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簡介:
郭建強,1971年出生于青海西寧。當過煉鋁工人,做過報紙編輯,曾就讀于復旦大學作家班,現為西海都市報社主編助理、專刊部主任。有詩歌、隨筆、小說數百篇(首)見于《詩刊》、《花城》、《青海湖》、《上海文學》、《青年文學》等刊物。詩集《穿過》(2009)獲青海省第六屆文學藝術創作獎;同年出版大型文化類圖書《青藏記憶》。
鏡
透過一張薄紙。
黃昏的屋脊,你如弓之唇……
生活的光彩仿佛暗水
不是雙瞳,唯有皮膚方可獲取。
遙想空曠,美中之美流轉,捕捉,捕捉!
一匹綠馬馳騁,帶著月光轉折
骨骼晶瑩,蹄落濺響一片銀鈴。
不要稱頌,那恩典其實無名。
透過一張薄紙,抵達懷揣多年的心事。
時間啊,我們還要這樣對峙,浸透
相互醉個透倒。偏離或者回返。
征人輪番替換疲憊與舞蹈。
長久地陷入裂帛的疼痛。為一陣風
一個眼神。但不要以為處身泥沼——
萬事萬物如鏡!我領略、品茗;幽靈們
跳過我的書桌,逼我描摹,用血的筆觸。
告別辭:為一個出入夢境的幽靈而作
總有一天夢境之窗緊緊關閉。
睡眠就是睡眠,談什么幽微的花朵
別樣微笑。燭焰在多變的風中跳舞
跟緊隱秘節拍,把床鋪與餐桌安定!
你的眼眸過于明亮,而我在塵埃中逐日
深陷。鏡子里的樓梯反向行走
從來就是告別:秋天樺林的黃葉面前
因為記憶與處境而俯首低泣。
最后一夜。每個夢境都可能是最后一個!
今天我懂得更深切的是空白與沉默。
額上皺紋表明你我已非同路,自此
有人將踏上嘲笑過的別人的路途。
如果迷途,也是先定。我將迷失得更遠。
流水。兵器。藍狐的磷火。但愿還能見到。
盲人之歌
光線終于黝黑而柔軟。
一切于我已然迷幻。
白晝大雨滂沱
卻不能將大理石浸透
再也不必為羞怯所纏繞:
尋察美的紋理或與罪惡對坐同樣重要。
木棍篤篤、寒鴉驚飛,逼近褚紅湖泊——
幸福猶如窒息,寒冬,請將我的性命打磨。
一錯再錯之后仍可踏定旋轉的中心,
你可看見幽深之處的舞蹈近乎歌吟。
現在我時時輕身飛渡萬重山壑,奇跡
使我緘默,也讓我鼓脹,好像待孕少女。
孤寂的雨夜之中,傾聽我的弦索
石頭也會燃燒,夢境因此深沉而暖和。
無題
生活,什么樣的難題
學著將憂郁織成歡樂。
魚群噴吐著艱辛的泡沫
那是頌辭,也是嘆息。
誰不曾踩踏家庭舞曲
欲在現實的浪尖上信步閑庭?
——多么愜意,混雜樂音
接近夢境,五彩魔幻
懷中坐落十二月的饋贈
命運的眼神在溪水之中沉冷。
哭泣——內心的告密者蜂擁
風在月光里嘶吼狂語。
迷途
一潭寒水落葉飄浮
樺林蕭瑟野徑荒蕪
迷途的蝴蝶色彩剝落
夕陽奪取最后的狂舞
細碎砂石吞噬著光線
鞋底、骨質、青春的溫潤
曲終人散盲女哀歌
弦重、夜深、沉沉迷霧
多少人、多少魔、多少半神
爭飲一荷顱額;鏡中的人馬怪物
為混雜皮膚迷惑嘶吼
雜影迷亂,長夢難醒
一個巨人俯首痛哭:
他也身陷絕境,也須尋覓歸途
誕生
絕望飽滿如乳。
漲潮的海水,消極的激情。
懲罰原是棄置
在夢境之中苦悶結出紅碩大花。
如此濕潤,如此骯臟,邪魔的美——
鼓脹與回縮具有音樂的彈性。
階梯與回廊無限盤旋升落
大風。大雪。原野
世界自你的眼瞼誕生。
要么死去,要么媾和——
勇氣比智慧更具生機。
經濟時代之歌
骯臟的城市頭枕腐土
雨后生成一束黑紫的水晶花束。
透明的唇,誕生便填滿落葉
秋天,秋天,永世的經濟時代。
在沉重之中自由逸出,緘默沉積
只有暮色探頭探腦。
巨大的推土機在心中轟鳴,
而阻擋來自大腦客廳黃衣睡眠者
認了吧——當下生活!
軍隊的皮靴咚咚狂敲,亡靈紛醒
倒掛枝梢拉扯行人衣襟。
銀幣的刀鋒狂掃,夢境也已殘敗。
誰狠狠砍下雙膝,刀斧又舉向胸肋
誰滿臉涂彩與小丑侏儒混同?
這就是諒解——視而不見,消弭不平
這就是贏得——讓流血者遺精。
果實
香氣四溢。迷醉的孤獨
狂浪的孤獨,拼得性命珍藏的寶石。
腐爛深入地脈,尤甚宿命
梨、葡萄,不過眼睛,泥土之夢。
在空氣與鐵器交接之處吸吮陽光,
血液稠厚,成熟,過程仿佛魔術。
終日在枝頭飄搖,似自在
實不如所終。愧疚令我不得仰視。
難以捉摸的南風、水分、甜蜜
游走胸間,可是我怕——怕這情意。
這沉重而莫名的成長:腹部柔軟
茸毛密布、核心堅硬、臨水的暈眩感覺。
但仍為你展開內部的風景——
純銀杯盞锃亮,嘴唇鮮血淋漓。
在濃情蜜意的間隙
在濃情蜜意的間隙
兩具軀體以言語相愛。
語言在躬身、輕微拒絕、親吻和融合。
柔軟的夜晚。斷裂
突然。涌動的琴鍵啞然失語
黑暗里一枚銀針落地
小,但是熾亮。死亡上場了,
窗簾在謙卑地抖動。
她把手放在我的掌心。
這樣結束即是回返清涼的家。
我們裸躺著等待,
平靜的戰栗仿佛被石子激動的深湖水花。
——那只黑貓一躍而出,窗臺上隱約
留下破碎身影。在愛戀著的人們身邊,
陰暗的風只能縮起爪子,
風車蘇醒,開始新一輪甜蜜輪轉。
愛我吧。我們吻了又吻。充盈感覺
有著海水的深沉質地。一簇,一簇
藍色的火焰在房間與臂膀之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