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深秋,班長筆挺地站立著,西天將要沉下去的月亮,像被啃的有些殘缺的瘦瘦的燒餅,挑在班長的槍刺上,輕輕的夜霧和淡淡的月光交織一起,氤氳在班長四周……這形象凝固了般刻進我的大腦,雨打窗欞,午夜夢醒,不時就會閃現出來。班長,如今你在哪里呢?
新兵連生活結束,班長去接我。點完名,班長一把握住我的手,疼得我差點冒出淚來,等班長松開的時候,我手掌通紅,好久難以舒展。后來,我知道班長與我鄰縣算是老鄉。再后來,我還知道班長家在黃河古道邊的一個窮村子,父親因類風濕落下個殘疾,常年躺在床上,他還有一弟一妹,都上學,家里種著5畝地,全靠母親一個人支撐。班長在部隊一直很努力,想通過自己的進步改變自己也改變家庭的命運……
分到班里不久,部隊秋季拉練開始,晚上部隊在一個小村旁宿營。夜里我站崗,白天走了近50公里路,站了一會崗,肚子便開始嘰哩咕嚕亂叫,看看手表還有兩小時換崗,到吃飯至少還有4個小時。想到這里我腿都軟了。無奈之下,我抬頭看天上的月亮,這時候天上的月亮真像食堂散發著麥香、充滿了彈性、又大又白的饅頭。
我正看著月亮想饅頭,班長來查崗。班長說想家了吧?我想也沒想就說我餓。班長遲疑了一下,說我替你站會崗,你回宿舍找找看有沒吃的。說著,班長接過槍就背在了肩上。往回走的時候,班長囑咐我,動作輕點啊!我答應著,回頭看看班長,就看到了開頭那副景象。
在宿舍里我什么也沒找到,灌了一茶缸子涼水后重新回到哨位。
班長卻沒走,說找著吃的嗎?我說沒有。他說真餓?我說真餓。班長說跟我來。在那一瞬間,雖然我意識到這是脫崗,而脫崗對于一個哨兵來說,則意味著部隊有可能被敵人“包餃子”,也就是說意味著所有官兵的生命……但我馬上又想到這是和平時期,因此剛才的“意味”絕對不可能發生。
昨天是拉練的第一天,晚上宿營的時候班長讓我給他講解一道數學題,完了,班長說怎么不復讀一年?我說想復讀的,可爹說鄉里鄉親的都借遍了,再借張不開口,說著我直想哭。班長拍拍我的肩膀說,一根藤上的兩個苦瓜呀!
距我站崗的地方不足20米,就是我們連的食堂——一個低矮的帆布帳篷。來到帳篷下,班長用槍刺挑開窗簾,透過淡淡的月光,一筐蓋著籠布的雪白饅頭呈現眼前。
班長挑開籠布,輕輕一刺,一只饅頭就挑在了刺刀尖上。班長把槍收回來,饅頭在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現在我看饅頭就更像天上的月亮,又肥又圓的月亮,比天上的月亮還好看。班長把饅頭遞給我,我以為班長會給自己也來一個,所以拿到饅頭就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了小半個。誰知班長卻沒那樣做,他挑好籠布蓋住饅頭,命令我立刻回到哨位上去。我遲疑了一下,不情愿地將饅頭掰下一半遞給班長,我知道班長肯定也餓。班長卻沒接,而是又來了第二道命令:跑步前進!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突然想起集合號聲,不到一分鐘,全連以班為單位集合完畢。連長第一句話就是,昨天晚上炊事班招了賊,說到這里連長的眼睛雷達一樣在全連士兵的臉上掃描來掃描去,又說,少了一個饅頭,然后又是一番掃描。我耳熱臉紅,心撲通撲通狂跳不止。這事雖不是我干的,但班長是為了我才這么干的。班長因為考不上軍校,一直提不了干,但班長軍事素質好,帶兵有一套辦法,再熬幾年也許能弄個志愿兵。所以,決不能讓班長替我背黑鍋。想到這里,我再也“稍息”不下去了,正要站出來,站在我身旁的班長在背后拉住我,大步走出隊列。
班長出列后,立正。敬禮。然后大聲說,報告連長,饅頭是我拿的,我違犯了紀律,請求處分!
連長看著班長,說曹武你可是老兵了,還是班長,如果是戰爭年代知道你這是什么性質的錯誤嗎?回列,聽候組織處理!
是!班長向后轉,正步走,回到隊列中。
拉練結束,班長就被列入秋季復員人員名單。這些天我心里一直不安著,終于下定決心,澄清事實,還班長一個清白,這樣也許還有挽回余地,不然他這5年兵就白當了,我不知道他回去后該如何面對那個家……
我寫了份檢討,在這份檢討里班長只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替我站了一會崗,偷饅頭吃饅頭全是我一人干的。就在我要把檢討交給連長的時候,班長叫住了我。
那是個星期天,戰友們都上街了。班長說,你寫了份檢討?給我看看。我把檢討遞給班長,班長看也沒看就幾把撕碎了。說,我就這樣了,難道你也想就“這樣”了?我說我是新兵,還有機會。班長說機會?新兵蛋子,要是背上個處分,兩年別想翻過身來,等你翻過身來就該復員了。他說著拿出一個發黃的軍用書包,書包里是幾本書角磨禿的書和一摞筆記本,又從床底下拿出一個磨掉了漆的小板凳,說這些我都用不著了,你留著,我走了你要好好學習,一定考上軍校!班長說著,有淚慢慢地從眼睛里滲出來,我嗓子一熱,撲在班長懷里嚎啕大哭。
三天后,班長背著記過處分離開了部隊,我去火車站想送送班長,卻不知怎么面對他,直到火車開了,遠去了,我還在離火車不遠的地方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