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簡介：

蔣雪峰，1965年生于四川江油，曾獲四川文學獎，兩次入圍魯迅文學獎，為中國注冊稅務師。

福田壩記

一

佛的試驗田 掌紋吉祥 波濤止息

桂花樹熏香了整個寺院

向晚 白鶴掠過靈骨塔 叼著魚和夕陽

宋代的花鳥 從雕梁畫棟上飛出

與雞犬桑麻不謀而和

我在這里出生 無須剃度

木魚游進流水 紫荊樹下走過方丈 后來走過校長

書包里裝著桃李 田埂上站著牛 附子地散出藥味

福田寺 形散而神不散 端坐在壩的中央

月光使它通體透明 念念有詞：

般若波羅揭諦……

這一幕已化為灰燼 誰也無力火中取栗

讓揉皺的流水 重新平靜

六根指頭的果滿 守在廟門

這瘦弱矮小的遺跡 在風化前 將被塵世收留

二

把藥喝完 外婆喂在嘴里的糖 至今含在嘴里

在河邊 洗衣服的老婦人在喊我的小名

她們哺乳過我 現已集體作古

冬天 三個舅舅低頭 像魚 鼓著腮 把一碗米湯熬稠

棉帽燒出的洞 盯著我

靠喝煤油醫自己心臟病的張大爺 把一條命從水中

撈起來

然后在煤油 他發明的藥水中熄滅

在饑餓的血盆里學步 捧著百家飯 不敢無病呻吟

在福田壩 眾多生命已撒手人寰

他們在生前 卻讓我停止了夭折

我必須活著 像一根香 在他們靈前慢慢燃燒

三

隨福田寺的生日回到宋朝

看見不務正業的皇帝

被俘虜 練瘦金體 把地道悄悄通向青樓

國庫里囤積的糧食 應該有福田壩的菜色

壯丁 被胡馬踐踏為泥 他的老娘 在福田壩哭瞎了

雙眼

涪江的木筏上 躺著幾十根石柱 當它們站得筆直

福田寺就有了骨頭

馬刀把國家劈成兩半 坐南望北

在福田壩 唯這座寺廟 偏安 主持著風雨

四

桂花樹直接抵進云的天花板 招引天堂的蜂蝶

童年在枝頭高懸 上下都很困難

有一次我爬上樹頂 從一團綠云中探出頭

我感到無根的眩暈 乖乖地降臨大地

宋碑作橋 仿佛一個古人躺倒 把斷了的路重新接起

碑文里有如玉的容顏 在追憶著流水

香煙盒竹葉樹葉作業本折疊的船揚帆遠航

在吳昌茂家門前飄過 在莫仕平家門前沉沒

童年留在岸邊 月亮留在頭頂 在夢中它割傷了耳朵

為什么我現在還留有一葉扁舟 將隨夕陽西下

五

到了春天 花朵拋頭露面 壩子緊張不安

曹姓的瘋女人 隨蜜蜂起舞

她發動洪水 頭上的紅布帶

讓我想到經年后的搖滾崔健

她舉著石頭 像西西弗 把一切踩在腳下

敵人藏在空氣里 也躲藏油菜花梨花杏花里

家跟在后面 溫暖如灶火 她并非一無所有

作新娘那天她就瘋了 嫁衣被竊 無藥可醫的病因

渾身稀泥 仿佛黑披風 神出鬼沒

真正的竊賊卻是另一只手 讓一生也顆粒無收

縫補漿洗 讓她短暫清醒 用乳房哺育

泥匠丈夫白泥巴 到死 都在為她修補破碎

如今 她面若桃花 守在丈夫的墓前如在新房 她已兒

孫滿堂

在晚年 姓莫的鄰居突然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逆風而行 終于在另一個世界老有所依

樹長出石頭 窮困住牛馬 嚼碎親情和血吞

忘記了割豬草 發小 被母親毒打致瘋

她是我的鄰居 我們一起上學 偷桃子 青梅竹馬

她解開小辮 把橡皮筋給我 讓我做彈弓

那一年 她七歲 我也七歲

另一個卻喝了農藥 她永遠留在小學四年級

板車把她拉回來 我們圍在路邊 油菜花濺落在她的

臉上

改朝換代 蔡桿子 地主的后裔被土地拋棄

福田壩的狗 都活得比他像人 他死在涪江二橋橋洞

2008年5.12地震 我在橋洞躲避天災 默想起他沒能

熬過的人禍

六

隔江相望 恍聞李白讀書聲

誰曾與他同船過渡 焚香讀道經

他歌頌的石牛 時間無法把它趕進圍欄 青草連天

它沒有反芻過韁繩的滋味 逃學路上

福田壩已被大雪覆蓋 雞犬之聲隱約相聞

那時候 李白與福田壩都還在唐朝

首都在長安 我的先祖還在湖南 準備背井離鄉

七

必須摸到她的骨頭 淚水 以及寧靜致遠的詩意

必須摸到她溫文恭良讓下面的平淡 淪陷 窮困

挖地三尺 她是美玉和炊煙 在黑暗里光宗耀祖

至今我都無法剪斷臍帶 隨大江東去

竹外三兩枝桃花 依然在我的骨頭上綻放

斑鳩 黃豆鳥 麻雀 從她的頭上飛過

在我離她不到二十里的窗臺 說長道短 離題萬里

八

涪江東流 淘盡春夢

星空撒下巨網 夜色席卷大地

只有亡靈以風為馬 在槐樹前勒住韁繩

遺言 這最后一口絲啊 應該作繭

破碎的粗瓷 應該用油鹽醬醋修補

涪江折回來 把他們送回埋骨之地——

望鄉臺 把墳頭一字排開 朝向福田壩

這死后的跪拜 永不起身

一條鐵路使陰陽相隔 寶雞到成都 互為終點

我坐在車窗前 看見外婆 大舅慢慢被泥土遮住

影子拖在田埂 如鉛

挖掘機 抽水機轟鳴 直抵心臟

身后 老井夷為平地 桂花樹被砍到 血染紅了月亮

敲骨吸髓后 河流成為干尸

童年抱著一條紅鯉魚 波濤卻一去不回

只有在詩中 福田壩才能起死回生 破繭為蝶

和我一起在云中漫步 翻看一頁農事

炊煙升起 焚琴煮鶴的人看見 滄海變成福田

九

她是一根肉里的刺 時間嘴里 頑固不化的蜜

沒有誰在遠走前不詛咒 在黃昏又隨落葉飄回

在天涯把她裝進香囊 酒壺

我是上帝 福田壩 讓你有光 你就有了光

讓你圍坐在我書桌前 你就紅袖添香 讓你高飛 你就

和白云在一起

今夜 我只能是你眼里的淚水 只能是

四十六年過去了 還在長流……

大舅

六十二年前的一個雪天

他和母親在福田乞討

喝完捧給他們的熱水

他的母親長跪不起

外婆收留了這個矮個少年

這也是一條命啊

樸素的理由讓外婆成為他的母親

劈柴、擔水，永無止境的活路

讓他率領三個弟妹披星戴月

這個瘦小的人，像一根堅韌的木樁

被時間和苦難一寸寸夯進泥土而難以自拔

活下來，像牛馬一樣活下來

弟弟妹妹一天天苦盡甘來是幸福

能夠天天把外婆叫一聲媽是幸福

十六年前一個下午他抱著我哇哇大哭

他再次失去母親，在晚年淪為孤兒

這個讓滄桑也感到疲憊的人已經七十七歲了

依然沒有婚姻，沒有妻兒

病得拄著拐杖也走不出院子

時常對看望他的鄉親談到死亡

如同談到久別的親人

老宅如一棵眾鳥飛盡的樹

這一片辛酸的枯葉即將解脫

清明，詩祭外婆

二十年了 你的靈骨長出了青草

你的兒女也將隨夕陽西下

我的詩歌在人群里消失 在你的墳前 長跪不起

王家的童養媳 文盲 勞累是一件破衣裳

用完一生也無法縫補 慈愛卻是你繡在上面的花

是老井里的水 我們至今還在喝 還在渴

只有死才能讓你休息 只有永別才讓我知道

我的世界到現在 為什么還是空的

你替我喊魂 你顛著小腳 把我從江水里撈出來

你把堅硬嚼爛 鳥一樣喂我 你拿著打狗棒 把鬼和噩

夢趕走

白天 你是無微不至的大樹和田野

我偷桃摘李 指桑罵槐 用泥土發動一場又一場戰爭

你牽著我的手 經過的甘蔗林長出了羽毛

我們在月光里回家 好像在天上走

這畫面在我的血液里深藏不露 在暗夜里顯影

你手心的溫暖 現在還在為我融化著該融化的

白鶴回到了福田寺的斑竹林 飛檐挑著你生前的苦

我為你請的觀音 你留給了我們 留在此岸

只有我知道 你是我童年的神 我的天

又是清明 外婆啊 我能不能用這首詩為你掛青 和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