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穿透玻璃窗,在屋子里劃開一席白色屏障。刺目!耀眼!碎屑和灰塵在陽光里盤旋飛舞。碎屑和灰塵不停地從女人的大棉襖上散發(fā)出來,于是,整個屋子彌漫著濃烈的汗臭味,豬糞和牛糞的味道。女人四十來歲,頭發(fā)凌亂,雙眼腫脹,臉色慘白,就像剛從手術(shù)臺抬下來的病人。女人一言不發(fā),不停地抽搐。我來信訪辦不久,見過又跳又鬧的上訪者,也見過連咒帶罵的上訪者,卻沒見過一言不發(fā),只管傷心抽泣的人。女人哭得很傷心,瘦弱的肩頭跟著一起一伏。
“怎么了?”我問。
女人哭。
“鄰里糾紛?征地賠償?”
女人還是哭。
“有什么事,你就說吧,哭頂啥用?”
女人不停地用袖子揩著眼角,眼角紅腫起一大片。女人終于止住了哭聲,說:“我們村里劉三槐,住著兩層小樓房,彩電、冰箱、洗衣機全都有,還有一輛小貨車,他不該享受低保。”
“是不應(yīng)該享受低保!”我說。
“可是他們家一屋大小都吃低保。”女人說。
“有這事?”我有點吃驚。
女人點點頭。女人又說:“后來鎮(zhèn)上領(lǐng)導(dǎo)都知道了,取消了他的低保。”
“那就好!”
“他們說是我揭發(fā)的。”
“揭發(fā)得好!”
“可不是我,我哪敢揭發(fā)。劉三槐跟鎮(zhèn)長是親戚。”
“那為什么懷疑你呢?”
“因為取消他們低保后,改我們家了。”女人神色緊張。“他們找了幾個人,在大街上,打人。先打了我男人,又打了我。他們?nèi)硕啵暮荩∧么u頭拍在我男人頭上。”
“那你男人呢?”
“在醫(yī)院,躺在病床上,醫(yī)生說腦震蕩,縫了十三針,現(xiàn)在還在昏迷期。”
我氣得一拍桌子,把女人嚇了一跳。我說:“這也太不像話了。這樣的人應(yīng)該接受法律的嚴(yán)懲!我們會打電話到鄉(xiāng)上、村上了解情況,給領(lǐng)導(dǎo)匯報,再作處理。”女人看著我有些激動又似乎有些不太信任我。女人說:“真的能處理?我去找鎮(zhèn)長,鎮(zhèn)長說立馬處理,可我男人躺在醫(yī)院,一周了,沒人過問。”
女人突然從長椅上站起來,說:“我有證據(jù)。”女人說著就開始解開棉襖,屋子里的陽光再次盤旋起雜亂的灰塵,滿屋子充斥著不安與驚恐。我說:“別……”沒等我說完,女人已轉(zhuǎn)過身,女人上身只穿了一件棉襖。脫下棉襖的時候,我驚愕無語。
女人瘦弱的背上傷痕累累,青紫色的腫塊一處接著一處,讓我想到了三月里爬在田坎上曬太陽的蛤蟆。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要知道,一個女人當(dāng)著陌生男人脫下衣服,需要多大的勇氣可見她承受了多大的傷害。
女人穿上棉襖,轉(zhuǎn)過來,已滿臉淚痕。女人說:“我求求你,給我個公道。低保我可以不要,我只需要他們向我男人道個歉,賠償醫(yī)藥費。”女人說著,雙腿一軟,撲通跪在我面前。“我知道,只有你們能幫我!”女人失聲痛哭。
那一刻,一向堅強的我,也不禁潸然淚下。我把女人扶起來。我說:“放心吧!請求完領(lǐng)導(dǎo),我們就會責(zé)成相關(guān)負責(zé)人處理。”女人還是不放心,臨走要了我的電話,說:“我相信你是個好人,你會為我們主持公道的。”
送走女人,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靜,女人背上那些突起的傷痕讓我內(nèi)心不停顫栗。下午的時候,主任回來了。我把女人的遭遇詳細地作了匯報。主任點燃一根煙,沉默半晌,然后又把煙在按熄,說:“就這樣?”我說:“就這樣。”“那好,你把材料整理好,我去鎮(zhèn)上了解情況。”
主任是第二天中午回來的,回來的時候一身酒氣。我問主任:“事情處理得咋樣?”主任似乎沒聽到。主任說:“把昨天那個材料處理了吧。”“什么?”我驚了。“就按我說的辦!”主任有些煩躁。處理完材料,主任湊在桌子前,撥通了電話,說:“老同學(xué)啊,那個材料處理了……記得要給傷者解決好醫(yī)藥費啊!免得人家又來鬧事……道歉是一定要的,人家也是人啊!……什么?不作處理?……知道你鄉(xiāng)上還有很多難度,可是……好吧,就說劉三槐跑了,出了事的時候就跑了?”掛完電話,主任一臉惆悵,窩在椅子上好半天。
主任接連抽了幾根煙,突然罵了聲:“狗日的低保!”主任罵的聲音有些大,滿屋子的煙塵亂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