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特里羅,
一個來不及收回的捏造。
像中世紀教堂上空的一塊五彩玻璃,
被風吹落,繽紛而凌亂,
翻轉著鋒芒。
他是上帝私生女的私生子,
蒙馬特街道的簽約流浪漢。
怯懦、敏感,憂郁又癲狂,
這白色溫暖的
天才,注視著
懸崖邊跳舞的虛榮女神——
母親、導師和玫瑰、
上帝的調色板、一切女性。
嗨!瓦拉東,你舞姿諳熟
卻沒有一腳不踩向虛空。
喂!站在這邊的是乞丐,
走到對面就是宮殿。
藝術家與流浪漢之間只隔著
一條街,一個意念。
在鄉(xiāng)村,在巴黎
在地球剝落石灰的街角
人們?yōu)楹稳绱嘶艔垼?/p>
拽著命運的胳膊四處躲藏?
血紅的高跟鞋、蕾絲花邊里袒露的乳房,
伶俐兔子的跳舞場,
洗衣房里的半老徐娘……
畫板中的女郎,來不及被涂上顏色
就躍出畫框,以一身素描
褪下半身濕透的衣裳。
上帝啊,究竟是什么成就了藝術
成就了你?呼吸在你創(chuàng)造的時間中,
又以藝術抵抗時間,抵抗你?
你期許的天才與明星,
為何終是隕落,一顆一顆尖叫著
如戰(zhàn)士,又如流星?
聽琴師彈琴——致高醒華先生[2]
先生,無論你彈
或不彈,你都是同一支曲子,
那萬千變幻中的一個調子。
是一把把荇菜,左右穿行
于浩淼如煙的水云間;
是一束束鮮花,鏗鏘走弦
綻開在有或沒有,有沒有的
指掌之間。
什么在來,什么在去?
只見你一袖一袖的舍去,去去去
去得就像沒有來過一樣!
而思想,蜷曲于自身之漩渦,
意識,探出一只孤絕的耳朵。
哦先生,
請問要拋卻多少人生的奧義
才能掄下那一指曠古的超逸?
來來去去,任來來,去去
右手捏來,左手流去……
讓我們相遇吧
讓我們相遇吧
在夜幕沒有完全占領那片海灘之前
明星初啟。遠遠的,我走向你
披著風的長衣……
海浪殷勤,隱去足印
你將看見從這里開始的每一步
都是新的
讓我們相遇吧
在梧桐壓低身姿的秋日
我試著從葉子萎黃的紋路中
讀出愛情古老的憂戚……
你的長駐,若能長過我眼中
那必然而來的一整個冬季,那么:
“請接受我的痛苦吧!”
讓我們相遇吧
在不被信任的春天
當繁花被誓言開遍,美夢呈現(xiàn)逼真的幻像
你若敢把那“謊言”再說一遍
我就敢以希望的名義
期許萬物在三月吐露意象
在五月為你朗讀瑰麗的詩篇
雪后第二天
推開門,
那兒籠著整個冬天的寒冷。
一株客居的棕櫚孤零零的
立于陰濕的庭院。一根悼念的旗桿。
它是什么時候來到了我的花園?
離開故鄉(xiāng),是否情愿……
多么古怪的安靜!這雪后的第二天。
我,樹,庭院。
突然,像瞳孔中掠過的一抹記憶,
或長時間凝視一只鷹的眼睛
所能在瞬間傳出的生命跡象,閃電!
一只灰雀撲起了翅膀——
倒掛著身體,宛若某種用嘴完成的
懸掛式雜技——
看哪,它啄住了一枚果實,
就在這萬物死去的冬天!
敘述,是敘述者的悲哀——
當一顆雪珠
融化在鳥兒凱旋的嘴中
整個世界的枯枝敗葉簌簌落下,
覆蓋了敘述者漸漸冰冷的語調……
看哪,它又飛起來了!
像一只旋轉的風車,
朝著闊朗的天空扇動著灰翅——
這大氣中的飛翔者比我更清楚
雪后的日子,叫什么。
作者簡介:舒羽,原名周莉,浙江杭州人,生于七十年代末。曾在媒體工作,后創(chuàng)辦文化傳媒公司。著有《舒羽詩集》(作家出版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