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崗林業(yè)局文聯的小崔同志,一次又一次地對我說:“我們那有一個大器晚成的油畫新秀,50多歲了,他叫司馬林。”
說者有心,但聽者無意。我太了解他了,一直沒往心里去。
我和司馬林是中小學同學,念書時他不僅不愛繪畫,甚至討厭上美術課、音樂課,圖畫從來沒及格過,連近大遠小,近低遠高這些繪畫“ABC”常識都不懂。我敢說,查遍他的全身也找不出一個藝術細胞來。
有一次我問他:“你為什么仇恨藝術呢?”
他說:“不是我仇恨藝術,是那玩意兒沒用。咱們國家急需的是數理化,上個世紀外國人用大炮轟中國,你畫張畫貼那,能擋住人家的軍艦大炮嗎?不能,得用鋼鐵,用數理化,以牙還牙。”
我舉梵高、畢加索這些大師為例,說明繪畫藝術的重要。他說:“閑著沒事斗蛐蛐,不也大有人在嗎?”
司馬林高中畢業(yè)后報考了東北林業(yè)學院,想為祖國的林業(yè)貢獻終生。現在50多歲了,怎么可能突然成為油畫新秀呢?現在有的人腋下夾個皮包就稱企業(yè)家,謅出一首詩就是詩人。他是不是畫了兩筆貓啊狗啊的就自稱起畫家來了呢?
小崔見我無動于衷,就不厭其煩地介紹起司馬林繪畫的刻苦精神和他的成就來。
司馬林身體不太好,有多種慢性病,但畫畫讓他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剛開始的時候,每天早晨起來就背上畫夾子、畫筆、油色、一個軍用水壺、兩塊干糧來到林子邊上,支起畫架就畫起來,一畫就是一天。后來干脆在樹林子里搭了個馬架子,住在林子里畫。衣服不洗,頭發(fā)不理,朋友勸他要注意身體,他說,時間不多了。他畫的全是山水畫,已有300多米長了。
再后來,他站不穩(wěn)了,就坐在地上畫。坐不穩(wěn)了,就趴在地上畫。朋友勸他去醫(yī)院看看病,他還是那句話“時間不多了。”有人想通過買他的畫,改善一下他的生活條件。他拒絕了,他說,我畫畫不是為了賣錢。
終于有一天,他連畫筆也拿不動了,人們抬著把他送進了醫(yī)院……
我被說服了,決定去看看司馬林。不是去看畫,也不是去看一位畫家,而是去看我中小學時的一位同學。
這是一所林業(yè)醫(yī)院,他住在中西醫(yī)結合醫(yī)療病房里。他仰躺在那里,閉著眼,臉色灰白,微微張著嘴,好像飯店里剛剛端到酒桌上的一條活煎鯉魚——身子已經死去了,嘴還能半天開合一次。
我沒有打擾他,輕輕地退出了病房,離開醫(yī)院,隨小崔去看畫。
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帳篷里,放著一幅油畫,帳篷四周掛滿了畫,帳篷不夠長,有一部分畫堆在地上,有好幾百米長。畫技并不高超,畫的是小興安嶺林區(qū)的山水、花草樹木……
熟悉小興安嶺林區(qū)的人,搭眼一看就知道,那墨綠的是紅松,翠綠的是落葉松,碧綠的是闊葉林。看著畫,展現在你面前的,活脫一個小興安嶺林區(qū)。
小崔說:“專家看過司馬林的畫,評價是:藝術價值平平。作者追求的不是神似,是形似,因此,看起來和真的一樣。”
我問:“司馬林畫這有什么意義呢?”沒人回答我。
我再次去醫(yī)院看望司馬林。他睜開了眼,認出了我,頭動了動,要說話。
我問:“你怎么想起學畫畫了呢?”
司馬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山上的樹木不多了,為了讓后人知道小興安嶺林區(qū)原來是個什么樣子……”沒說完,司馬林沉重地歪過了頭,閉上了眼睛。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兩行淚水流了下來……
作者簡介 姜孟之,男,原伊春市文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已出版8部書,曾在《求是》、《人民文學》、《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作家》、《作品與爭鳴》、《文藝理論與批評》等國家、省市報刊發(fā)表作品共500余萬字。《一雙手》選入中小學語文課本,短篇小說《谷縣長的鼾聲》、《老跟漿汁舘》被《小說選刊》轉載,小小說《勞模春秋》1998年5月6日《作家文摘報》、1998年13期《小小說選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