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簡介:
潞潞,祖籍山西垣曲,出身軍人家庭。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接觸到“朦朧詩”,開始詩歌寫作。大學時與詩人李杜主編《北國》詩刊。著有詩集《肩的雕塑》、《攜帶的花園》、《一行墨水》、《潞路無題詩》等。現為山西省作家協會專業作家。
晨歌1
無限的美學空間,比美更真實
我看到它擺開了犧牲的儀式
白雪覆蓋了行程——陸地多么渺小
甲板上的椅子滑到一邊去了
仿佛林中空地蘊含著寂靜
你無聲地鋪展著巨大的圖案
夢囈的故園,在風中打開
蕭瑟的蘆葦低伏著身子
烏云在遠方流連,正漸漸逼近
這一切將在何時相遇?
是眼前?是次日?還是某一個瞬間?
藍色在重疊——撞擊——沸騰
每一個瞬間都升上另一個瞬間
每一個瞬間都如此純潔!排除了生!
晨歌2
海洋超越了常識——在智慧之外
它的官能原始、暴烈、充滿不測
我記憶中一輛蔚藍色的電車
就這樣駛過它鏡子般起伏的平面
它依然是移動的植物
用一些不可見的根須支撐和平衡著
而這一切如此透明
像一個兒童在海底公園看到的
羅盤沉下去,沉下去
海水穿過它小小的、嶙峋的骨架
它敞開自己——忽明忽滅
黎明被引進了水中
存在被帶入失眠者的核心
它們在迷離中帶走那致命的一部分
晨歌3
成群的飛蛾穿越海峽
陰影漂浮著——貼緊大海的腰肢
這是一些不顧一切的長途旅行者
從睡眠中來到睡眠中去
它們堅硬的嘴吮著每一朵浪花
一邊吞食著海水一邊被馴化
那一面面半透明的翅膀
歡樂地拍打著受孕的肚子
它們在路途上忘掉了自己的肉體
整個夏季飛行地多么輕松
即使在不測的風雨中也不吃力
抵達的日子還會更久
還要加快步伐,徹夜不眠趕路
它們在暈眩中獲得了預感
晨歌4
如此慵懶的藍色的果汁
讓我脫掉衣服——埋進去
在這無邊的甜蜜中平靜地穿行
沒有呼吸,紡車也停止了轉動
是幻想中的一個天國嗎?
是詩歌中緘默的靈魂嗎?
為此我們忍受塵世的幸勞
并且無暇在思索中老去
這里曾經有人沉睡不已
摻和著馥郁的暮色和隱隱的情欲
生活的技藝被耗盡
薄薄的墻壁原本無須擊碎
我發現美麗婦人們的房間連成一片
新鋪的床單——紙一樣潔白
晨歌5
我走上海上的城墻
我要看看原初的大海
一個剛誕生的帶著體溫的嬰兒
還沒有經歷危機。那時也沒有上帝
一塊巨大的流動的物質
無與倫比的深度和密度
它像地球般美麗地彎曲著
形成一面光滑而潔凈的斜坡
我們都是它的痕跡
月月年年,若隱若現地出沒
庭院也是,愛也是
圣者從鬧劇里走來
他是我們中間的陌生人
他到大海中取水
晨歌6
涌來的不是海水,是海水的影子
是摒棄,是傷害,是永恒的平息
血重新回到愛人的身上
他佇立著,一身熊熊的火焰
愛與道德——虛幻的河流
它們在溫柔的交替中蒼老了
海上的道路荒涼而雜亂
好象流亡者不真實的夢境
疲憊的幻覺。內心的畸零感
環型的海灣——苦澀的水位在升高
一個陰郁的溺死者沉到了海底
岸上站著劫后余生的人
屈辱的淚水仍掛在臉龐——
那是飽經憂患的不平凡的細節
晨歌7
脆弱的玫瑰安排在黑暗的角落
一個污穢不堪、瘟疫傳播的處所
從百葉窗中漏進昔日的激情
讓人懷念,讓人哀痛
海水也洗不凈良心的污點
當歲月的洪荒漫過村莊
那些被罷黜的無意義的瑣物
仿佛也找到了排泄口
寂靜——把無邊的影子擺開
純粹的精神,純粹的感情
惟有一剎那的靈感能夠照亮
紙上全是空白(不可解脫的空白)
如同暴風雨清洗過后的海灘
怪獸的腳步隱匿其中
晨歌8
優雅的十四行詩變了調子
神童們已經離開得太遠
但丁的靈魂在雨夜里徘徊
為找不到老朋友敘舊而惆悵
海洋頓時變得灰暗起來
它表達著內心的嚴峻和冷酷
藍色的柔軟的絲綢——
詩人昨天曾這樣贊美!
海水一再涌向陸地
消磨著相近的事物又棄它而去
宇宙中一塊平淡且暈旋的塵土
它仿佛在回顧中忘記了恥辱
那些迷亂而奢華的傍晚
像海上的星辰隱約難辨
晨歌9
海洋將要飛走——
在天空中飛得美麗和諧
我們在仰望中感到刻骨地疼痛
那藍色的屋宇在反光
荒涼的遺跡還沒有死去
它不是尸體,還在呼吸
它總是和巨大的空間融為一體
——如此自由的境地!
海洋!教給人類愛的技藝
這天堂的對應物(如果存在天堂)
使我們面對世界時充滿羞愧
今天,海水需要平靜
要從逝去的歲月中返回
我們看到雪白的羊群由遠而近
夜歌1
大雪在浩瀚的天空上飛揚
它們源源不斷加入進海水
在蟄居的海洋中幸存下去
全然不知它的重量壓彎了環形的星座
寫作的虛無猶如曇花一現
苦澀的少年夢想著先知
在北方的風雪中流著眼淚
腳邊凍僵的記憶要復蘇
這是我的愛情所轄之地
初戀的情懷在波濤上傳唱
迷失的本性何時才返回?
一位奔跑的盲者吶喊著
從此大海譜出自己的詩篇
遙遠的風徐徐吹來
夜歌2
猶如馬的赤裸的臀部
油膩——閃光——微微顫傈著
它憂郁、焦躁的全貌在想象之外
它面對著完美的自身
它廣闊、幽深的內臟在變遷
從永恒的事物中緩緩經過
光芒和泥土長驅直入
被黑暗與寧靜再一次充滿
勇敢的船長復活了
他孤獨一人,動蕩一生
憧憬有一日得到故鄉的垂愛
他眼睛里空蕩蕩的
偶爾有一兩只飛鳥掠過
使他想起歲月已經耳目一新
哀歌1
今天的生活褻瀆了古典的世界
海上的閃電已經泯滅
我們的視野似乎一如既往
收入黃昏時分黯然的景色
嶄新的愛情,年輕的血液
挽留住時光的腳步
坐在礁石上的少女依然安詳
看到驚恐的船只被她所點燃
人生啊,如此讓人灰心
寄生在白色尸骨上的玫瑰
告訴我:這是在出生入死
漫長的道路把我們引向那里
當那些飄動著美發的魚兒游過來
還有誰不曾前往?
哀歌2
大海棲身在——大海里
它們墜入形式的深淵
一萬個魔鬼在其中試探
藍色的面紗驚恐而興奮地動蕩
一刻也不停止的傾覆
一再翻起巨大而空洞的實體
只有沉甸甸的水面不落下去
上面擺動著水手的繩子
渾然一體的世界,在時光中
日復一日地洗浴著
它光滑的皮膚上銘記著古老的戒律
一個游戲的囚徒沉沒其中
無聲而疲憊地掙脫著
不斷地瓦解——不斷地分娩
命運
命運和詩歌,沉浮在海面上
月球的引力——潮汐的哺育者
日復一日培植著靈魂的居所
用內心的節奏推動著生活
海洋!有著如此眾多的假象
我們只能拾起傷殘的碎片
握在手中把它擦亮
不曾簽名的大海,屬于誰?
睡夢里驚醒的淚水多么沉重
此時,天使依然沒有歌唱
而海洋——越來越深了
海洋還沒有被用盡
每時每刻都在開始、施舍、填充
它使我們學會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