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悲哀最苦的折磨總要過去”

他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著名的“七月詩派”代表詩人，是“七月詩派”的一面旗幟。他曾經在抗日戰爭的烽火硝煙中投身報國、浴血奮戰；他曾經受黨組織派遣在香港、上海等地參加黨的地下工作；他曾經被當成“胡風反革命集團骨干分子”不幸鋃鐺入獄，也曾經被錯誤地劃成“右派”到梅山鹽場參加“勞動改造”筑海塘、后又去四明山挖土挑石修公路、再去浙西江山夯地基運土石造鐵路……在生命最痛苦的年月，他曾帶著全家千里迢迢，猶如流亡一般，從南走到北（一直抵達祖國的邊疆內蒙古），起早摸黑過著養蜂人的生活——買蜂的錢都是向親朋好友籌借來的，唉，這并不是一樁甜蜜的事業。在生活遭受到迫害的最窘困時期，他和他的妻子曾經拾過垃圾、制過煤渣磚、當過油漆工，甚至靠賣血求生，養活子女。正因為他長期生活在最底層，一生歷盡坎坷與苦難，所以他始終能夠心懷著一顆赤子之心，高舉著革命的旗幟，用泣血的筆書寫著自己的風雨人生。

他就是孫鈿。作為一個革命者，1995年中國作協曾向他頒發過“以筆為槍投身革命”、“抗日戰爭時期革命作家”紀念牌；作為一個詩人，2004年他還榮獲過浙江省魯迅文學藝術獎榮譽獎。除了詩歌寫作，他還是一位優秀的小說家和翻譯家，小說《高野良雄之死》曾譯載于《國際文學》雜志1940年法文版，他還翻譯過《日本當代詩選》等作品。今年兒童節，他與世長辭，享年95歲。在靜靜的殯儀館里，我看到老詩人兩鬢霜白，布滿滄桑的臉龐上掛著樂觀而慈祥的微笑——這或許是一種參透了歲月艱辛、承受了人生苦厄的豁達與釋然。我知道孫鈿先生一生筆耕不輟，直到逝世之前還在創作、整理他的《隨感錄》。這是一部充滿了哲思、詩意的自由體文字，短則數句，長不過百余字，內容幾乎涵蓋了詩人晚年的心靈獨白、創作體會、人生感悟與現實批判。其中，在《隨感錄》第48節，他這樣寫道：“我非常滿足，我可以歡樂地離開這個世界，毫無惋惜與留戀。我受盡了人世苦難。我也懂得了每個生物的卑鄙、自私、貪婪、虛偽，一個理想主義者完全看透了世界，看透了那些不能稱之為人的生物。”我以為，這是孫鈿先生的真實心聲，反映了他歷經世事后對人性灰暗一面的決絕。

晚年的孫鈿先生，一直蟄居于寧波江東一幢低矮、破舊、逼仄的老房子里。這是個已有數十年房齡的老小區，起著個動聽的名字叫“黃鸝新村”。（或許，這不禁會讓人們聯想到，詩人的一生永遠都在歌唱？）孫鈿先生是個非常樂觀的老人。在他90歲那年，我們去看望他。我記得當時他還在微笑地向我們回憶，“70歲的時候，我請人拔光了牙齒，鑲上一口完整的牙齒，整裝待發，去南方看望我的朋友……”那是個冬天，這個可愛的老詩人，頭上戴著一頂小絨帽，鼻梁上安靜地架著一幅金邊眼鏡，可以讀到報紙上很小的六號字。他的臉龐上始終閃爍著一層青春的光芒。由于聽力稍微有些障礙，他的耳朵里塞著一只小小的擴音器，有時候擴音器會隨著他的笑聲滑落下來。他說話的時候，口腔里還保留著上海話的味道，那是他的鄉音，和我們的這座城市貼得很近。

孫鈿先生1917年9月12日出生于上海，他曾回憶說，“從上海小南門我出生的那條能夠穿過馬車的俞家弄往東穿出，就可看到高聳的火鐘樓，往左走，便是我讀書的初級小學校。”他的中學與大學都就讀于同一所學校——大同大學。1933年開始從事革命戲劇和文學活動，發起組織“暴風雨劇團”，演出了《叛徒》、《南歸》等進步劇作。當時幾個文學青年還自籌資金，出版了文學刊物《天明》。1934年大學未畢業，孫鈿受到國民黨追捕和迫害，流亡日本，進日本早稻田大學文學部讀書。“七七事變”發生后，他一心想著回國，遂于1937年7月20日回到上海，開始參加抗日救亡工作。同年秘密參加了中國共產黨，開始給巴金主編的《烽火》和胡風在武漢主編的《七月》投稿——當時，“七月詩派”的詩人們就團結、活躍在這本名叫《七月》的刊物上，孫鈿先生的成名作《給敏子》也正是發表于此。再后來，孫鈿先生參加了新四軍，在大別山打仗、過著行軍生活。戰斗歲月不僅充實了他的詩歌，更激發了他旺盛的詩情。他在廢紙條上寫，在軍衣軍帽的白布內層寫，在撿到的小竹片上寫，這時候詩歌已然成為他的“糧食、槍和子彈”。這段時期，孫鈿創作出了一大批膾炙人口的革命詩歌，并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詩集《擊退敵人去》，成為“七月詩派”的一員驍將。

說起“七月詩派”，一般“指的是上世紀三十年代，一批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人，帶著‘戰斗的人格、灼人的詩情’，懷著所向披靡的精神氣概登上詩壇。”誠如胡風所激賞的，他們“喑啞了多年的咽喉突然地叫了出來”，促成了我國新詩的又一次勃興與繁榮，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留下光輝的一頁。“七月詩派”的詩歌作品強調主觀與客觀的統一，歷史與個人的熔合，多寫自由詩，其中又以政治抒情詩為主，充滿愛國激情。尤其是孫鈿先生，他提倡“以文為旗，鼓舞讀者的抗敵斗志”。胡風在孫鈿代表詩集《旗》的后記中這樣寫道：“作者還在敵人統治的地下作戰……在作者自己也許不算什么，這些不過是他曾經而且正在全心全力地擁抱著的戰斗生活底一點副產，但讀者和中國詩壇卻不能也不應失去這些純真而堅決的戰斗意志底聲音。它們將使讀者得到感激，新詩傳統引為驕傲的。”這段文字因此奠定了孫鈿先生在“七月派”詩人中的地位。

我們排列起來

在大幅的抗日旗兒下

唱著上前線的歌

我們沒有軍樂

只有用自己的聲音

唱出了我們的堅決

——我們出發了

《旗》是孫鈿先生的第二部詩集。在我看來，它是中國新詩史上的一面鮮紅的旗幟。這位英姿勃勃的詩人舉著它從戰爭年代一路奔來，風雨不能澆滅他內心的火焰與熱情。當年，詩集甫一問世，便取得了熱烈反響。著名的文學評論家阿垅曾如此形容，“孫鈿底詩在我們，也就好像春雨沛然中的溪澗，猛漲而怒鳴，奔騰而堅執，嗚咽而高歌，巨巖不可阻遏，堤圍無從強制，被曲折了然而不改流向，被撓侮了然而更加激烈，匯于萬流，趨向大海。洋洋乎戰斗的青春，浩浩乎隊列底前衛。” 通過一行行鏗鏘的詩句，我們能夠感受到“這些純真而堅決的戰斗意志底聲音”，感受到“血肉的親切和鋼鐵的激勉”。在阿垅看來，《旗》這部詩集“是孫鈿底進行曲”，“是人們的軍隊和我們底進行曲”，“是孫鈿自己和我們這一戰線底瞄準好了的重炮，鏜然的戰鼓”。 后來，據我發現，孫鈿先生曾經以詩歌的形式寫過一則清晰的“詩觀”：“對于我，寫詩，是一支利劍刺向敵人的心臟，是一面戰鼓，為我們的勝利而敲響。”（《詩和孩子》）通過閱讀這部詩集，我們能夠發現，孫鈿先生的詩歌中永遠洋溢著革命樂觀主義精神與赤誠的力量。

例如，“旗/永遠在我們面前/飄揚/我們隨著旗/前進、自后，旗是我們的眼睛。//我們行軍在山麓/遭遇敵人/執旗的同志/中子彈了/濕的旗倒了/吸著熱的鮮血/旗/更美麗”（《旗》）在這首詩歌里，旗不僅是無數革命戰士的信仰，更是孫鈿先生的“眼睛”、“鮮血”和“更美麗”的內心與靈魂。我想，面對著飄揚的旗幟，詩人心中也許已經產生了一個美麗的幻覺，覺得自己像高爾基筆下的海燕，渴望著飛翔，渴望著獻身，渴望著“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的宣言。作為一個詩歌的戰士，我們不難從他的詩歌中發現，他并不懼怕流血，甚至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在一次次戰斗與行軍的間隙，詩歌鼓舞著他，撫慰著他，磨礪著他，“敵人底照明彈爆發了/同志啊/你可記得/我們匍匐在一條小溪邊/溪水在急流/好像我們的血液” （《夜》）夜色濃濃，硝煙彌漫，詩人也用心靈的土壤播撒著詩歌的種子，讓它在熱血中浸泡，萌芽，在戰士們的心河中流淌。是的，孫鈿先生一生都是一位不屈的戰士，為了追求民族解放與心靈自由的戰士，縱使以后他在自己人生的“烏龍巷”中面對長期的陰霾、泣血與憤懣，他都“慶幸這么多年的災難沒有扭曲我的靈魂”。你聽，他的宣言響亮而決絕，“我們要戰，戰！/戰到底！/我們的鋤頭，鐵耙，家產……/都給敵人搶去了。/再不戰，/我們的生命也要完蛋。/我們要戰，站，戰到底！奪回那一切失去的！//我們的槍永遠對準前方：/靶子在敵人的胸膛上。” （《我們要戰》）

《旗》出版之后不久，胡風幫助孫鈿又出版了一部詩集《望遠鏡》。如果說“旗”這一意象是對戰爭的控訴與揭露，那么“望遠鏡”這一意象就是對勝利的矚望與決心了，兩者意象，承前啟后，意味悠長……不過，我個人以為，解放以來特別是文革以后，孫鈿先生的詩歌藝術更臻成熟，不僅承繼了他一以貫之的時代感與革命性這兩個特點之外，而且其創作爆發力也猶如被暴風驟雨以及厄運所不斷抽打著的陀螺一般，更加強烈地在作品中顯示出生命的力量來，同時也更趨于思想的深刻以及精神的自由，創作水準更上一層樓。這從下面兩首詩中就可以反映出來。其一是《木乃伊小夜曲》：

但是

我們需要幸福！

古墓的石碑倒下了

一塊塊墳磚

一擔擔挑走了

露出黑沉沉的棺木

我推開腐爛的棺板

坐起來

伸了伸胳臂

抬頭四望

呵，天空浩茫哪

白云飄飄

呵，群山翠綠哪

大地艷艷

呵，我開始呼吸哪

空氣清新

呵，我重返人間哪

舉目無親

我從此站起來了

關于這首詩，寧波大學錢志富教授曾作如是賞評，孫鈿“化身成為被掘墓運動擾醒的代表一種崇高、圣潔、偉大的傳統的木乃伊，他在殘酷、庸俗、墮落的人間游蕩。”在那個荒誕的充滿了牛鬼蛇神的“人間”（其實是地獄），詩人憂心如焚地詰問自己：“我是被深深埋葬了的。我怎么會從棺木里爬出來，我怎么會到了這里？”“我摸摸自己的胸脯和雙臂，瘦骨如柴。我呼吸困難，我為什么還要來到這世界，我為什么還要同人們打交道？難道我做人還做得不滿足？我太滿足了，嘗盡了人生的苦水。然而我既然來了，我又能往何處去呢？無處可去呵！”這是受盡了屈辱與折磨的詩人，這是嘗盡了人生苦水的詩人，這是在棺木一樣的社會夾縫里艱難生存的詩人，這是苦笑著將自己比喻成“木乃伊”的詩人！這首創作于文革期間的抒情長詩，充滿了突破現實的批判精神，具有悲世憫人的情懷，我深信它的文學價值將會隨著時間的長河慢慢解凍，爆發出春天般的能量。

其二是《悼詩人胡風》：

最大的悲哀最苦的磨折

總要過去

過去了的每個瞬間

砍鑿下慘痛的教訓

一斧又一斧

多么深 多么深

而詩人啊 你

睜大了智慧的眼睛

透過

你向往的

可愛的光輝

瞧著什么呢

詩人啊

且讓我從梵高的畫幅上

擷幾朵鮮花

編扎一個小小的花環

留在你臉旁

你微溫的臉旁

胡風于孫鈿先生而言亦師亦友，是詩人終身崇敬和愛戴的，因為正是胡風的幫助詩人確立了自己在中國詩歌史上的地位。雖然后來孫鈿先生也曾經因此而受了諸多莫須有的罪名和牽連，但也許這個心胸大度的詩人始終認為這些只不過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任何痛苦他都一笑置之。1985年6月8日胡風同志逝世，6月12日見諸報端，第二天拂曉，孫鈿先生一氣呵成寫成這首情感真摯的悼詩《悼詩人胡風》。在我看來，這不僅是一首致敬和獻禮之作，更是一首釋懷與反思之詩。試問詩人悼念的何嘗不是“詩人之死”這一永恒的命題呢？有時候我也在思考，“最大的悲哀最苦的磨折”或許真的就是殘存于每個大詩人內心深處“可愛的光輝”吧？行文至此，已近結尾了，當我再度翻閱孫鈿先生的《隨感錄》，咀嚼回味，其中有幾行字是這么寫的：“傳來汽笛聲，輪船到埠頭了。我等待你，但是很多人并不懂得等待，他們并沒有耐心。”孫鈿先生呵，您在風雨飄搖的埠頭上像個孩子一般，為了輪船上的桅桿，為了內心燃燒的一面旗幟，等待了將近一個世紀，如今這面旗幟還在風中燃燒，而詩歌的船終于也要把您給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