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派”詩人孫鈿紀念小輯

時此刻

詩人啊

且讓我從凡高的畫幅上

擷幾朵葵花

采幾株野草

編扎一個小小的花環

留在你臉旁

你微溫的臉旁

——《悼詩人胡風》

孫鈿，著名七月派詩人，原名郁鐘瑞，又名郁文源， 1917年生于上海，中共黨員。大學畢業。1933年因受國民黨政府迫害，流亡日本，先后在日本大學和早稻大學讀書，并參加東京的中國劇人協會、詩歌座談會、社會科學座談會等左冀社團活動，抗日戰爭爆發后回國，歷任新四軍第四支隊留守處工作人員，大別山第八團團部秘書、參謀、民運干事，曾任中國作家協會浙江分會顧問，寧波市作家協會主席、名譽主席。30年代開始發表作品。著有詩集《旗》、《望遠鏡》，小說集《在鄉村里》、《初生期》、《高野良雄之死》(譯成法文)，《孫鈿詩文選》，譯著《日本當代詩選》等。2011年6月1日，孫鈿先生在寧波逝世，享年95歲。

悼詩人胡風

最大的悲哀最苦的磨折

總要過去

過去了的每個瞬間

砍鑿下慘痛的教訓

一斧又一斧

多么深 多么深

而詩人啊 你

睜大了智慧的眼睛

透過

你向往的

可愛的光輝

瞧著什么呢

一個個閃亮的窗戶

織成一幅群星燦爛的夜景

有一個窗戶里

燈光爍耀

你在踱步沉思

你憤慨

你想起了魯迅

“如果現在他還活著……”

啊 如果現在他還活著

他該說些什么呢

他該對耿直的你說些什么呢

那些羅織的罪名

竟然把你推入囹圄數十年

數十年凄凄風冷冷雨

你挺過來了

你頑強地

跨步于你的道路

你 高大的風車

轉呀轉

卷起滔滔江水

灌溉著

你撒播的詩的種子

那些種子

經歷狂暴的冰凍雪陷之后

迎著可愛的光輝

遍地開放出絢麗的花朵

高大的風車

轉呀轉

轉了八十三個春天

正當我們盡情歡歌的時候

風車

嘎的一聲

抖掉了苦痛和屈辱

停止轉動了

人間

震蕩著“啊啊”的痛惜

聽不到號啕慟哭

聽不到幽幽咽泣

人間

覆蓋著

默念

凈化的默念

深深的默念

而今

你憎惡的魔性

數千年遺留的野蠻愚昧

終于開始了蕩滌

你尊重的人的價值

終于獲得了拯救

你追求的可愛的光輝

終于噴薄四射

時間

再度出發了

你卻來不及舒散滿胸激憤

遠去了

在我們這可愛的光輝中

坦蕩蕩地

遠去了

啊 此時此刻

縱使花開似錦 滿園芬芳

縱使明月如鏡 萬里銀皎

縱使我斟滿酒杯

縱使我奔上樓推開你書齋的門

可堪你遠去了

但是 你

睜大了智慧的眼睛

目光炯炯

還瞧著什么呢

啊啊

此時此刻

詩人啊

且讓我從凡高的畫幅上

擷幾朵葵花

采幾株野草

編扎一個小小的花環

留在你臉旁

你微溫的臉旁

1985年6月8日胡風逝世，

6月12日見報道，13日拂曉成詩。

1986年1月30日定稿。