢，也許是鷹終身遇到的最勇敢地一只兔子。

那是一個冬日的午后，一個少有的晴朗，淡淡的陽光給人淡淡的溫暖，讓人暫時忘卻了冬日的嚴(yán)寒。久旱的冬天，腳下的麥田，干巴巴地麥苗兒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粘在地皮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大田里整個一個禿子頭。

吃罷午飯，我和堂妹說著上學(xué)的趣事，那時候我才四五年級的樣子，嘻嘻哈哈一路走著，突然就感覺耳邊有呼呼的風(fēng)刮著，抬頭看時，有一只巨大的鷂鷹低低的在頭頂盤旋，張開了的羽翼，幾乎擦著我耳邊。

我吃了一驚，堂妹緊緊地抱著我，睜著一雙驚懼的眼睛看著我。

來不及多想，鷹就一個俯沖下來，我方才看清楚，不遠(yuǎn)處有一只野兔子，在拼命奔跑著。

太陽把鷹的影子照在麥田里，那影子仿佛一只大大的竹篩，緊緊追隨著那只兔子，任憑那只兔子怎么奔跑，都不能掙脫?dān)椨暗幕\罩。

等鷹迂回俯沖的那一瞬間，兔子慌不擇路正好遇到一叢突兀的干草，權(quán)作掩體匍匐下來，也借了那一身迷彩服，似乎真以為那只兔子眨眼間從麥田里蒸發(fā)掉了。

鷹大約是早就識破了兔子的伎倆，又瘋狂地俯沖下來，鷹志在必得，直取兔子的窩藏點，我不由倒抽一口涼氣，認(rèn)為兔子必死無疑，閉了眼不忍看這慘不忍睹的一幕，但卻又不甘心兔子落難的一幕場景。

就在鷹伸直了的雙爪貼地的那一瞬間，兔子陡然間蹦起來，折身向著相反的方向奪路而逃。我長噓一口：噓——

鷹惱羞成怒，卷土重來。

兔子改變了逃命的路線，在麥田里畫著不規(guī)則的弧線，與鷹周旋著。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漏斗式的洼地，一側(cè)是一條長滿洋槐樹的荒溝。慢慢的，狡猾的兔子把逃命的弧線越畫越小，試圖往荒溝邊突圍，一旦兔子逃逸到那條野刺雜草叢生的洋槐林里，那鷹縱有十八般武藝也奈何不得小小的兔子。

鷹索性放棄了對兔子的窮追，振翅沖向藍(lán)天，兔子以為鷹棄權(quán)決斗，一味的在光禿禿的麥田直線奔跑而去，我和堂妹交換一下眼色，原以為那是只狡猾的兔子，殊不知它卻自不量力，以一個弱者的身份，去挑逗強大，拿生命開玩笑去展示弱勢掙扎的凄美？氣得我們手舞足蹈，哎呀，不明明一個馬步就竄到洋槐林里的雜草中？那只愚笨的兔子，竟然拉開架勢和它的天敵準(zhǔn)備一場馬拉松賽？奔跑的兔子原以為自己甩掉了兇殘的鷂鷹，孰料鷹閃電般俯沖下來，伸出利爪，兔子躲不及鷹突然殺來的回馬槍，一個鯉魚打挺，四蹄朝天瘋狂地蹬了起來！

我和堂妹驚呆了。

低頭再看那只兔子時，堂妹居然嚇哭了。

那只兔子脖子上，被鷹的利爪撕開一塊皮毛，血淋淋慘不忍睹。

兔子大汗淋漓，不！應(yīng)該是我大汗淋漓。

兔子抽搐著，抖動著，憤怒地閉上了它絕望地雙目，兩只耳朵內(nèi)側(cè)細(xì)密的血管，漸漸地、漸漸地失去了血色，剛才奪命奔跑時，那兩只耳朵是那么的招人心疼。這大概是一只雄兔子，看得出它健碩的體魄和雄壯的身姿，憑著它的體力和它剛才與鷹搏擊的智慧，眼看著就要逃逸虎口，改寫自己瞬間的命運，一念之差，卻眼睜睜去送死？

我們不禁為兔子傷悲，這時候遙看鷹的影子，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遠(yuǎn)。漸漸地，在天幕上只留下一個芝麻大的小黑點。

堂妹忽然一指前方：姐，快看——

就在不遠(yuǎn)處的一叢蒿草里，靜悄悄探出一只兔子，先是頭，慢慢的，整個身子也挪了出來，小心翼翼的。

光禿禿的麥田里，那只兔子拖著碎步，笨笨的身子，探頭探腦的樣子。

我用右手食指壓在鼻尖上——噓——

那只兔子，悄悄地，悄悄地，往自己同伴的尸體邊迂回，一邊偷偷看看四周。

我們倆同時在心里喊起來：母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