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余壽昌老人便坐起身來,摸索著從腳下抓起衣褲輕緩地穿著,他怕弄出聲響吵醒同室炕頭上正熟睡的老賈頭。
老賈頭濃重的呼吸被喉嚨間的一口痰分割得支離破碎。壽昌老人覺輕,即使有很小的動靜,他都會從睡夢中醒來。老賈頭令人擔(dān)憂的呼吸聲和著他的心事,一宿都沒有睡著。壽昌老人有時真疑心自己是否真的變成了棵“老人身”,不然的話,怎么會八十五歲仍然耳不聾,眼不花?
與壽昌老人同室居住的室友已相繼被抬走四個了。老賈頭三天前被送進(jìn)了長壽敬老院,成為了壽昌老人的第五位室友。
隨著室友的一個個離去,壽昌老人后背陣陣發(fā)涼,他仿佛看到自己距離死亡也越來越近,都說敬老院是將老人集中在一起頤養(yǎng)天年的地方,可壽昌老人卻覺得這里使老年人更加直觀地面對死亡!
“咳、咳、咳……”老賈頭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將喉間的那口痰吐在炕腳的痰盂里。
“老壽昌,興奮得睡不著了嗎?”老賈頭似乎是被壽昌老人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弄醒了。
“噢,不,我出去走走。”壽昌老人沖著蜷曲成一團(tuán)的老賈頭吱唔了一句。
壽昌老人用腳在地上找到鞋穿好,輕輕掩門出來。
走廊里黑黝黝的,其他有幾間屋內(nèi)傳出起伏不停的鼾聲,也有的傳出低低的呢喃聲,聽不清是室友間在閑聊,還是夢中的囈語。
走出室外,群山、河流、院落已依稀可見。
看門的牧羊犬虎賁聽見動靜鉆了出來,見是老壽昌,抖了抖那身壓皺了的毛,沖他耍了耍賤,發(fā)現(xiàn)老壽昌情緒不太好沒有理它,有點委屈,又有點訕訕地返回了窩里。
壽昌老人步履緩慢,但很沉穩(wěn)。他沿著大豐河堤向東走去。
走到河堤盡頭,老人折入一條蜿蜒的沙礫小路。這是通往曾經(jīng)是黃溝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隊的道路,過去一掛掛馬車經(jīng)由這向外運送農(nóng)作物,如今道路已經(jīng)荒蕪了,只能通過行人了。
原野里長滿了茂盛的雜草,有一株株的走馬芹,有一叢叢的耳葉蓼,還有頂著串串藍(lán)色小花的野豌豆……這個季節(jié)是小興安嶺鮮花盛開的季節(jié)。這時,天邊已露出太陽的曦光,河面上、原野里的霧氣氤氳彌漫,越發(fā)濃重起來。
壽昌老人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濕漉漉、甜絲絲的原野氣息。他回頭望了望,敬老院的院落已看不見蹤影,金山小城也海市蜃樓一樣若隱若現(xiàn)。
昨天若不是大兒子天馳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來敬老院,壽昌老人幾乎已經(jīng)忘記了今天是自己的八十五歲生日。
在兒子的要求下,老人用多年不用的毛筆在灑滿金星的紅色宣紙上為自己書寫了一幅壽聯(lián):
興安疊翠耄耋頤天年
湯旺濺玉子孫綏人意
壽昌老人書法功底十分深厚,深受北宋后期書法家米芾書法作品的影響,筆態(tài)縱橫不羈、雄毅高邁,作品曾經(jīng)給他帶來許多的殊榮。然而昨天的壽聯(lián)很難使他開心。
天馳說好今天要率眾兄妹在鴻福大酒店為壽昌老人辦一場體面的生日宴會,上午九點鐘來敬老院接他。
太陽已經(jīng)升起,霧氣凝成露珠閃耀著光輝又披掛在花草的枝葉上。
老人獨自苦笑了一下,蹣跚著走過一片河灘,在一株蒙古柞樹下的一塊大卵石上坐下。他的氣力顯然有些不足,他緩緩地平穩(wěn)著有些急促的呼吸。
老人背靠著樹微合了一會兒雙眼。
這會兒也許兒女們正在大酒店的禮堂里忙碌著,忙著招呼賓朋,忙著籌備儀式……
老人仿佛感受到眾星捧月的感覺,倏忽之間又感到一絲曲終人散的悲涼。今天過后,兒女們又要離他而去,自己也要回到敬老院……
“撲棱棱”一陣聲響,壽昌老人張開雙眼,幾只羽翼尚未豐滿的榛雞從草叢中鉆出,它們飛行的技藝還不嫻熟,一蹦一跳,又時而振翅飛行幾下。
它們的父母怎么沒有同它們在一起?這么稚嫩萬一遇到危險可怎么辦呢?也許它們已經(jīng)可以獨立,不再需要父母!
老人雕塑一般,所以沒有引起幾只榛雞的警覺。它們抖動著斑斕的羽翼,啁啾著在他腳前走過,最后又消失在綠油油的草叢之中。
他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有些酸麻的筋骨。他踱步到清澈的大豐河邊,用清澈的河水認(rèn)認(rèn)真真地洗手洗臉。
現(xiàn)在天馳他們可能正在為找不到他而焦急,沒有主人公的生日宴會又將是個什么樣子?老人煩亂而愁悵,他極力排除頭腦中的的煩亂雜念。他又坐回到那塊石頭上。他想,傍晚回去時該如何解釋?
想著想著,老人靠在樹上安靜地睡著了,那布滿皺紋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勝利的笑容……
作者簡介 閆慶華,伊春市作協(xié)會員,曾在金山屯區(qū)廣電局當(dāng)記者,后下海經(jīng)商,現(xiàn)為某私企老板,曾在《伊春日報》、《小興安嶺文學(xué)》發(fā)表小小說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