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茜的詩所沿襲的傳統我是陌生的,否則的話,談論她的詩不至于這樣讓人無從開口。只能說,在她從學生時期到現在的七八年詩歌生涯中,她寫出的詩歌呈現出高度一致的風貌。最近的詩歌已讓她這種詩歌達到了極致,如2010年的《許配里翁》的幼獸、仙樂、云端的意象,《七年》中的銀鏈、巉巖的意象,《死亡路過二十六年》中的火鳥、碎石峰頂的意象,都令人驚異地強烈,并給她的詩從整體上贏來一種真實性。原來,她有一顆被女性詩歌的纖細萎靡掩蓋了的高邁雄壯的荷爾德林和海子的詩心。她在現實中的寡言和日常散文中的天真其實深深向內積聚了一種執著的能量,她的孤絕和獨語的特點在目前的詩歌語法和實踐中已屬罕見,并昭示出強烈的原創力量。
我們可以想象,當代的女性詩歌,要么通過隱喻來展開混沌的個性意識,要么從女性視角表達一些率性的判斷,要么就加入中性化的對現實的觀察和心智娛樂中來。黃茜從一開始就沒參與大多數品種,而是直追某種更久遠的母題,用于架構她的經驗,現在,她在探索適合此種道路的語言方式上已經走得很遠了。
她似乎明確透露自己更心儀古希臘女詩人的世界觀,認為自己的心智和情感更能感應那時天空的特點和幾樣經典景觀,花草、牧場、動物和海洋。她的詩境本能性地頻頻向那個文本性的原型場景開放,情感崇高,修辭富瞻,從愁悶的抒情詠唱一直發展成可以處理強度沖突和夢魘情緒。
這種詩歌在前現代和現代以來持續受到某些歐洲詩人的回應和變形處理,現在在我們的破碎古怪的時空下,仍然要在人行道鋪地磚縫隙間優質生長。在詩歌參與經驗現實后苦苦無法形成統一意志的情況下,宅入外星成為詩歌保持其高傲的有效選擇。我們也能感覺到黃茜的詩歌成長所處的特定環境已表現出相當的風氣,產出一種混雜著童話和神話的幻覺詩歌。
如果果真如此,那現在看來,黃茜在這方面可謂幸運地得到了天啟。像她引用的歌謠,她正是“橋下流水趕退潮,黃葉風里輕輕跳”。八零后在承載了結構獨特的資訊和意識后,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表達路徑。或者說,這種風格就是投射到他們身上的最大的現實,某種物質豐富、精神放松、歷史終結、社會性增強和具體說來,漫畫閱讀經驗及生育政策的綜合產物。
在黃茜的詩歌里,面對信息世界時的封閉內向巍然不動的氣質,與其說是艱苦的堅持,不如說是無所用心的自然流露。希望事實的確如此。從我對她的了解,她能走上這樣的道路我覺得都是天份的表現。她有不可置疑的智力、理想的身體氣質型和沉默的意志,詩歌教育環境也給她配備了足夠的眼界。
這種古典崇高詩風(在此我們暫且擺脫詩歌的漢語性這個意識形態問題)降臨在男詩人身上的情形我們已經見過,配著英雄氣質和深刻的存在感,既浪漫又傷感;那么,在女詩人身上會如何呢?極具迷惑性,就像黃茜的詩歌呈現出的獨特的樣本要素一樣,內在的感覺也嚴肅而孤絕,形態上卻是童話書、牧歌、琴歌之類的主題,及公主、仙女(《青蛇》)之類的角色想象。
她甚至自己承認自己是纖細的,詩歌里裝飾著巴洛克的仙卉瑞獸,透出一種玻璃水晶的材質感。但錯亂的嫁接和偏執的冥想能讓人感到冰涼疏離的精神病痛。她選擇這樣的風格本身就描述了自己跟現實的矛盾關系,如果考察她持續迷戀這種風格,就像已經浸入天性,并達到了極致,那我們更應該用她明確昭示的古希臘的力度來區別她跟其他的鏡像論詩歌的不同。
在她向海邊的薩福和云端的荷爾德林致敬的時候,她也受到了風格降弱了的佩索阿的影響。南方的才子氣促進了她詩歌的枝蔓,平衡了她的強烈氣質。比如,她通過選定《鏡像》、《橙子》、《碎瓷》等詩題來表現自己的靜物冥想力。由于迷戀于對原型和非具象的詠嘆,她偶爾打量的“如真似幻”的經驗素材,如《街角賣茉莉花的少年》、《十四行給我的童年》,顯得格外清新動人,煥發出這類詩歌獨特的營造力。
由于詩人自一開始就選定的這條道路如此霧里云中,對于我們這些重視經驗的詩人來說,其進入過程是痛苦的,因為,她的幻想風格會吞咽掉一切質感的細節,她也基本上不考慮語言的經濟學,因此對其語言紋理的觀測非常困難。偶爾的清晰之作,如《鏡像》中的第五首《阿詩瑪》和《偽球迷》這樣的難得的入世之作,才會讓人感覺到詩人心智的強健和感知力的準確。再回頭去看那些浮想聯翩之作,其詩思之燭幽入微才會體現出來。
好象淡白嘴唇吹出的口琴——咕咕隆隆如
婦人之見
我找到一種新的節奏,柔軟如小腹,
翩遷如大花瓣,猛沖如墨綠的火箭
你端坐如學徒,你混跡
而行于曠野。
我們的手腕如蜜,眼眶如帕子;
我們身體如荔枝,腳印如奶。
在年輕的詩人六七年來的創作中,她無疑已經錘煉出了成熟的語言,并用她的天性、專注和巨大的認識能量做出了一絲不茍的選擇,打造出了詩體和風格的純度。也許一開始你會感覺這些詩歌是隔膜的,但一旦進入,她的詩歌的整體品德給人感覺是沉靜的,和誠實的。如果說這種品德有其來源,應該說那也是真實的壓力的表現。是詩人內心孤獨感的極度變異。這種孤獨感區別于以前的孤獨,既天生又習得,就像我們模仿痛苦就變得痛苦,模仿孤獨就變得孤獨,詩人就像試紙,通過強烈的方式來昭示時代空氣中存在的氣息。對于她正在進展中的詩歌,所有的風格要素和核心意識都還不是做結論的時候,而且潛在的可能正有待爆發,在此只是對她忠于自身而且專心致志的品質表示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