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維:上世紀80年代末,你就開始寫詩。93年出版了《震旦少年》,我認為從任何一個時間段來看,它都能夠得上杰出的高度。你是在一種怎樣的背景中完成這些作品的?
三緣:我初中時就開始寫詩,我寫了不少,寫好了就貼在南潯輯里村老家飯廳的西墻上,很是驕傲的樣子。父母夸獎,卻被我的哥哥戲稱為狗皮膏藥。到了高中,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學一起辦了一個“郁達夫研究會”,那時幾個文學少年都特別喜歡郁達夫的詩文,彼此一起唱和。同時又特別和湖州市里的幾位社會青年在市紅門館創辦了一個《旱瀆橋詩刊》,鋼板蠟紙刻印,出了幾期。我當時寫的兩首詩《月下》和《死的秋波》贏得同道們的交口稱贊。
1993年個人籌資出版了第一本《震旦少年》,感謝你一直以來對它的高度評價與夸獎。93年,我大學已畢業六年了。
這本詩集有一小半是大學期間寫的。個別的是中學時代的產物。余下了全是畢業后創作的。那時是朦朧詩方興未艾之時,也是改革開放后西方哲學、科學、現代派文學藝術詩歌潮水般涌入國內的時期。是我如癡如醉研讀各種宗教經典的時期,也是我世界觀形成的時期。
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完成《震旦少年》
的寫作。
還因為當時——
我憂郁的肉體是一座移動的皇宮
無論我走到哪里(即便是荒郊野地)
我都能聽到疾苦之音
向我發出呼救的信號
而我看到圣者無言的上方
太陽照著星空
在圣者名言的下方
躺著無數白色的尸骨
這一切也都是夢境
而能從深度夢境中醒來的人
他會發現忍耐和花
終究是同一個名詞的不同說法
潘維:詩歌創作對你,對人類或社會意味著什么?你幾乎一直處于邊緣狀態,是你必須來承擔的個人詩歌宿命嗎?
三緣:“詩”這個字左邊是言,右邊是“寸土”,“寸土”即心。是故,詩就是心靈之言,心靈之聲。
詩歌是美的本體之一,是人類最高的精神需求。“美神”時常降臨我的身上,或潛伏在我的心中,由內而外的顯現,我因此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詩人。
我很小的時候就在孤獨中看到了奇妙的幻覺,說出過許多奇怪的語言。我還喜歡生造一些詞句,喜歡符咒之類的東西。后來學了佛法才知道這是我前世的宿緣。
我在一首詩里寫過:“好的都在郊區”。文化的邊緣更有利于人寧靜地看書、繪畫、寫作、發現美與表達美,也有更有利于靈魂之樹成長。
我愛“邊緣”這塊冷地,愛它的無名無相。
“也唯有無名無相的人,才有可能看清大是大非的真理。”(《寫給朋友的箴言》)
潘維:對一個詩人而言,你認為他必須具備怎樣的品質,才有可能觸及到詩的內核?
三緣:我把詩人分為四類,由低到高:1.有風格的詩人;2.優秀詩人;3.杰出詩人;4.大師級的詩人。
也只有這四類詩人的詩才是有價值的,也才有可能傳之后世。但因為詩人層次的不同,要求其具備的品質也不同。不過最起碼的共同品質,就是詩人要有特殊的詩性領悟力,有對時空對生死對語言一種天生的敏感,在表達時也要能忠于自己的心靈。我曾在一首箴言詩中寫到:
“學詩之人,必須做到三個忠于:忠于時間,忠于心靈,忠于自然。”
潘維:談談你如何完成一首詩的寫作?
三緣:詩有各種類型。有一類詩天生就在這個宇宙的經緯網里,你發現了,妙手偶得,很快傳之四方,讓天下文人羨慕煞,嫉妒煞,這是你的福報。第二類詩是靈感引路,遭遇深山璞玉,挖掘歸來略加打磨與巧妙的修繕,也就成一首好詩,這類詩也不在此談論。第三類詩是外感觸動內心,是一種不得不傾訴的詩——遇到這種情況,我的內心會首先涌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音樂或畫面,這些音樂或畫面會激發出我的第一個靈感意向,或奇妙句子,然后讓這個意向或句子在心腦聯合場中延展出它的光暈與舞蹈般的句群。最難的是全局觀中,各個詞語點上的火候控制與元素的調配,要讓整個詩和諧統一,一氣呵成,不留遺憾。
潘維:你如何思考古典詩歌的現代性問題,及新詩語言的現代化問題?
三緣:古典詩歌從時間上講是指一個世紀此前的三千年詩歌的結晶。古典詩歌不是一個死的概念,是一個常讀常新的能量態,一座無限豐富的寶庫,一座隨著時間推移庫存不斷擴充不斷豐富活的教材。作為一個現代詩人,應特別充實這個源流、這個根系、這座寶庫,進入它、融入它、浸淫于它、為它娶妻生子、使它一次次在你身上去昂發揮新的生命力活力。我曾過說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渡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跳板”,新詩語言也應該與時俱進,與這個時代的普通的心靈需求相適應。同時,又不能僅僅滿足于這種適應,還需要進一步對之進行引領,讓其超越:
誰第一個醒來
誰就是這一天的先知
誰第一個起床勞作
誰就是這一天的帝王
潘維:你承接的是怎樣一種詩歌傳統?
三緣:1)中國古典傳統:我最崇拜的詩人是屈原。
我在大學期間時常夢見它,,峨冠博帶,身佩香蘭,(這也影響了我現在業余酷愛畫蘭)他的初次驚采絕艷,我時常拜讀,不能自已……
另一個崇拜源是《詩經》。這305篇被我看得爛了,還在翻,每次品味,如人食蜜,中邊皆甜。這兩股能量泉源源不斷地滋養著我的心靈情感與語言之樹。
除此,漢賦、樂府、古詩十九首、唐詩、宋詞,都是我靈感的來源。明清小說對我的寫作影響巨大。
2). 中國現代詩歌傳統:在過去的一百年中對我影響較大的詩人有何其芳、昌耀、痖弦和幾位朦朧詩人。
3). 亞洲詩歌:我的詩受佛道兩教中的詩贊,頌歌,偈子的影響,而這兩教的重要經典如佛教的《金剛經》、《蓮華經》、《維摩詰經》、《壇經》、《心經》和道教的《道德經》、《南華經》、《清虛經》、《文始經》、《易經》在我看來都是詩,都是詩的經典與靈感源泉。
另外,印度教中的瑜伽思想,伊斯蘭教中的蘇菲主文,猶太教的《塔木德》,都對我的詩產生潛在的影響。從我最近出版的《寫給朋友的箴言》中可看出也有來自泰戈爾、蘇菲詩人、日本俳句詩人等等的影響。
4).西方詩歌:毫無疑問,我受《圣經》,特別是《新約》中的“四福音書”影響很大。我曾寫過一首詩《主場與觀點》,某種意義上就是獻給耶穌的。從奧古斯汀,到圣方濟各,到當今的圣佩韋與特里莉修女都潛在地影響了我靈魂的書寫。
另一條輝煌線索是古希臘神話哲學文學。從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三大悲劇作家、荷馬、品達,到現代希臘詩人賽弗里斯、埃利蒂斯、揚尼琴·里素斯、卡瓦菲斯,都是我的老師。
給我靈感與力量的大師還有:法國的蘭波、布特萊爾、圣瓊·佩斯、普魯斯特,英國的馬洛、莎士比亞、濟慈、狄更斯,德國的席勒、歌德、特拉克爾、奧地利的卡夫卡、里爾克,波蘭的密茨凱維茨、米沃什,俄羅斯的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現代的首推曼杰爾斯塔姆、美國的惠特曼、狄金森、弗羅斯特、畢肖普等,拉丁美洲的有巴列霍、沃爾科特、聶魯達、博爾赫斯等。
真正偉大的詩和偉大的人一樣都有測不準的神秘性質:
你看他——
在爭吵者中間善于做一個和解者
在和解者中間善于做一個公道的言說者
在言說者中間善于做一個沉靜的傾聽者
而更為重要的是他能在這一切一切中間
做一個前輩的面帶微笑的供養者與陪伴者
潘維:哪些是你詩歌中的特質與獨特性?
三緣:這要分好幾個階段。我早期的詩(中學時代)充滿了迷惘與感傷乃至絕望。比如《死的秋波》和《月下》。
《震旦少年》時期的詩大多則搖身一變像大鵬金翅鳥一樣飛起來。一種凌空俯視的姿態,一種超高飛行,一種空中為所欲為的舞蹈與歌唱。一種高密度表達與高速度的轉折與俯沖……比如《宣敘調的現代音響》、比如《靈魂的去向》、比如《唯一的過渡》。
《震旦詩稿》、《震旦之路》中,我的詩更多地體現出悲天憫人的心境,更多地關注苦難的現實。在這二本詩集中也傾注了很多對社會對人性批判的激情,“紅塵”與“拯救”彼此交織的色彩與音色也變得越來越強烈。
在代表作《向著東方》、《那個人影》、《大悲歌》、《噢,攀巖者》、《上帝保險條款》。
《寫給朋友的箴言》時期,因為寫的都是箴言體詩歌,詩歌受禪宗與玄學影響很大,是有“空靈”、“智性”、“解悖”、“能所雙運”等特點。
在智者眼里,
一切人是一切人的造就,
在愚者眼里,
一切人都是他解脫路上的累贅
“和光而不同塵
即便修道方外也是焦芽敗種,
同塵而不和光,
終究是輪回世界里轉圈的走狗”
還有像“念頭一轉,蓮花就開了”、“游戲的妙處不在得到,在于自我輸掉煩惱”、“大道至簡,它的謎面就是它的謎底”、 “我不禁要成為土地的愛人,我更應該成為土地所愿望的偉人”、 “不停地來和去——而家始終只有一個 / 如果你能寬容這些荊棘 / 你也就挽留住了花朵的果實”。
總之我寫詩與美神的降臨有關,與對社會的巨大承擔有關,與對人性的深刻揭示有關,與對宇宙鐘聲的無限悲憫有關。當然也與自身世出世問的游戲精神有關。我寫的最好的詩充滿磁性、真力彌漫。我想我的詩會找到越來越多的同道和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